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重庆奉节下着秋雨。79岁的蒋大为穿着西装站在露天舞台上,唱完了几首歌。据报道,声音有些发颤,但全程是现场演唱。
可评论区里照旧有人翻旧账:老婆孩子都在国外享福。我们把这些年他被贴上的标签逐个拿来核对,发现几乎没有一顶戴得住。
先摘最大的一顶:开除军籍。
这个说法流传了十几年,2024年8月又冲上热搜。
帖子写得煞有介事,罪名、原因、金额样样俱全,还说他因此丢了每月三万多元的退休金。
转发的人一边叹气,一边感慨晚节不保。
可开除军籍有个前提,人得先有军籍。
据媒体报道,2024年8月他接受采访时说得很干脆:自己从没参过军,哪来开除一说。
律师随后也发了声明,说他没有任何参军入伍经历,组织人事关系一直在地方单位,被开除军籍的说法纯属谣言。
误会的源头不难找。他早年在吉林的文艺团体当独唱演员,1975年调进中央民族歌舞团,这是国家民委下属的单位,跟军队系统没有关系。
可他唱的《骏马奔驰保边疆》太深入人心,又常去部队慰问演出,很多人就顺理成章地把他当成了部队文艺兵。
台上的形象和台下的身份,经常被观众混为一谈。演员演过警察,就有人当他是警察;歌手唱红一首军旅歌曲,就有人认定他是军人。
这种朴素的联想本身无害,一旦被营销号拿去包装成开除军籍的丑闻,就变了性质。
三万退休金这个数,也是凭空捏出来的。
他是事业单位退休人员,退休金依照工作年限、专业职称和有关政策计算,和军人的退役待遇完全是两套体系,取消一说根本无从谈起。造谣的人偏爱整数,数字越具体,越像真的,这是谣言最常见的包装术。
第二顶帽子:敛财骗色。这一顶的来历,是一桩他作为受害者的敲诈案。
2003年,一名叫姚曼的女子伙同他人,用威胁的手段逼他写下两张欠条,一张20万元,一张90万元。随后她拿着欠条到处讨债,还把他告上法庭,又在网上发帖说他欠钱不还。
案子的关键证据,藏在90万那张欠条的日期里。据报道,欠条落款写的是2003年3月20日,出入境记录却显示,他那天根本不在国内。
他也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说明欠条是被逼着写的。白纸黑字的欠条,就这样露出了破绽。
2011年,法院认定姚曼和同伙采用威胁手段迫使他写下借条,构成敲诈勒索罪,对姚曼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事情的真相是,他被敲诈,敲诈他的人坐了牢。
网上传成骗财骗色,正好把加害者和受害者颠倒了过来。只是判决下来时,看热闹的人早散了。
官司打了那么多年,他一直背着欠钱不还的名声,还被一些媒体排进了所谓欠钱名人榜。判决还了他清白,欠女人钱的印象却在不少人心里扎了根。
谣言长着腿,辟谣往往只能在后面追。
国籍这顶帽子,同样是拼凑出来的。
九十年代末,女儿要出国念书,一家人申请了加拿大的长期居留,他本人也在温哥华住过一段日子。据报道,2000年前后,他回到国内重新登台。
拿到长期居留,并不意味着改了国籍;他此后长年在国内演出,那张居留卡后来也就失效了。长期居留和入籍,在法律上是两码事。
很多国家的长期居留身份都有居住时间要求,长时间不在当地生活,身份就可能失效。
把一张早已作废的居留卡说成移民,再把移民说成拿外国护照,谣言就这么一层层加码。
还有一份流传甚广的名单。2009年前后,网上流传一张据称是某部献礼电影的演员国籍表,他的名字后面标着加拿大。
有网友当时就逐一比对过,这部片子里根本没有他。没演过的电影,没加入的国籍,被一张名单捆在一起,在网上转了十几年。
三顶帽子,制作手法如出一辙。先找一点真实的影子:去部队慰问过,在国外住过,打过官司。
再把影子拉长、扭曲,编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
最后配上耸动的标题和看似精确的细节,让人很难分辨。真假掺在一起,比纯粹的瞎编更难识破。
为什么营销号对这类内容乐此不疲?
老艺术家的旧照片,低沉的配乐,晚节不保之类的字眼,最能吸引中老年用户点开、转发。流量就是收益。
造谣只要一张图、几行字;澄清却得拿出法院文书、出境入境的记录和人事材料,两者的成本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一个快八十岁的人,被迫一遍遍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这本身就不公平。
所幸他没有因此退下舞台。今年北京电视台的春晚节目中,他用一曲《骏马奔驰保边疆》向观众拜年;第22届北京新春音乐会的宣传海报上,他的名字也排在醒目的位置。
对当事人来说,这种伤害是持续性的。每一次谣言翻红,他都要面对亲友的询问、合作方的疑虑,有时还得专门出面回应。
一位老人在耄耋之年还要为莫须有的事情奔波,这本身就是对网络生态的一种讽刺。他性格直爽,说话不太留余地,这一点外界确实有过批评。
多年前他对所谓农民歌手的评价,就曾惹来不少争议,那是观点之争,大家可以各抒己见。
性格上的争议是一回事,凭空捏造的罪名是另一回事,两者的性质天差地别。
营销号偏偏把它们混在一起,借真实的口碑争议,让虚构的丑闻显得可信。
我们觉得,谣言伤人,不只伤当事人。
真假难辨的信息多了,人们对一切消息都会起疑;造谣没有代价,就会有更多人跟着造。网络空间的信任被一点点掏空,最后吃亏的是每一个上网的人。
监管部门这两年动作不少。去年7月下旬,中央网信办启动了一项为期两个月的清朗行动,矛头专门对准自媒体发布不实信息。
今年6月,网信部门又把账号名称乱象列为整治重点,冒用名人名字开号、未经许可批量发布名人内容,都在打击之列。
在法律上,这件事并不含糊。
民法典明确保护名誉权,侮辱、诽谤他人都属于侵权行为,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如果情节严重,还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公众人物需要接受社会监督,但监督要基于事实,捏造事实毁人名誉,就越过了法律的红线。
平台不能当甩手掌柜。明显的谣言要及时识别、标注、处理,反复造谣的账号要依法依规处罚。
平台要是为了流量对谣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了传播链条上的帮手,也难逃干系。
我们每个人手里,其实都握着一道防线。
碰到吓人的标题,先缓一缓再转;碰到所谓独家内幕,先问一句消息出处在哪。查查当事人的工作单位,搜搜公开的裁判文书,花不了几分钟,很多谣言就会原形毕露。
理性的人多了,谣言的生存空间就小了。家里的长辈尤其需要提醒。
很多谣言视频专门瞄准中老年人,用他们熟悉的老明星、老歌曲做诱饵。
子女平时多和父母聊一聊辨别谣言的方法,告诉他们哪些账号可信、哪些说法要存疑,比事后去辟谣更管用。亲戚群里转来的那些视频,往往出自同一批营销号之手。
换一个老艺术家的名字,配上差不多的文案,又是一条新谣言。识破了一个,下一个还会来。
真正管用的办法,是从源头上让造谣者付出代价,让编造名人丑闻的生意做不下去。
牡丹之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这些歌陪伴了几代中国人。
一位给观众送过那么多好歌的老艺术家,晚年本该被尊重,被谣言一遍遍消费实在不应该。尊重他,也是在尊重那些被他的歌声温暖过的岁月。
一边是敲诈者被判了刑,一边是受害者被网暴了二十多年。这个对比,道出了谣言最残酷的地方。
真相可以迟到,但不该缺席。
我们希望这样的事越来越少,网络空间越来越清朗,老艺术家们能安心地站在台上,继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