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在空军某场站修了十五年飞机。
从十八岁入伍,分到机务大队,他就没挪过窝。歼-7、歼-8、歼-10,什么机型他都摸过。发动机拆装、液压系统排故、飞控系统调试,样样拿得下来。全大队公认的技术骨干,带出来的徒弟有二十多个,分布在三个战区。
可干了十五年,他还是个四级军士长。
三次提干,三次被卡。
第一次,名额被一个机关调来的干事占了。第二次,说是年龄超了三个月。第三次,材料报上去,被打回来,理由写的是“第一学历不符合要求”。他第一学历是高中,在部队自考的大专、本科,不算数。
他去找大队长。大队长拍桌子骂了娘,说“我去找干部科”。找了,没用。干部科科长说:“这是硬杠杠,我改不了。”
赵铁柱没再找。他回到机库,继续修飞机。徒弟问他:“师父,你不生气?”他说:“生什么气?飞机不修,摔的是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身军装,穿不长了。
年底,他签了转业申请。
批得很快。十五年老兵,技术骨干,转业报告交上去三天,就批了。通知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在机库里待到很晚。把工具箱擦了一遍,把扳手按大小码好,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图纸归了档。然后他站在那架刚修好的歼-10前面,敬了个军礼。
第二天,场站给他开了欢送会。旅长来了,政委也来了。旅长握着他的手说:“铁柱,场站对不起你。”赵铁柱笑了一下:“旅长,没什么对不起的。十五年,我修了八百多架次飞机,没出过一次事故。我值了。”
欢送会结束,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背包最里面,塞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他妈的合影,去年他妈来部队探亲,在营门口拍的。他妈七十多了,满头白发,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笑得满脸褶子。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转业手续办完那天,他去跟老首长告别。老首长姓周,退休好几年了,住在干休所。赵铁柱刚当兵那年,周副师长还是机务大队长,手把手教他拧螺丝。后来周副师长一路升到师长、副军长,退休前是基地司令员。
赵铁柱提着两瓶酒去了干休所。周司令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眯着眼笑。
“铁柱来了。听说你要走?”
“嗯,转业了。”
“提干的事,我听说了。”周司令员叹了口气,“我退了,说不上话了。要是早几年……”
“首长,您别说了。我命不好,不怪谁。”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赵铁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合影,递给周司令员看。
“首长,这是我妈。去年拍的。”
周司令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他把手机举远一点,眯着眼,又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铁柱,你妈……叫什么名字?”
“赵秀兰。”
周司令员盯着照片上那个老太太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问了一句。
“她……是不是山东沂蒙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是。首长您怎么知道?”
周司令员没回答。他盯着照片,眼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赵铁柱,声音变了调。
“铁柱,你妈是不是1947年生人?左胳膊上有一道疤?1969年嫁到山东,后来随军去了东北?”
赵铁柱站起来了。
“首长,您认识我妈?”
周司令员抬起头,看着赵铁柱。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儿。”
赵铁柱懵了。
周司令员讲了一个故事。
1947年,孟良崮战役。周司令员那时候才十八岁,是华东野战军的一个通信兵。一次执行任务途中,遭遇国民党残兵,被追到沂蒙山一个村子里。一个姓赵的老汉把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了搜捕。那老汉就是赵铁柱的姥爷。
后来部队转移,周司令员跟着走了。临走前,赵老汉跟他说:“小周,你以后要是能回来,帮我看看我闺女。她刚出生,叫秀兰。”
周司令员答应了。可后来仗打完了,他随部队南下,又去了朝鲜,再回来时,沂蒙山区划归了山东,赵老汉一家搬走了,音信全无。他找了几十年,一直没找到。
“我找了你妈一辈子。”周司令员说,“你姥爷救了我的命,我连他闺女都没照顾好。你妈后来怎么嫁到东北了?”
赵铁柱说:“我姥爷没了之后,我妈跟着我姥姥投奔亲戚,去了东北。后来嫁给我爸,我爸当兵,随军到了山东。我妈一直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找到当年那个小周。她说那个人答应过她爹,会回来看她。”
周司令员老泪纵横。
“我对不起你姥爷。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赵铁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了十五年兵,修了十五年飞机,从没想过自己跟部队还有这么一层缘分。
周司令员擦了擦眼泪,忽然问:“铁柱,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我转业了,准备回去陪她。”
周司令员站起来,走到屋里,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很严肃。
“铁柱,你先别走。你提干的事,我再问问。”
赵铁柱说:“首长,不用了。我转业手续都办了。”
周司令员摆摆手:“办了可以改。你等我电话。”
第二天,赵铁柱接到场站通知,说他的转业手续被退回来了。原因是“技术骨干,部队需要”。
他懵了。他去找干部科,干部科科长说:“你的事,上面有人问了。你等着吧。”
半个月后,赵铁柱被叫到基地。政治部主任亲自跟他谈话。
“赵铁柱同志,经基地党委研究决定,破格提拔你为机务大队副大队长,授予少校军衔。你的提干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赵铁柱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主任,我……我第一学历是高中。”
“特事特办。你是全军机务系统技术尖子,立过两次三等功,带出二十多个业务骨干。这些,比学历重要。”
赵铁柱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上飞过一架歼-10。他仰头看着那架飞机,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摸到飞机蒙皮的那天。手是抖的,心是烫的。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
“铁柱,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不转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转业了?那提干的事……”
“提了。破格提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然后他妈说了一句话。
“铁柱,你姥爷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赵铁柱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跑道。阳光照在机库上,照在那架刚试车回来的歼-10上,照在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
他想,十五年了。他修了八百多架次飞机,没出过一次事故。他没对不起这身军装。
现在,这身军装终于也对得起他了。
那天晚上,他去干休所看周司令员。老爷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张合影。他看着照片上赵秀兰的脸,看了很久。
“铁柱,等你妈下次来,带她来见我。我欠她一声对不起。”
赵铁柱点点头。
“首长,我妈不会怪您的。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知道您还活着。”
周司令员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姥爷当年把我藏在地窖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周,你活着出去,以后好好干,别辜负老百姓。’”
他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铁柱,你修了十五年飞机,没出过一次事故。你姥爷那句话,你记住了。”
赵铁柱站在月光下,敬了个军礼。
“记住了,首长。”
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着煤油和金属的味道。那是他闻了十五年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还能再闻十五年。
修15年飞机三次提干被卡,我签转业,退伍首长见我和妈妈合影愣住
赵铁柱在空军某场站修了十五年飞机。
从十八岁入伍,分到机务大队,他就没挪过窝。歼-7、歼-8、歼-10,什么机型他都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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