我是少将军的通房婢女。
他出征那天说,大胜归来便与我成亲。
千军万马浩浩汤汤离去,最后回来的却只有一颗头颅。
一朝战败,将军府被冠上通敌罪名。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坐拥天下,还抢了我当夫人。
“你笑啊,笑起来才最像她,否则本王留你一命有何意义?”
我如他心意勾上他的脖子,笑得明媚。
也用这张他心心念念的脸,要了他的命。
1
住了十几年的将军府被抄了。
府中下人各自逃窜,生怕被殃及。
其中也包括我,我怀里揣着将军府最珍贵的东西,跑了出来。
一口气跑到偏远的巷子口,我才敢停下来。
那些人在我和萧润的家里进进出出,贴满了封条。
他们搜刮着府里财物。
可偌大将军府哪还有什么东西,老将军战死沙场,夫人也难产而亡。
主子就剩下少将军一个,人人都说他通敌了,头颅还被摄政王挂在塞外的城楼上暴晒。
我的少将军那时该多绝望啊?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一生忠君卫国换来的却是身首异处。
明明我们就要成亲了,明明就差一步我们就能在乱世安家。
现在一切都没了,这叫我怎么不恨?
我不会放过害死他的人。
我要他们为我的少将军偿命。
我挤在巷子深处,最后看了一眼我们的家,抹去眼角的泪,离开了这没有人情味的京都。
我永远记得和少将军的第一次见面,那天是惊蛰,我经人伢子介绍来到将军府。
人伢子说我只需要专门伺候少将军,要是有福气生下个一男半女,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笑着答谢。
那时的将军府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全府上下只有一个绷着脸的小少年和佝偻着背的老阿婆。
阿婆身子不好,看到我的第一眼她说:「以后少将军就托付给你了。」
阿婆逼着我发誓,她要我这辈子都跟在少将军身边,为奴为婢,若以后将军府彻底没落了,我就是少将军的童养媳,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他。
我被阿婆的表情吓坏了,哭着发誓,她拉着我的手,满意的说了句「好孩子」就咽气了。
我吓得爬在地上大哭,脸被泪水混着泥土弄得特别花。
我偷瞄着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少年,他瞪了我一眼,眼底全是嫌弃。
那一年我十二岁,少将军九岁。
阿婆走了,少将军冷静的有些可怕,他一言不发拖起阿婆的尸体往后院走。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不说话,我也不敢问。
我们一起把阿婆草草埋在后院,就卷了一层凉席。
后来,我拿着阿婆给的银子去买米,重重的米袋压得我直不起身子,佝偻着背像个小老人。
少将军安安静静跟在我身边,时不时帮我托着米袋子。
「少将军,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萧润。」
他的声音很冷,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以后我们两个人开始相依为命,我做饭时,他就在一边烧柴。
一年又一年,萧润十三岁了,越发的冷清。
那一日我在做饭,他往灶台里扔了一把柴火,突然开口说:「柳絮,我要去参军了。」
火光闪烁在少年脸上,他面容硬朗,眼神平静。
我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发言。
我默默替他收拾行囊,包袱里塞满了府里所有的药,还有我用棉条连夜缝的里衣。
战场刀剑无眼,此去危险重重,但我知道他既开了口那就是非去不可。
我在昏暗的油灯下缝着护膝,萧润静静地来到跟前,不说话,一直看着。
我送他去参军,他从我手里接过行囊就要进去,我慌张的开口:「萧润,照顾好自己,我会在府中等你回来。」
说完我脸颊一片滚烫,急忙低着头,不敢看他。
「嗯,你顾好自己,莫要叫别人欺了去,待我回来就再无人敢欺你了。」
少年没有回头,我红着眼眶抬头看他,看见的是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耳边回荡的是他说,「待我回来,再无人敢欺你。」
儿时,他烧了我的卖身契,说我从来不是他的奴婢。
这些年我完全可以丢下将军府的一切,自己离去,可我不想,因为这里早就被我当成了家。
而萧润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儿时我们很苦,朝廷的抚恤金有一个月没发时,我瞒着他跑去京城布庄抬东西。
不料却被京中登徒子调戏,我不从,惹恼了那人,他想在街上强占我。
世态炎凉,人性淡泊至此,无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绝望之余,我想自尽也不要失了清白,但萧润出现了。
十一岁的小小少年郎拿着棍子对着那富家公子当头就打,出手狠毒,自己却也被那人的家丁打得鼻青脸肿,京中护卫见他是将军府遗孤,不想将事情闹大,草草了事。
人群散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我抓着萧润的胳膊浑身发抖。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我身上,说:「柳絮,我会护着你。」
那晚,我埋头哭泣,声音哽咽:「当街被侮辱,我日后可怎么办?」
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见我哭得凶,他不太熟练的抱着我说:「莫哭,我娶你。」
其实我只是被登徒子撕了件衣裳,下面还有里衣,可被他抱着,我眼泪怎么都收不住。
萧润僵硬着身子,一言不发任由我将眼泪鼻涕弄得他身上到处都是。
最后他看着我,认真道:「柳絮,日后我会当大将军,保卫父亲守的江山,也保护你,届时再无人敢欺你。」
记忆中,那是他第一次说那么多话。
如今他去参军,这将军府当真只剩了我一个人。
看着空荡荡又落魄的将军府,我扫开阴霾,决心守着府邸,等他平安归来。
2
一晃一年,我在琴庄做了些小活,存了一些钱,就去买布料做衣裳寄到军中,有时还会做一些肉干。
今日我如往常寄肉干给萧润,收到了他的回信。
「安好。」
他的字刚劲有力,如雨后舂笋,甚是好看,就是看着脑海里就能浮现少年冷毅的侧颜。
我眼眶有些发热,为了看懂书信回信,这些年我倒是东拼西凑学了不少字。
萧润如果知道了,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应该也会有一丝丝松动吧。
塞外的西凉又在蠢蠢欲动,听送信的京差说大军就要前往塞外了。
此去又不知归期是何时。
又过了两年的冬日,我在将军府门口扫雪,想着晌午去买一些上好的裘皮布料,却听到街上议论纷纷说大军得胜,要班师回朝了。
我激动得整日整夜睡不着,日日去街边打听消息,却听闻有个少年小将命丧塞外,年仅十六。
我慌了,不停的告诉自己,不是萧润,一定不是我的萧润。
我忙跑回家,在将军府门口看见了那个让我日夜牵挂的身影,他穿着铠甲,骑着战马,迎着寒风站在将军府门口。
这时的萧润像耀眼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他成熟了很多,眉宇之间全是冷冽,黑眸锐利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威慑。
四目对视,我呆愣在原地,我想以后或许他不是我一个人的萧润了。
他走时身上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但也有少年不服输的桀骜,但如今他越发的冷,身上是成年人的锋利还有战场上堆积起来的凌厉。
我不敢去看他寒冰一样的眼睛,我怕在里面看到疏离。
「恭迎少将军平安归来。」
压下心底的萧瑟,我端庄行礼,差点忘了,他不是儿时的萧润,如今他应当是将军了吧。
他下了马,朝我走来,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近,我却越发紧张。
「少将军,回府吧。」
我慌乱的不敢抬头,不知怎的有些自卑。
「嗯。」
他轻轻的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仿佛一直在我身上,我紧张的攥紧手,迈开步子,领他进府。
「少将军好生休息,奴婢去煮饭。」
将萧润领到茶厅,我立马慌乱跑出,来到厨房,我感觉脸上都是澎湃的羞涩。
「柳絮,你不是奴婢。」
萧润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他淡淡地说了这一句话,仿佛带着笑意。
我愣了下,心中欣慰,我守护的少年郎长大了。
「少将军,奴婢不敢忘本。」
我端庄向他行礼,这些年我倒学了很多,也等来了他。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叫我萧润。」
心中波涛汹涌,眼眶红红的,我低着头,不敢叫他看出狼狈。
萧润猛地把我拉进怀里,他抱的很紧。
「柳絮,这些年苦了你了,我来兑现承诺,日后有我护着你。」
我身子僵硬着,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萧润在我耳边轻问:「柳絮,你可愿嫁我?」
厨房内烛火轻晃,透过窗上倒影,我看见我们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我总觉得这次他待我好像亲近了许多,起码不是冷冰冰的,就像现在,我说了一个「愿」字,就能感觉到他嘴角上扬。
3.
和以前一样,我煮饭,他烧柴,也有一些不一样了,就好比,他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将军府遗孤,他凭一己之力成了将军。
而我也不是当初那个胆小卑微的奴婢。
这些年他的屋子我一直在打扫,就在我屋旁边,我领着他进去,红着脸颊不敢看他。
「萧润,早些休息。」
我紧张的说完准备离去,却被他的大掌拉住。
「柳絮,等我平了西凉,我们便成亲。」
情绪平静后,我在脑中分析了利弊,知道这句话其中的利害。
我垂了垂眸:「萧润,儿时诺言,作不得数,你是大将军,以后自有世家嫡女……」
我压下心底的酸涩,他是将军,怎能娶我一介奴婢。
萧润一把将我拉入怀中,他深邃的眉眼一直看着我,我在他眼底看见了不曾见过的情绪。
「柳絮,你会是我的妻,唯一的妻。」
少年眉眼认真,他冷毅的脸上有着深情,这是我第一次见,心动得难以压抑。
「萧润,你有前途,我……」
话来不及说完,他将我抱的更紧,霸道的吻向我。
生涩的吻,却霸道的得不可忽视,他的胡渣扎在我的下巴又痒又疼。
我瘫软在他怀中,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的眉眼,鼻梁,薄唇都是那么好看。
「柳絮,你知道吗?无数次在边关差点身死,我告诉自己要活着回去,要立功,要娶你,要护你一生。」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的深情不言而喻。
「萧润,塞外很苦吧。」
我手放在他胸前,手心一片滚烫,我想他大抵受了很多伤。
「还好,那边有草原,有雄鹰,万里广阔的草原,日后天下太平,我带你去那边,夜晚就躺在草原上看星星。」
「战火不断,百姓就不得安稳,你再等等我,再给我两年时间,我定拿下西凉。」
他怀抱着我,神情认真。
这一刻他是一个大将军,也是我的大英雄。
这段日子是我生平最开心的时光,我和萧润相爱了。
我们一起在将军府堆雪人,他推我荡秋千,像一对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人打扰。
我们会一起抱着睡觉,一起去屋顶看星星。
开春,萧润又要回边关了。
临行前一晚,我主动吻上他,情迷意乱时他的大掌在我身上游走,他染上情欲的眉眼,分外好看。
第二日,我伺候他再次穿上铠甲军靴,眼眶红红的,很不舍。
「等我回来。」
我扑在他怀中,将求得的平安福塞在他怀里。
萧润走了,面对三军他浑身上下都是战场上的肃杀和震慑,再也不是那个在我耳边染着情欲一遍又一遍唤我阿絮的少年。
4.
我缝了喜服,一针一线都带着我对萧润的思念。
我想成为他的妻,待天下太平,我们就会去游山玩水,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一晃一年,大军要回朝了,我欣喜的抱着手中缝好的嫁衣,面上一片羞涩。
我给将军府添了些下人,萧润现在是将军,将军府没有一个下人,传出去失了体面。
他寄给我的军饷俸禄我全用在府中贴补,如今的将军府更像一个家了。
可我没在家中等来我的少年,反倒等来了一群官兵,他们抄了我的家。
「萧润,通敌叛国,我等奉圣旨抄家,将军府所有物品归于国库!」
这些疯子在我家中胡作非为,下人们卷着值钱的东西四次逃窜。
我也逃了,卷着将军府最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