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狄土降生，赵氏长男

赵盾，嬴姓赵氏，谥号宣，世人尊称赵宣子、赵孟。他的故事，要从父亲赵衰追随重耳流亡说起。

晋献公时骊姬之乱，公子重耳仓皇出奔，赵衰是最早追随他的五位贤士之一。一行人逃到狄国，狄人讨伐廧咎如，俘获了叔隗、季隗两位狄女。季隗嫁给重耳，叔隗便嫁给了赵衰。在狄地的黄土与毡帐之间，叔隗为赵衰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赵盾。

赵盾在狄国长到少年，身上流着一半狄人的血，性格里也带着北地的刚硬。后来重耳归国即位，是为晋文公。赵衰在晋国另娶了文公之女赵姬为妻，生下赵同、赵括、赵婴齐三个儿子。按常理，赵盾这个流亡狄地所生的儿子，恐怕再无归期。

可赵姬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子。她得知赵衰在狄国尚有妻儿，力劝丈夫迎回叔隗母子。赵盾归国之后，赵姬见他年长而贤能，又再三向文公请求，立赵盾为赵氏嫡子，让自己的三个儿子居于其下。这份恩情，赵盾一生铭记。多年以后他执掌晋国，将公族大夫之位让给赵姬之子赵括，便是报答这份成全之德。

赵盾的青年时代，正值晋国霸业如日中天。他跟随父亲历练，耳濡目染，逐渐显露出过人的才干。史书记载他待人严厉，行事果决，与父亲赵衰的温厚截然不同。时人评价赵氏父子：赵衰如冬日之日，温暖可爱；赵盾如夏日之日，炽烈可畏。

二、夷搜登坛，始掌国政

赵盾真正登上权力之巅，源于一次军事整编。

公元前621年春，晋襄公在夷地举行大搜，重整三军，选拔元帅。最初的安排，是让狐偃之子狐射姑（贾季）出任中军将，赵盾为中军佐。然而太傅阳处父曾受赵衰举荐之恩，他对襄公进言：赵盾贤能，能者不可屈居下位。襄公从之，改在董地举行搜礼，任命赵盾为中军将，狐射姑降为中军佐。

这一改动，彻底改变了赵盾的命运，也为阳处父招来杀身之祸。

中军将是晋国六卿之首，既是全军统帅，又执掌国政。赵盾由此成为晋国历史上第一位集军权、政权于一身的正卿。他甫一执政，便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制定办事章程，修订刑罚律令，清理诉讼积案，督察逃亡之人，规定契约文书用度，扫除朝政积弊，端正等级礼仪，恢复废弃的官职，举荐埋没的人才。

这套政令颁行之后，赵盾将它交给太傅阳处父与太师贾佗，在全国推行，作为晋国的常法。他的执政风格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晋国上下为之一振。

可命运没有给他太多施展的时间。就在这一年秋天，晋襄公猝然病逝，年仅三十余岁。临终前，襄公将年幼的太子夷皋托付给赵盾。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这位新任正卿面前。

三、立储风波，令狐背秦

太子夷皋尚在襁褓，晋国正值多事之秋，强秦在西，蛮楚在南，立一个婴儿为君，霸业何存？

赵盾与群臣商议，主张迎立襄公之弟公子雍。他说：公子雍年长而贤，深得先君文公喜爱，如今出仕秦国，位居亚卿，立他为君，既能安晋国，又能结好秦国。狐射姑却针锋相对，主张迎立在陈国的公子乐。两派各遣使者，分头去接人。

赵盾手段强硬，派人在半路截杀了公子乐，绝了狐射姑的念想。狐射姑怨恨阳处父当初改易元帅之位、让自己屈居赵盾之下，又自知在朝中失势，便派族人狐鞫居刺杀了阳处父，随后仓皇出逃，投奔狄国。

赵盾诛杀了凶手狐鞫居，却没有为难狐氏的家眷，还派人把狐射姑的妻儿财物一并送到狄地，全了同僚一场情分。此后他再遣先蔑、士会为使，赴秦国迎接公子雍。秦康公欣然应允，派大军护送公子雍东归。

眼看大局已定，变故却从后宫爆发。

襄公夫人穆嬴，抱着年幼的太子夷皋，日日到朝堂上啼哭，质问群臣：先君何罪？太子何罪？你们舍嫡嗣不立，反倒去国外求君，打算把这孩子置于何地？退朝之后，她又抱着孩子径直闯到赵盾府中，跪地叩头：先君临终把这孩子托付给您，说若此子成才，是您的恩赐；若不成才，我唯您是怨。如今先君言犹在耳，您就要抛弃他吗？

穆嬴的哭闹，让赵盾骑虎难下。他与群臣惧怕穆嬴之党生变，又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改变主意，背弃了迎立公子雍的成议，立夷皋为君，是为晋灵公。

可秦国护送公子雍的大军，已经渡过黄河，行至令狐。赵盾一不做二不休，亲自率军连夜偷袭，在令狐大败毫无防备的秦军，一直追到刳首。这便是令狐之战。奉命赴秦迎立公子雍的先蔑、士会，眼见赵盾反复无常，羞愧难当，先后出奔秦国。

赵盾以一场背信弃义的夜袭，稳固了幼主之位，却也让秦晋之间再添血海深仇。政治的残酷，在这场立储风波中显露无遗。

四、扈邑主盟，河曲拒秦

公元前620年，齐、宋、卫、陈、郑、许、曹诸国之君会盟于扈，商议接纳晋国新君。然而主持这场盟会的，不是年幼的晋灵公，而是正卿赵盾。

这是春秋历史上第一次由卿大夫而非诸侯主持的列国盟会。赵盾以一人之身，代表晋国号令中原，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政在私门，卿大夫开始取代君主，成为国际舞台的主角。

秦国那边，令狐之耻刻骨铭心。士会投奔秦国后，深受秦康公重用，他熟知晋国内情，屡次为秦国出谋划策。公元前615年，秦康公亲率大军伐晋，攻取羁马，赵盾率三军迎击，双方在河曲对峙。

赵盾采纳上军佐臾骈的计策，深沟高垒，坚壁不出，想拖垮远道而来的秦军。秦军求战不得，士会看穿了臾骈的意图，向秦君献计：晋军之中，赵穿是赵盾的从弟，又是晋君的女婿，年轻气盛，不懂军事，且与臾骈不和。若派轻兵袭击赵穿所部，他必忍不住出战。

秦军依计而行，突袭赵穿。赵穿果然大怒，不顾军令，擅自领兵追击。赵盾得知后，长叹一声：我若坐视赵穿被擒，便无法向国人交代。只得下令全军出战，双方草草交锋，各自收兵。

当夜，秦人派使者下战书，约明日决战。臾骈察觉秦使眼神不定、言辞失常，判断秦军想要夜遁，建议出兵追击，必能将其逼退至黄河岸边。赵穿却与胥甲挡在营门，高声阻拦，扬言死伤士卒未收而弃之不救，是不仁义；不待约定就逼人于险地，非丈夫所为。赵盾无奈，错失良机，秦军果然连夜安全撤走。

河曲之战后，赵盾深知士会在秦，如芒在背。公元前614年，他定下计策，让魏邑大夫寿余假装叛晋降秦，借机策反士会。寿余在秦廷之上，暗中踩士会的脚示意。士会心领神会，以赴魏地接收城邑为名，骗过秦康公东渡归晋。秦人后来依约送还士会家眷，也成就了一段邦交信义的佳话。

五、灵公无道，正卿骤谏

晋灵公一天天长大，却没有长成赵盾期望的样子。

他加重赋税，用来雕饰宫墙；从高台上用弹弓射人，看路人躲避弹丸取乐；熊掌没有炖烂，就把厨师杀掉，命妇人用畚箕装着尸体，公然抬过朝堂。赵盾与士会在朝堂上看见露出的死人手，问明缘由，忧心忡忡。

士会说：若我等一同进谏而君上不听，就再没有人敢接着劝了。让我先去，若不奏效，您再继之。士会三进三叩，灵公假意应允，却始终不改。

赵盾随后屡次犯颜直谏，言辞恳切而严厉。灵公表面敷衍，心中却对这位权臣生出杀心。他忌惮赵盾，不只是因为那些逆耳忠言，更因为赵盾的威望与权势，早已压过了君主的光芒。

六、鉏麑触槐，桑下报恩

公元前607年秋，晋灵公终于动手。他派勇士鉏麑潜入赵盾府邸，伺机行刺。

鉏麑天不亮就潜入府中，却看见赵盾已经穿戴好朝服，准备上朝。因为时辰尚早，他便端坐在堂上，闭目假寐，脸上毫无懈怠之色。鉏麑退了出来，心中天人交战，低声叹息：一个人居家之时还不忘恭敬，如此勤勉国事，真是百姓之主。杀害百姓之主，是不忠；背弃君主之命，是不信。不忠不信，有其一，不如一死。

他不愿害赵盾，又无法复命，最终一头撞向院中的槐树，脑浆迸裂而亡。

鉏麑之死，没能让灵公收手。他又设下鸿门宴，召赵盾入宫饮酒，暗中埋伏甲士，约定摔杯为号。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在殿下察觉异样，快步登堂，高声说道：臣子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便是失礼。不由分说，扶起赵盾便走。

灵公见事泄，放出猛犬扑咬赵盾。提弥明徒手搏杀恶犬，赵盾怒道：不用人而用犬，纵然凶猛，又能如何？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提弥明拼死断后，力战而死。

千钧一发之际，甲士中忽然有一人倒戈相向，调转戈戟抵挡众人，护着赵盾杀出宫门。赵盾又惊又疑，问他为何相救。那人答道：我便是当年翳桑之下那个快饿死的人。

原来多年前，赵盾在首山打猎，歇于翳桑，见一个叫灵辄的人饿倒在地，便问他病情。灵辄说自己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赵盾赐他饭食，他却留下一半，说要带给家中老母。赵盾感其孝心，又让他带足了肉饭回去。后来灵辄入宫做了灵公的甲士，此刻以命相报。

赵盾得以脱身，不敢停留，准备逃出晋国。一个鉏麑触槐，一个提弥明殉主，一个灵辄倒戈——三位义士，或死或生，都因赵盾平日之德。这便是千古流传的"三义"故事。

七、桃园之变，董狐直笔

赵盾尚未逃出晋国边境，国都便传来消息：赵穿在桃园袭杀了晋灵公。

赵穿是赵氏族人，他弑君之后，迎赵盾回都主事。赵盾重返朝堂，派赵穿到成周迎立文公之子黑臀，是为晋成公。

国中大定，然而太史董狐却在史册上写下五个大字：赵盾弑其君，并将书简在朝堂上公开展示。

赵盾愕然辩解：弑君的是赵穿，我当时正在逃亡，并不知情，为何归罪于我？

董狐正色答道：您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君臣之义未绝；归国之后又不讨伐弑君的乱贼。不讨贼，便与同谋无异。这笔账，不记在您头上，又该记在谁头上？

赵盾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正因为我心怀故国，没有远走，才给自己招来这份罪名。说的就是我啊。

他终究没有逼迫董狐改史，而是默默背负了"弑君"的千古恶名。

孔子后来论及此事，感慨万千：董狐，是古代的良史，据法直书，毫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良大夫，为了维护法度，甘愿蒙受弑君的恶名。可惜啊，他若当时越过国境，君臣之义已绝，便可免于这笔罪名了。

八、迎立成公，卿族大兴

晋成公即位后，为笼络卿族，恢复并扩大了公族制度：规定卿大夫的嫡子可受封田邑，立为公族；其余诸子立为余子、公行。晋国自此有了公族、余子、公行三类卿族子弟的编制。

赵盾本是赵氏嫡子，按制当由他出任公族大夫。可他感念当年赵姬让嫡的恩德，向成公进言：赵括是君女赵姬最宠爱的儿子，若没有赵姬的贤德，便没有臣的今日，请立赵括为公族大夫。成公应允。赵盾以一支旁支的身份执掌国政，而让嫡母之子统领公族，其胸襟与报恩之心，可见一斑。

成公一朝，赵盾继续辅佐国君，南抗强楚，西拒秦国。郑国在晋楚之间反复，赵盾多次率诸侯之师伐郑、救郑；楚国的楚庄王正在崛起，邲之战的阴云已在地平线上聚集。

公元前601年，赵盾病逝。他执政二十余年，事襄公、灵公、成公三朝，内修政理，外争霸业，以一己之力维系着晋国的霸主地位。他死后，郤缺继任为正卿。

九、身后风云，夏日余威

赵盾虽死，赵氏的故事却远未结束。

他的儿子赵朔娶了成公之姊赵庄姬，继续位列卿班。然而树大招风，赵盾执政时树敌甚多，赵氏一门又权势太盛。公元前583年，赵庄姬因赵婴齐被赵同、赵括驱逐之怨，向晋景公诬告赵氏谋反，栾氏、郤氏出面作证。景公发兵围攻赵氏下宫，赵同、赵括被杀，赵氏几乎灭族，唯有赵朔与赵庄姬之子赵武，因随母亲养在宫中而幸免于难。

这便是著名的"下宫之难"，也是后世《赵氏孤儿》故事的原型。后来韩厥感念赵盾之德，向景公力谏，景公才复立赵武，返还赵氏田邑。赵氏经此一劫，百年之后，赵武的后代赵襄子与韩、魏三家分晋，赵国跻身战国七雄——赵盾当年埋下的卿族之根，最终长成了一个诸侯国。

结语

赵盾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与张力。

他是权臣，却非奸臣；他背负弑君之名，却被孔子尊为良大夫；他手段狠辣，截杀公子乐、夜袭令狐，却也能全狐氏之眷、让公族之位；他如夏日之日，令人生畏，却有鉏麑、提弥明、灵辄三位义士甘愿为他赴死。

他最大的功绩，是在晋襄公早逝、幼主无道的危局中，以铁腕稳住了晋国霸业，让中原诸侯二十余年不敢叛晋；他最大的争议，是开启了卿大夫专政的格局，为日后三家分晋埋下伏笔。

董狐的笔，记下了他的"恶"；历史的长河，却终究照见了他的"忠"。夏日之日虽烈，照耀的却是晋国的万里河山。这位在弑君之名与社稷之功之间负重前行的正卿，值得后人细细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