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吵了两个月,漏水把我家地板和沙发全泡坏了,却只赔三千,物业每次都让我再等等,再忍忍。
我直接笑着收拾行李锁门回了娘家,对满屋积水视而不见。
结果四天后,物业经理打爆我电话,疯狂砸门,看到我客厅水深过小腿,脸都绿了。
「你知不知道……你楼下是什么?」
——————

我叫贺军,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摸清楚这地方的脾气。
几栋楼住的都是什么人,物业是什么德性,哪家邻居好相处,哪家不太好说话,我心里都有数。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物流仓库上夜班,干的是分拣的活。
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六点下班,回家倒头就睡,下午起来买个菜做个饭,晚上再去上班。
日子过得普通,但也安稳。
直到两个月前,楼上换了业主。
新邻居姓周,三十来岁,看着像是做生意的,说话声音很大,中气很足。
第一次见面是在电梯里,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您住楼下是吧?我姓周,刚买的房子,过两天要装修,肯定有点动静,您多担待啊。」
我说没事,正常装就行。
他笑着说:「那肯定的,咱们都是邻居嘛,我会注意的。」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客气。
第二天,我就知道什么叫「有点动静」了。
早上七点,我刚躺下没两个小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电钻声。
那声音就像有人拿着钻头直接怼在我脑壳上,嗡嗡嗡,嗡嗡嗡,震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捂着耳朵躺了一会儿,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结果一直钻到中午十二点,换成了砸墙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敲钉子。
我上了一宿夜班,本来就累得不行,被这么一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午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结果又被一阵巨响吵醒——不知道在砸什么,声音大得像打雷。
那一整天,我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晚上去上班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
我想着算了,装修嘛,总有这么个过程,忍几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照样。
第三天,还是照样。
一连一个礼拜,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钻。
我去找过他们两次,每次都是周老板的老婆开门。
她态度挺好的,满脸歉意:「哎呀真不好意思,吵到您了吧?快完了快完了,再忍几天啊。」
我说好,那你们尽量控制一下时间吧,我上夜班,白天要睡觉。
她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跟工人说一下。」
第二天,照样七点开钻。
我又去敲门,这回是周老板自己开的。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不耐烦:「大哥,装修哪有不吵的?您也体谅体谅,我们也想快点弄完啊。」
我说我不是不让你们装,就是能不能别那么早,我上夜班,真的睡不了觉。
他说:「工人七点就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吧?再说,七点也不算早了,按规定早上八点就能施工了,我们这才提前一个小时。」
我说那中午能不能停一停,让我眯一个小时。
他摆摆手:「中午工人要吃饭,吃完饭还要接着干,停下来耽误进度。大哥,你要实在睡不着,去亲戚家住几天呗。」
我站在他门口,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了句「那你们尽量吧」,转身回了家。
那天中午,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叮叮咣咣的声音,一秒都没睡着。

【2】
第二周,我开始扛不住了。
连续十几天睡眠不足,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上班的时候手脚发软,眼睛干涩得厉害,脑袋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有一天晚上,我在分拣线上干活,一个大件包裹从传送带上滑下来,我伸手去接,结果没接住,砸在了脚面上。
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更可怕的是——那个包裹差点砸到旁边的同事。
组长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贺军你干什么吃的?眼睛长哪儿了?这要是砸伤了人,你赔得起吗?」
我说对不起,我最近没睡好。
组长没好气地说:「没睡好你请假啊,上班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再出这种事你别干了。」
我不敢请假。
请一天假扣一天钱,全勤奖也没了,我这点工资本来就不多,再扣下去连房贷都还不起。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瘦了一圈,同事看见我都问:「老贺,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
我去找过物业。
第一次找物业是在装修第八天。
我跟物业经理说,楼上装修噪音太大,而且每天早上七点就开始,我上夜班,白天根本睡不了觉。
物业经理姓刘,四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说话慢悠悠的:「行,我知道了,我去跟他们说说。」
一周后,我又去找他。
我说刘经理,你们跟楼上沟通过了吗?怎么还是老样子?
他说:「沟通过了啊,我们跟他打过电话了,提醒他们注意一下。」
我说没用啊,还是七点开始吵,一直吵到晚上九点。
他摊摊手:「那我也没办法,我们只能提醒,又没有执法权。」
我说那我应该找谁?
他说:「你可以投诉到住建局试试。」
我去了住建局,排了一上午队,工作人员听完我说的情况,摇摇头:「噪音问题归环保局管,你去环保局吧。」
我又去环保局,环保局的人说:「施工噪音归住建局管,我们管的是工业噪音和交通噪音。」
踢皮球。
我跑了三个地方,一个礼拜过去了,什么结果都没有。
我又去找物业。
物业经理看见我就叹气:「老贺,你也别老找我了,我是真没办法。装修这个事,他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施工,我们就没法管。」
我说他七点就开始,规定不是八点吗?
他说:「七点是早了点,但你要是较这个真,他完全可以八点开始,一直干到晚上十点,那你不是更难受?」
我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忍着?
他说:「我帮你问问,看他们还要装多久。」
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我问了,说是大概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麻的。
后来我又找过物业很多次。
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去物业办公室堵人。
物业经理一开始还接我电话,后来看见我的号码就不接了。
我在app上提交工单,永远是「处理中」,从来没有下文。
有一次我在小区里遇到刘经理,他看见我就想躲,我快走两步把他堵住了。
我说刘经理,我家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他一脸为难:「老贺,我理解你,真的。但你想想,你让我怎么管?我去跟人家说,他不听,我还能把他怎么样?总不能把人打一顿吧?」
我说那你们物业是干什么的?
他说:「我们能干的就是协调,协调不成就没办法了。你要是实在受不了,走法律程序呗。」
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请律师都请不起。
他拍拍我肩膀:「那你就忍忍吧,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一刻我心里有股火,但烧不起来。
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上夜班的普通人。

【3】
两个月后,装修终于停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路上都在想: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可当我掏出钥匙,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低头一看,门口全是水。
不是一点点,是一大滩,已经漫到客厅里了。
我愣在门口,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抬头看,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水渍,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的客厅,变成了一个水塘。
地板泡得变形了,边缘都翘起来了。
沙发湿透了,坐垫颜色都变深了一大块。
电视柜底下全是水,柜子腿都泡发白了。
茶几上我放的书,全烂了。
我光着脚蹚进去,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
走到客厅中间,我站住了,看着这一片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
最后我转身,上楼,敲响了楼上的门。
周老板开门,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哟,漏了?」
我说漏了。
他说:「我让装修队来看看。」
装修队来了一个小工,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蹲在我家天花板下面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说:「接头没接好,小问题,补一下就行。」
我说我家的损失怎么办?
周老板这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我家门口,没进来,大概是嫌水脏。
他扫了一眼我家客厅,说:「损失嘛……你这家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我赔你两千块钱,行不行?」
两千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讨价还价,又说:「两千已经不少了啊,你这沙发也不值钱,地板嘛,擦干净再晾晾就行了。」
我说:「我这地板,光材料费就花了八千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地板八千多?你在哪儿买的?被人宰了吧?」
我说:「是复合实木的,不是那种几十块一平的。」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那你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没说要多少,我要你按实际损失赔。」
他脸色变了。
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换成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老贺是吧?我该道歉也道歉了,该赔钱也说赔了,你还想怎么样?漫天要价可不行啊。」
我说:「我没有漫天要价。」
他说:「那你到底要多少?三千?五千?说个数。」
旁边他老婆也下来了,站在楼梯口,阴阳怪气地说:「两千块还嫌少?你那破家具能值几个钱?还八千块的地板,我看像八百的。」
我没理她,看着周老板:「我要你赔我实际的损失,地板、沙发、书、电费、误工费,找个第三方评估一下。」
周老板冷笑一声:「找第三方?你当你家是什么豪宅?我告诉你,我最多赔三千,不行就算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他转身就要走。
我说:「那我就找物业。」
他头也不回:「随便。」
【4】
我去找物业了。
刘经理听完我说的情况,倒是挺重视,说:「漏水这个事确实是楼上的责任,我去跟他协调一下。」
我说好,那麻烦你了。
第二天,没消息。
第三天,还是没消息。
第四天,我又去找刘经理。
他一脸为难地说:「老贺,我跟周先生沟通过了,他说最多赔三千,让你考虑考虑。」
我说三千不够,我实际损失不止这些。
他说:「那你想要多少?」
我说要不你们来评估一下,该赔多少赔多少。
他苦笑:「老贺,我们物业哪有这个能力啊?你要真想评估,得找第三方机构,那个得花钱。」
我说那我找,我花钱,评估完按评估结果赔。
他说:「这个你得跟周先生商量,人家不同意评估,你找了也没用。」
我说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要不你们各让一步?他出三千,你认了算了。」
我说凭什么让我让?漏水又不是我造成的。
他摊摊手:「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又是这句话。
我说刘经理,我找你们多少次了?
他说:「我知道,老贺,你找我很多次了,但我是真没办法。人家不配合,我也不能绑着他去赔钱啊。」
我说那你们物业费收着干什么?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老贺,你别这样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是人家不配合,你不能怪我们。」
我说好,我不怪你们。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一地的水。
已经四天了,天花板还在滴水,虽然比之前小了,但还是在滴。
地板已经完全毁了,泡得又软又烂,有的地方一踩就凹下去。
沙发也不能坐了,又湿又臭,我把它推到阳台上去晾着。
我这个家,已经不能叫家了。
邻居老张过来找我,看见这场面,气得直骂:「这周老板也太缺德了!漏水漏成这样,就赔三千块?打发要饭的呢?」
我说没办法,人家就是不赔。
老张说:「你报警啊!」
我说报警没用,民事纠纷,警察不管。
老张说:「那你找媒体曝光他!」
我说我试过了,打了好几个电话,人家一听是邻里纠纷,都不感兴趣。
老张急得直跺脚:「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脚下的水,看着头顶还在滴水的天花板,心里突然有点累。
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噪音,两个月的投诉,两个月的踢皮球。
现在又来个漏水。
我找物业,物业让我走法律程序。
我要走法律程序,我请不起律师。
我想硬气一把,我硬气不起来。
我就是一个上夜班的普通人,一个月三千多工资,还要还房贷,哪有钱跟人家耗?
老张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老贺,你也太面了,换我早跟他拼了。」
我苦笑:「拼什么?动手我打不过他,打官司我耗不起,我拿什么跟他拼?」
老张不说话了。
我们俩站在我那泡了水的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张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5】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没法去。
我家漏成这样,我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我得想想办法。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卧室还没怎么进水,勉强能待——想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老张借了个桶,去五金店买了点塑料布,把卧室的门封上了,又在客厅放了几个盆接水。
然后我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上门,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刘经理。
他看见我拎着包,问:「老贺,你这是干嘛去?」
我说:「我回我妈那住几天。」
他愣了一下:「那你家漏水的事……」
我说:「你们不是让我等吗?那我就等。等你们协调好了通知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管他,走了。
临走前,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回老家住几天。
老张急了:「你走了你家怎么办?水不堵了?」
我说:「我没钱修,怎么堵?」
老张说:「那你也得想想办法啊,就这么放着,房子不全毁了?」
我说:「已经毁了。」
老张说:「我帮你出点钱,你先把水堵上。」
我说:「不用了,老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是楼上造成的,凭什么让我自己掏钱?」
老张说:「那你就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物业来找我。」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老贺,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笑了一下:「可能吧。」
我挂了电话,出了小区,坐上了回老家的公交车。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老张肯定觉得我疯了。
刘经理肯定觉得我傻了。
周老板肯定觉得我认栽了。
他们都以为我是被欺负狠了,破罐破摔,彻底放弃了。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没人在乎我在想什么。
我只是一个上夜班的普通人,窝囊,好欺负,软蛋一个。
谁会在意一个软蛋在想什么呢?
【6】
我在我妈家住了四天。
这四天我过得挺好,吃得饱睡得香,整个人的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我妈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说家里装修,味道大,回来住几天。
她没多问,就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说我瘦了,要好好补补。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经理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又急又气,还带着点慌:「老贺,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快点!」
然后他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愣了几秒钟,然后叫了个车,往回赶。
到了小区,我远远就看见我们楼底下围了一群人。
走近一看,刘经理站在单元门口,脸色铁青。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穿着西装,看着像是领导。
看见我,刘经理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贺军!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说:「回我妈家了啊,我跟你说过的。」
他瞪着我,眼睛都红了:「那你家漏水你不管了?!」
我说:「你们不是让我等吗?我就等着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说:「上去。」
我跟着他上楼,那两个西装也跟在后面。
到了我家门口,刘经理掏出钥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到我家钥匙的——把门打开。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往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四天前,客厅的水只是没过脚踝。
现在,客厅的水已经快到小腿肚了。
地板全毁了,有的地方塌下去一大块。
沙发整个泡在水里,只露出个靠背。
天花板上的水渍扩大了好几倍,几乎整个客厅的天花板都变了颜色。
刘经理看着这场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转过头,盯着我:「你明知道漏水,你不堵?」
我说:「我拿什么堵?你知道请人修一次多少钱吗?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刘经理,你让我拿什么堵?」
他说不出话来。
我又说:「再说了,这水是楼上漏的,凭什么让我出钱修?我找你们十几次了,你们管过吗?」
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候,那两个西装中的一个站出来了,四十来岁,看着像是有点级别的领导。
他看了看我家的惨状,又看了看我,眉头皱得很紧。
然后他问刘经理:「楼下什么情况?」
刘经理的脸更难看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全……全毁了。」
西装领导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打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沉:「你知不知道……你楼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