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深秋,太行山里夜风很冷。黎城县西村的一处土院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何穆正伏在简陋的木桌上,反复推敲一份规章草案。有人劝他歇一会儿,他只是抬头说了一句:“这不是一所普通医院,这是刘伯承、邓小平要的正规后方医院,也是白求恩和宋庆龄交给我们的事。”
要弄懂晋冀鲁豫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来历,得把时间往前拨好几年,从香港、从延安、从那些穿梭在封锁线之间的药箱讲起。
一、“保卫中国同盟”的旗帜:宋庆龄在香港的抉择
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全国抗战开始。战火很快烧到上海,11月,淞沪会战失利,日军攻占上海。身在租界的宋庆龄,已经成了日本军方重点盯防的政治人物。她身边的朋友都劝她离开,有的甚至直言:“在这儿呆着,随时都有危险。”
宋庆龄却迟迟不动。她清楚,战争刚开始,国际援助还没真正到位,中国既缺枪,也缺药,更缺通往世界的信任通道。她知道,如果就此退到某个偏远地方,许多原本可以争取的力量,可能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不久,中共中央方面的意见传到上海,希望她能转移到香港。香港当时仍在英方统治下,相对自由,又联通东南亚和欧美世界,是天然的国际联络点。宋庆龄思量再三,决定离开已经被日军包围的上海,转往香港继续活动。1937年底,她悄然抵达香港,开始新的布局。
那时候,海外支持中国抗战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侨团捐款,外国进步人士办活动,名义五花八门。可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捐赠物资,最后都落在国民党控制下的“正规渠道”里。国民党设立了各种抗战救济组织,名义上统一管理,实则严密封锁中共领导的敌后根据地。很多物资到不了八路军、新四军手里。
另一方面,延安那边情况很紧。1938年初,中共中央指示廖承志在香港设立秘密的八路军办事处,想方设法打通外线。廖承志、廖梦醒、邓文钊甚至试着组织加拿大医疗小组,但苦于号召力不够,筹资效果有限。更麻烦的是,掩护办事处的粤华公司被港英警方查封,八路军办事处一度陷入被动。

这个节骨眼上,宋庆龄的分量就凸显出来了。
宋庆龄早年跟随孙中山奔走革命,在国内外都有极高的声望。她熟悉海外舆论,也深知华侨社团的脉络,更与中国共产党保持长期联系,对中共在敌后抗战的路数并不陌生。在不少外国人眼中,她是“最值得信任的中国政界女性之一”。这样的身份,刚好可以解决一个关键问题:谁来代表中国人民,面对世界,接受援助?
延安这边的想法,很明确:需要一个不隶属于任何政党、又有鲜明抗战立场的国际性组织,作为桥梁。而主持这个组织的人,非宋庆龄莫属。
1938年春,新西兰记者詹姆斯·贝特兰带着在晋东南、在前线拍到的影像和记录,辗转来到香港。他先去见廖承志,又带来周恩来的口信——希望能通过宋庆龄,把国际援助集中起来,特别是医疗方面,帮八路军、新四军解决伤病员救治难题。
宋庆龄听完情况,很快作出决定:成立一个面向全世界的救援团体,不受国民党机构控制,又能公开活动。她当面表示,这个团体不会挂任何党派招牌,但要旗帜鲜明地援助中国的抗战,哪支真在打仗,就支援哪支。她还明确提出来,新组织必须敢于冲破国民党封锁,不怕压力。
经过一番商量,“保卫中国同盟”这个名字被最终拍板。1938年6月14日,保卫中国同盟在香港正式宣布成立,地点就在宋庆龄的住宅客厅。宋庆龄出任主席,邀请英籍医生夫人希尔达·塞尔温·克拉克任名誉书记,香港大学教授诺曼·法朗士任名誉司库,一批外国记者和香港本地进步人士参与其事。廖承志、廖梦醒、邓文钊和贝特兰,则成了组织运转的骨干。
有意思的是,从组织架构上看,保盟像个松散的民间协会,成员来自各国各界。但在实际运作中,宋庆龄就是这个组织的中枢。后来的记述里,爱泼斯坦说得很直白:“保盟中央,其实就是宋庆龄本人。”这句话一点不夸张——捐款怎么用,物资分配给谁,给多少,都要经她定夺。
保盟的成立宣言写得不长,却把使命讲得很清楚:一是动员全世界爱好和平、民主的人士,以医药、救济物资支援中国;二是做好中间桥梁的工作,让援助能真正有效地送到需要的地方。说白了,就是要打通世界到中国,特别是到敌后根据地的物资通道。
这一点,在后来建设“国际和平医院”的项目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二、国际和平医院网络的搭建:白求恩、马海德与宋庆龄

1938年3月,加拿大医生白求恩带着一个小型医疗队,携带大批器械和药品赶到延安,随后又被派到晋察冀边区,在五台山一带,以军区后方医院为基础,建立了模范医院。他对八路军官兵的态度很鲜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前线战士流血,我不能袖手旁观。”
同年7月,在巴黎举行的世界反侵略大会上,一个提议被提上议程:在中国抗日根据地建立“国际和平医院”,由各国援华团体共同支持,让中国的伤病员能得到相对系统的救治。这一提议得到广泛响应。
宋庆龄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与各国代表商量之后,决定把白求恩在晋察冀建起的模范医院,命名为中国第一个国际和平医院。此后,保盟协调用英国援华会的2450英镑、美国和加拿大中国之友社的捐赠物资,源源不断运往晋察冀。
1939年11月12日,白求恩因手术中感染,英年早逝。1940年1月,这家医院被正式改名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由印度医生柯棣华接任院长。这个名字,很快在八路军系统里传开,也在国际进步人士之间留下深刻印象。
宋庆龄并不满足于只建一所医院。她意识到,要真正改变敌后根据地“有伤无药”“只有简单包扎”的困境,需要一个网络,不是一两家单位。于是,她专门委托在延安工作的马海德全权负责国际和平医院项目,负责与中央军委卫生部、边区卫生机构对接,一边反馈实情,一边落实资助。
从形式上看,是保盟募集资金、购买器械,再设法送入封锁严密的敌后区域。实际运作中,却要冒着巨大风险。物资既要躲开日军封锁,又要避开国民党特务的截留。许多医疗器械、药品都是拆成小件,混在商队货物、难民行李里,分批运进根据地。
到抗战胜利前后,保盟先后帮助八路军、新四军援建了八所国际和平医院:晋察冀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延安国际和平医院总院、晋冀鲁豫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苏北国际和平医院、华东国际和平医院、晋绥国际和平医院、冀热辽国际和平医院、中原国际和平医院。还配套建立了四十多所分院,加上流动医疗站,形成一个横跨多个抗日根据地的医疗网络。
有些细节,乍看之下很琐碎,却很能说明问题。比如,保盟送去的不只是药品和器械,还包括大量毛毯、被服、奶粉、维生素等生活与营养用品。尤其在陕北、太行山区严寒季节,这些物资往往直接关系到伤病员能不能熬过冬天。曾在军委卫生部任职的沈其震回忆,仅华东军区一次转移,就动用五百名民工搬运由保盟援助的医疗物资,整整搬了一天多。
从1941年到1945年,保盟拨给各国际和平医院的款项,以美元计算的就有六十五万,再加上法币一亿七千万,外加各类器械书籍,数量之大,很难用简单数字说清。不得不说,在敌后根据地极度缺乏外援的条件下,这些支持,确实起到了“雪中送炭”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宋庆龄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援助不以党派、地域为界,但要向真正坚持抗战、处境较艰难的力量倾斜。国民党方面对保盟很不满,一度用“专门援助红色势力”的说法攻击,甚至施压英国当局,对保盟在香港的活动加以限制。但是,宋庆龄没有退缩,该办的事照办,该送的物资照样送往延安和各大战略区。
1944年秋,129师师长刘伯承、386旅旅长陈赓等百余名将领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接受治疗后,联名给宋庆龄写了一封感谢信,提到:“医药频输,给抗战者以物助。”这封信,不只是一句客气话,而是从前线伤病员亲身感受到的事实——国际和平医院网络,的确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这条线,最后,顺理成章地延续到了晋冀鲁豫。
三、从太行到邢台:晋冀鲁豫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诞生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抗战取得胜利。但局势并没有随之安稳。阎锡山在山西动作频频,抢占地盘;国民党高层对中共控制的华北、华中地区虎视眈眈。就在日本投降后不久,阎锡山急忙向上党地区发起进攻,上党战役迅速打响。
8月20日,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决定,在原129师基础上组建晋冀鲁豫军区。刘伯承、邓小平分别担任司令员和政委。此时,刘邓二人仍在延安参加七大,面对新形势,他们很清楚一个老问题——战斗部队可以迅速调整,医疗系统却一时难以跟上,而未来华北战场的规模,只会比抗战时期更大,不会更小。
在这样的判断下,刘伯承和邓小平向毛泽东提出:希望从延安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卫生干部,到晋冀鲁豫军区建立一所大型正规后方医院,同时抓紧培养医疗骨干,否则前线的减员问题难以保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毛泽东作出批示,很快明确了人选:由延安中央医院院长何穆、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原院长鲁之俊等人,负责这一任务。何穆同时还担任军区卫生部第二副部长,也意味着这所医院从一开始,就被赋予“总院”的定位。
1945年9月上旬,何穆带着妻子姚冷子(也就是后来医院的重要医务骨干之一),以及侯明、何智泉、常宗礼、陈志英等一行六人,从延安出发。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白天赶路,晚上投宿在村庄或野外,前后走了半个多月,才抵达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所在地——河北涉县赤岸村。

刘伯承、邓小平当面向何穆交代任务:一是尽快建立一所较为正规、设备相对齐全的后方医院;二是以医院为依托,培养军区自己的卫生干部队伍。何穆当场提出方案:先办医院,建立基本科室与制度,再逐步扩展为教学与训练基地。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刘邓同意。
接着,任务链条往下延伸。何穆一行离开赤岸,向山西长治方向前进。路过黎城县,他们与驻扎在西村的129师野战医院三所、第十八集团军野战预备医院二所取得联系。何穆带来的,不只是中央军委卫生部的指示,还有一个明确的构想:把现有的野战医院力量合并整编,组成晋冀鲁豫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预备医院”。
原计划是三所、一所、二所合并,但野战预备医院一所因带着大批重伤员,临时无法机动,只能留在原地执行其他任务。何穆权衡之下,同意先由三所和二所合并,把能动的、基础较好的力量集中起来,打出一个雏形。
这一合并,人员规模并不算大。除何穆等从延安来的骨干外,总人数只有六七十人,驻在黎城县东坡地区的霍家大院。条件虽然简陋,心气却不低。何穆当时意识很清楚:要摆脱以往“打一仗、搬一次”的游击医疗模式,向正规军队后方医院靠拢,必须从规章制度入手。
于是,那份在煤油灯下反复修改的“何穆院规”就这样诞生了。内容包括作息时间、医疗流程、手术制度、卫生防疫要求、药品管理等,看上去像一套细致的“家规”,实际却是正规化医院建设的蓝本。对于当时长期在战火中打滚的医护人员来说,这种从“临时凑合”向“有章可循”的转变,是一个不小的跳跃。
1945年10月8日,上党战役结束,长治解放。战役打得很艰苦,缴获虽不少,但伤员更多。为适应新的形势,晋冀鲁豫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预备医院于1946年初正式迁入长治城区,在西北角靠近上党门的一处旧日伪军医院址上挂牌。这次迁入城市,使医院第一次拥有了相对集中的建筑和更宽展的空间。
开诊前后,军区卫生部从野战卫生学校调来一批新毕业生,如王绍仪、黄爱晨、王庚金、林清文等,为医院输送了一批年轻技术力量。同时,又从各部队抽调党政干部,组建医院党委、政治处及行政部门。侯文周任政委,符碧桂任政治处主任,洪明贵任副院长,王仲兴负责院务。至此,预备医院从结构上已经接近一所功能齐全的后方总院。
不过,真正的转折,还在1946年春天。
四、多次迁徙与改名:一所医院背后的战局变幻

1946年初,“双十协定”看上去似乎给局势带来一线缓和,但从战场调动和军队集结的种种迹象来看,新一轮较量已难以避免。晋冀鲁豫军区准备部队东进,邯郸战役随后打响,根据地范围随之扩大。后方医院也不能“固守长治”,必须配合战役部署,向更有利的位置转移。
3月,按照军区部署,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预备医院从长治撤出,北上迁往河北邢台市,在北关师范学校旧址落脚。这处院落原是高德林公馆,建筑结构较好,适合作为长期驻地。医院在这里完成了从“预备”到“总院”的最后一段筹备工作。
经过几个月紧张筹建,1946年7月1日,“晋冀鲁豫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总院”在邢台正式挂牌。何穆任院长,侯文周任政委兼党委书记,符碧桂任政治处主任,洪明贵任副院长,王仲兴任院办公室主任。那时,总院拥有两百张床位,设有内科、外科、眼科、儿科、妇产科、传染科等,配备化验室、X光室等辅助科室,医护人员两百二十余人。
在当时的解放区条件下,这样的规模已经相当可观,称得上是华北战场上较为正规的综合性后方医院之一。开院典礼那天,晋冀鲁豫军区卫生部长钱信忠专程到场讲话,对总院的定位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定义:既是前线医疗保障中心,也是战地卫生人才的训练基地。
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候宋庆龄领导的“保卫中国同盟”也完成了转型。1945年12月,保盟改名为“中国福利基金会”,继续从事国际募捐与物资援助。通过这一渠道,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派出数名外国医疗专家来到晋冀鲁豫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总院工作和指导,其中包括美国人艾乐思、加拿大人沙菲尔、德国人李柏以及新西兰医生伊斯平等。这些人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整套医疗管理的观念。
有一位参与者后来回忆,外国专家在查房时非常仔细,经常会问:“为什么这个伤口不早点清创?为什么不先做基本化验?”在战地医疗条件下,这些质疑看似苛刻,却客观推动了医院在诊疗规范方面的提高。
然而,好景不长。1946年夏,国民党撕毁停战协定,对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邢台地处平汉铁路要冲,很快成了国民党军重点进攻方向之一。总院刚挂牌二十天,就不得不紧急撤离。
7月20日,医院仓促迁往邢台县固坊村。医疗设备、病历、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只能忍痛舍弃。医护人员一边组织伤员后撤,一边抢时间拆卸机器。X光机、手术灯这些大家伙,成了最难搬运也最难割舍的家当。
在固坊村,医院仅仅稳定了四十天。战局继续恶化,平汉线沿线压力陡增,医院又一次奉命转移,这一次,是沙河县安河村。接下来的几个月,局势仍然紧张,医疗队伍始终处于“半驻半动”的状态。手术在村庄里做,伤员在窑洞里住,随时准备拔营。

直到1947年3月,医院迁至武安县西井村,才算找到一个相对安全、便于长期驻扎的地方。在西井村,医院总算能在不被炮声打断的情况下,系统开展业务和培训工作。那时,许多医院职工心里都有一种很朴素的念头:能在一个地方多待一年,病人就多一点康复的机会。
1947年8月,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和陈毅、粟裕、陈赓、谢富治等部队一道,在中原展开大战略。大量部队和机关随军南下,晋冀鲁豫根据地的许多单位也面临“走”还是“留”的选择。出于对老区人民医疗需求的考虑,时任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副主席薄一波建议: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总院应留在太行老区,继续为当地干部战士和群众服务。
这一建议得到上级及刘邓的支持。于是,总院没有随大部队南下,而是就地保留,并改名为“晋冀鲁豫边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这一改名,反映了医院功能的微妙变化:从一线军区后方医院,逐渐转为兼顾军民的区域医疗中心。
1948年5月,随着战局向有利于人民解放军方向发展,晋冀鲁豫边区的城市陆续解放,长治再次成为重要据点。根据新的部署,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迁回长治,驻扎在城东南的大营盘旧日军营地。简陋的兵营,成了医院新的院区。
一年以后,形势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1949年春,华北人民政府作出决定,将晋冀鲁豫边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改名为“长治国际和平医院”,并移交地方管理。伴随全国大局基本稳定,这家在战火中多次迁徙的医院,终于从军队序列“转身”成为地方医疗机构。
新中国成立后,医院几经更名:1950年称“山西省立长治医院”,1959年成为“晋东南地区人民医院”,1984年定名“山西省晋东南地区和平医院”,翌年起沿用“太行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称号,1986年成为长治医学院附属医院,1999年定名为“长治医学院附属和平医院”。
名字变了多次,脉络却是一条线:从宋庆龄在香港推动保卫中国同盟成立,到白求恩、柯棣华等国际主义战士在前线奔忙,再到马海德与国内卫生干部在延安协调国际援助,最后落到晋冀鲁豫这座在硝烟与奔波中成长起来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
这家医院的历史,既折射出抗战、解放战争时期中国革命根据地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轨迹,也让人看到,在枪林弹雨之外,还有另一条不那么显眼却极其关键的战线——用药箱、手术刀和一车车被服物资,支撑起千军万马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