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纽约华人博物馆办了一场摄影展，名字叫《唐人街：街道背后的那些事儿》。

拍照的人是加拿大华裔摄影师安妮·林，她前后花了4年，镜头对准的是曼哈顿包厘街81号里住着的华人劳工。

照片一挂出来，不少看展的人才知道，离华尔街没多远的地方，还有人这样过日子。

中国日报网2014年4月24日的报道交代了一组数字，那栋楼里每个隔间只有64平方英尺，换算下来6平方米上下，月租200美元，按晚算9美元。

住户从18岁到88岁都有，大多是从中国过去的新移民。

隔间顶上不封天花板，谁在翻身，谁在咳嗽，谁半夜起来上厕所，整层楼都知道。

这栋楼在2013年3月7日已经被纽约市政府查封了，工作人员上门拆掉隔间的门，让住户限期搬离。

52岁的建筑工人朱本金当时问了记者一句，他能不能去住地铁。

楼是封了，可这种住法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曼哈顿的老唐人街，慢慢挪到了法拉盛、布鲁克林八大道这些地方。

木板隔出床位，塑布隔开男女

在纽约华人社区，住的地方大致分三种，合租公寓、家庭旅馆、私自改建的地下室。

名字听起来不一样，内里差不多，都是把一套房拆成尽量多的格子，再按格子、按床位收钱。

端传媒在2025年3月23日刊出过一篇调查，记者从2024年秋天起，前前后后在纽约华人区住了三个月。

她住的那间房摆了两张上下铺木板床，睡四个女性，床底塞满行李箱、鞋子、脸盆，有室友怕调料和锅被人拿走，干脆也一并塞进床下。

两张床就吃掉房间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空当只够放一张窄桌。

房东一家就住在客厅，晚上有人在饭桌边喝酒、抽烟、刷短视频，一直到后半夜，房客也只能由着。

这还算是条件过得去的。

有的家庭旅馆不分男女，一个房间里男女床铺挨着，中间扯一块塑料布，就算是隔开了。

还有一种更省钱的办法，一张床分两班租，上白班的人晚上睡，上夜班的人白天睡，床几乎不空着。

网上流传很广的一组纪实照片里，有个男人在小隔间里一住就是14年，同屋的两个人都没成家，他自己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照片里还有个女孩，是跟着父母去的纽约，原本以为到了大城市能过上好日子，结果一家人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找不到。

地下室是这几种住法里风险最大的。

2021年9月1日夜里，飓风“艾达”的残余环流给纽约带来创纪录的强降雨，全市13人遇难，其中11人死在地下室住所里。

这些地下室大多没有合法的居住许可，排水跟不上，出口只有一个，水一灌进来，人往外跑都来不及。

那一夜之后，纽约市政府又一次把非法地下室列为整治重点。

2024年12月5日，纽约市议会通过了名为“City of Yes”的住房改革方案，其中一项内容，是在部分区域允许地下室改造成合法住房，前提是达到消防和防洪标准。

方案落地需要改造资金，也需要时间，很多住在地下室里的人，未必付得起改造之后的房租。

债务拴住脚步，面子堵住归途

日子过成这样，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

想弄明白，得从他们是怎么出去的看起。

2016年12月21日，新华网转载了新京报一篇关于福建长乐偷渡客的长篇报道。

1993年，23岁的林温锋从长乐金峰镇上了去美国的偷渡船，走的时候想的是挣够钱就回家。

23年后，父亲已经去世，孩子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一次家都没回过。

厦门大学教授庄国土做过统计，1980年到2005年，从长乐进入美国的有二十多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偷渡过去的。

报道里点出了最要命的一条，没有合法居留身份，人一出美国国境，就再也进不去了。

很多人为了拿身份，编各种理由去移民法庭申请政治庇护，结果大多数都被驳回。

所以，第一层原因是身份。

回来一趟，在美国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份生计就全断了。

第二层原因是欠账。

偷渡要付给蛇头一大笔钱，不少家庭是找亲戚挨家借，凑够了才把人送出去。

人到了纽约，头几年基本都在还债，洗碗、送外卖、在工地扛建材，挣的美元大头往老家寄。

房租是唯一能压下来的开销，你要是站在他们的位置算这笔账，几十个人挤一层楼、男女混住，确实是最便宜的选项。

第三层原因是面子。

在长乐一些村子，青壮年大多出了国，村里只剩老人守着，谁家盖了新楼，谁家还在住老房子，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空着手回去，在不少人看来是没法交代的。

那个在隔间住了14年的男人就讲过，放弃了就等于打了败仗，回去要被人笑话。

第四层原因是时间。

在纽约待上一二十年，老家的人脉早就淡了，以前熟悉的行当也变了样，回来要从零起步。

这几层原因缠在一起，一个人就在纽约的格子间里住下了，一住就是几十年。

彼岸风声渐紧，故乡底气渐足

这几年，他们在美国的处境又在往下走。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随后在全美推行大规模的移民打击行动。

其实早在2024年12月22日，BBC中文到纽约唐人街采访时，那里的中国“走线客”就已经普遍担心会被遣返。

《纽约时报》中文网2025年8月4日的报道援引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数据，从2023年1月起，未经授权穿越美墨边境的中国公民超过6.3万人。

他们大多是穿过中南美洲一路走过去的，不少人最后落脚在纽约。

同一篇报道写到，2025年6月以后，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在洛杉矶等地大范围抓人，一些华人移民辞了工作，整天待在公寓里不出门。

工作一停，房租和吃饭就成了问题，原本靠打工撑着的那点日子也就难以为继。

美国自己的住房问题，也在把底层人往更窄的地方推。

光明网曾刊文指出，无家可归者是美国贫困问题的缩影。

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在2024年12月27日公布的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1月某一夜，全美无家可归者达到77万多人，比上一年多了18%，是有统计以来最高的一次。

纽约是全美无家可归人数最多的城市之一，房租年年涨，低收入的人能挑的，只剩隔间、床位和地下室。

再回过头看国内。

2021年2月25日，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宣布，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

当年大批人往外走的长乐，2017年撤市设区，成了福州市长乐区，纺织、临空经济这些产业都起来了，家门口的工作比三十年前多了不少。

国家统计局2025年1月17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达到134.9万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

中西部不少县城和乡镇也有了稳定的务工岗位，出去打工不必非得漂洋过海。

当年支撑他们留在纽约的那笔汇率账，现在也没那么好算了。

在纽约挣两三千美元，扣掉房租、伙食、交通，再碰上一场病，能寄回家的钱所剩无几。

对于偷渡和非法移民，我国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坚决打击，对经过核实的本国公民，按有关规定接收。

包厘街81号还在的时候，62岁的厨师陈秀康对记者讲，楼里的人像一家人，一起做饭，相互借钱，晚上凑在一块看京剧。

这些人在纽约能撑下来，靠的还是老乡和同胞之间那点相互照应。

从2013年包厘街81号被查封，到2021年飓风夜里的地下室，再到2025年家庭旅馆里的上下铺，十多年过去，纽约华人底层的住处没有多大改观。

男女混住、毫无隐私的蜗居，是他们为偷渡欠下的债、为拿不到的身份、为放不下的面子付的账。

他们不愿回国，多半是被当初那一步困住了，并不是纽约给了他们更好的日子。

后来的人看了这些经历，账也就算明白了，走正规渠道、在国内守法干活，比在异国格子间里熬上半辈子要踏实得多。

参考文献

[1] 新京报：《长乐偷渡客：离家去国三十年 身在异国归家无期》，新华网转载，2016年12月21日。

[2] 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2024年度无家可归者评估报告（第一部分）》，2024年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