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林静站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张验孕单。纸边已经被她捏得发潮,两道红杠像两扇突然关上的门。
周成跪在她面前,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响。他仰着脸,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静,这个孩子不能要。”
林静没动。她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说什么?”
“打掉。”周成往前挪了半尺,伸手想抓她的衣角,被她往后一退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蜷了蜷,又垂下去,“算我求你,这个孩子不能生。”
“周成,九年了。”林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结婚九年,你说不要孩子,我依你。你妈催了多少回,哪回不是我替你挡着?现在怀上了,你让我打掉?”
周成不说话,只摇头。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什么更狠的话来。
茶几上还摆着半盘没吃完的橘子。林静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厨房里洗水果,周成在客厅看球赛。她拿着验孕棒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心里说不上是怕还是高兴。三十七岁了,意外怀上,她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周成愣一下,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商量怎么办。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跪下。
“你给我个理由。”林静把验孕单拍在茶几上,橘子盘震了一下,一片橘子皮掉在地上,“你让我打掉,总得有个理由。九年了,你一直说丁克,我信你。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周成,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成的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砖。林静看见他后颈上那道旧疤,是前几年搬家具时磕的,当时她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上药。这会儿那道疤在灯光下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不能说。”周成的声音闷闷的,从地砖缝里挤出来,“静,你信我一次,这个孩子真的不能要。我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不能要?”林静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冷,“你早干什么去了?九年,你早说不能要,我何必等到今天?”
周成不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一下一下,像在数他们这些年过掉的日子。
林静忽然想起九年前领证那天。周成骑着电动车带她去民政局,路上风大,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衬衫,冻得鼻尖通红。领完证出来,两个人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周成把牛肉全夹到她碗里,说以后咱俩好好过,不要孩子,就两个人,清清爽爽过一辈子。
她当时觉得挺好。她从小看她妈拉扯三个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四十多岁的人老得像五十多。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周成说不要孩子,她反而松了口气。
婚后第三年,婆婆开始催。
老太太每次来家里,眼睛就往她肚子上瞟。头几回还拐弯抹角,说隔壁谁家媳妇又生了,谁家孙子都会跑了。后来干脆挑明,说你们结婚三年了,该要个孩子了,趁我还能帮你们带。
林静每次都把话推给周成。周成也每次都挡在前面,说妈,我们商量好了,不要孩子。
婆婆气得拍桌子,说你不要,你问过你媳妇没有?你问过你爸没有?周家就你一个儿子,你想绝后?
周成不吭声,等老太太骂够了,照样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林静那时候还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他不为外人的话动摇,也不把她推到前面去受委屈。
现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九年的坚持像一层薄薄的冰。她一直踩在上面,以为底下是实的,今天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掉。
“你起来。”林静说。
周成没动。
“我让你起来。”她提高了声音,“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周成慢慢直起身,可还是跪着。他抬头看她,眼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静,我不是不想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是怕……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害了你。”
“害了我?”林静皱眉,“周成,你说话别说一半。什么孩子会害了我?你是怕养不起?还是怕我身体受不了?你总得说清楚。”
周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膝盖可能跪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静下意识想伸手扶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她不能心软。今天这事不弄清楚,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
“你今晚先睡。”周成说,“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想什么?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周成别开脸,不敢看她,“你给我点时间,我……我得想清楚。”
林静看着他走到门口,拿起鞋柜上的烟和打火机。他背对着她,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周成。”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这个孩子,我不会打。”林静说,一字一句,“我三十七了,怀上不容易。你要是不想要,我不逼你。但我不会因为你跪一下,就把孩子做了。”
周成的手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门开了,又关上。林静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把那张验孕单重新拿起来。两道红杠还清清楚楚。她想起婆婆上个月来家里,又提生孩子的事。老太太坐在厨房里择菜,一边择一边说,静啊,你别嫌妈烦,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老了就知道了。
她当时没接话,只说妈,菜我洗吧。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那个孩子已经在了。虽然还只有一点点大,可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个东西,像一棵刚冒芽的草,正用力往上顶。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你爸不要你。”她小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可妈要你。”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树沙沙响。林静坐了很久,直到茶几上的橘子皮彻底干了,卷成一小团。她起身把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散着,可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东西。
她想起周成说“会害了你”时的表情。那不像借口。他跪在地上求她的时候,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一个男人怕成那样,总得有个缘故。
可他不肯说。
林静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床头柜上还摆着两个人的合照,是前年去青城山拍的。周成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都挺自然。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两个人,不要孩子,清清爽爽。
她伸手把相框扣倒。
这一夜,林静没怎么睡。她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以为周成回来了,走到窗边看,又什么都没有。手机响过两次,是闺蜜陈芳发来的消息,问她睡了没。她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这个孩子,她要生。
不管周成同不同意,不管他到底在怕什么。她三十七岁了,这个孩子来了,就是她的命。
她起身收拾东西,把衣柜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动作很轻,怕吵醒谁似的,可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周成一晚上没回来。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林静又看了一眼那张验孕单。她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
她不知道这一走,再回来会是什么样子。可她知道,这个孩子她要定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楼道里很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跟这九年的日子告别。
天刚蒙蒙亮,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刚支起摊子,蒸笼冒着白气。林静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娘家在外地,真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能想到的人只有陈芳。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陈芳的声音带着睡意:“喂?这么早……”
“芳芳。”林静刚开口,喉咙就哽住了,“我出来了。”
陈芳一下子清醒了:“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陈芳开着车停在她面前,下车看见她拖着个箱子、眼睛肿成那样,什么都没问,先把箱子接过去塞进后备厢。
上车以后,陈芳才说:“先去我那儿。”
“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那屋空着也是空着。”陈芳看了她一眼,“你先住下,别的慢慢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吃口热的。”
陈芳离婚三年,自己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她把朝南的那间收拾出来给林静,又从柜子里翻出新的被褥。林静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床,眼泪又要往下掉。
“别哭了。”陈芳把毛巾递给她,“你现在怀着身子,情绪别太激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静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成下跪,求她打掉,说孩子会害了她,又死活不肯说原因,最后一个人出了门,一夜没回来。
陈芳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林静问。
“不好说。”陈芳是个直性子,可这回也谨慎,“真有人了,他巴不得你生下来好交差,犯得着下跪?可他那句‘会害了你’,听着确实邪门。你们结婚九年,他家里有什么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林静摇头。
周成的父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没了,是婆婆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关于公公,周成很少提,只说是生病走的。她问过一次是什么病,周成说时间太久,他也说不清,只记得住院住了挺久。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谁会把丈夫不愿提的丧事,跟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联系到一起呢。
在陈芳家住了半个多月,林静开始找房子。她不想长期麻烦人家,陈芳白天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也容易胡思乱想。
靠着这些年自己攒下的钱,她在陈芳家附近租了个一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不贵,可对一个孕妇来说,爬楼是头一桩难事。
签完合同那天,她和陈芳一起收拾屋子。添置东西零零碎碎花了不少,锅碗、被褥、窗帘,还有后来孩子要用的小床、小澡盆,一样一样算下来,也是五千上下。陈芳要帮她出,她没让。
“这钱我得自己花。”林静说,“花我自己的钱,我心里踏实。”
安顿下来以后,她去医院做了第一次正式产检。排队、挂号、抽血、做B超,全是她一个人。候诊区坐的多是夫妻俩,有的婆婆妈妈陪着,前呼后拥。她攥着号单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医生问:“家属呢?”
“忙,来不了。”她笑了笑。
医生没再多问,把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给她。她拿出小本子记,叶酸怎么吃,哪些检查要提前预约,下一次什么时候来。记着记着,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这些事,本该有个人跟她一起听的。
从医院出来,她在路边坐了很久。手机里有周成发来的消息,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在哪儿,你回来,我们谈谈。她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谈什么。他不肯说真话,谈一百次也是原地打转。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静的肚子开始显怀。她辞了原来的工作——那份工作要久站,她不敢再硬撑。收入断了,花钱就得算计着来。她把每一笔开销记在本子上,产检费、营养费、将来生产和坐月子的钱,粗粗一算,前后得三万左右。这是她全部的底气,她得一分一分掰着花。
陈芳下班常过来,给她带点菜和水果。
“你真打算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有一回陈芳帮她洗菜,忍不住又问,“周成那边,你就一直这么晾着?”
“我没晾着他。”林静摸着肚子,“是他自己不肯说实话。等我哪天弄明白了,再说。”
转机来得很偶然。
六个月的时候,陈芳陪她回去拿换季的衣服。她有家里的钥匙,本来想趁周成上班的时候去,速去速回。
开门进去,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茶几上甚至还留着一层薄灰。周成这种男人,离了人照顾,日子过得潦草。阳台上晾着几件衬衫,皱巴巴的。
林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低头去卧室收拾衣服。衣柜最上面放着一个旧鞋盒,她搬凳子去够,盒子没拿稳,东西撒了一地。
里面是周成的一部旧手机,还有一沓老病历、几本发黄的证件。
她本来想把东西捡起来就完事,可那本病历的封皮上,写着她公公的名字。
她蹲在地上,翻开了。
病历很旧,纸页发脆,字迹潦草,她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只能断断续续认出一些字眼。住院的时间跨度很长,前前后后好几年,最后一页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她盯着那一行“死因”,看了很久,那是一种她从没听周成提起过的病名。
她拿起那部旧手机,居然还能开机。这种老机子不设密码,点开浏览器,搜索历史还在。
最早的一条,是很多年前的,搜索的是同一种病。
再往后,是“这种病会不会遗传”“遗传给孩子的概率”“婚前要不要告诉对方”。
时间一年一年往后排,搜索的内容也在变。到了近几年,变成“丁克是不是最安全的选择”“怎么让妻子接受不要孩子”。
最新的几条,日期就在她离家前后。
“怀孕了怎么办。”
“家里有这种病史,孩子一定有事吗。”
“产检能不能查出来。”
林静蹲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浑身发冷。六月的天,她却觉得手脚冰凉,血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终于明白周成为什么坚持丁克九年,明白他为什么下跪,为什么说孩子会“害了她”。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
他是怕。他怕了这么多年,怕到宁可背着“绝后”的骂名,宁可看着婆婆一年一年地催,也不敢把真相说出口。
可他偏偏瞒着她。瞒了九年,瞒到她一个人挺着肚子爬六楼,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数着钱过日子。
“静静?”陈芳听见动静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蹲下来,“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静把手机递给她。
陈芳一条条看完,也沉默了。
“这个浑蛋。”半晌,陈芳骂了一句,声音却不重,“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可他凭什么不告诉你?你是他老婆,这种事凭什么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林静没说话。她把病历一页一页按顺序理好,放回鞋盒,重新摆回衣柜顶上。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走。”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你不问问他?”
“现在不问。”林静说,“我问了,他也未必肯亲口承认。再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现在什么都没有孩子要紧。”
回去的车上,林静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这九年里周成的种种。婆婆催得最凶的那一年,他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她出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累。
原来不是工作累。
原来每一次“没事”,背后都是这个。
她恨他瞒她,恨得牙痒。可恨意底下,又压着一点她不愿承认的东西——是心疼。一个人揣着这么个秘密过了九年,连枕边人都不能说,那得是什么滋味。
可再心疼,也抵不过她这几个月受的委屈。
孕晚期是最难熬的。
肚子大得睡觉翻不了身,她在腰底下垫个枕头,还是整夜整夜地醒。六楼的楼梯,她中途要歇两三回,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有一回下楼买个菜,回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下去,幸亏抓住了扶手。她吓得蹲在台阶上,捂着肚子半天不敢动,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给周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周成的声音又惊又急:“静?你终于肯联系我了!你在哪儿,你好不好?”
林静张了张嘴,想问他病历的事,想问他为什么瞒她,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另一句:“孩子今天踢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踢得可用力了。”她摸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流,“周成,他在我肚子里,活蹦乱跳的。你真的……一次都不想知道他好不好吗?”
很久,周成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我想。我天天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又是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隔着电话,隔着九年。
“现在还不能说。”他说,“静,你再给我点时间。等孩子生下来……等生下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林静挂了电话。
她靠在床头哭了一场,哭完了,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她不能倒下,孩子还等着她呢。
预产期临近,陈芳请了假,提前把待产包收拾好,就放在门口。两个人还演练了一遍,一旦发动,先拿什么,怎么走,去医院找谁。
“你放心。”陈芳拍着胸脯,“到时候我全程陪着,签字我来签,看谁敢拦你。”
林静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不是没幻想过周成能突然出现,幻想过他想通了,跑来跟她说实话,跟她说不管孩子什么样,他们一起面对。可手机安安静静,那个名字再也没有亮起来。
发动是在一个后半夜。
阵痛来的时候,林静疼得抓不住东西,咬着牙给陈芳打了电话。陈芳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扶着她下楼,开车往医院赶。
产房里的那段时间,林静后来不太愿意回想。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她喊不出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孩子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天亮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哭声响亮,医生抱过来给她看,红通通的一小团,皱着眉头,小手攥得紧紧的。
林静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所有的委屈、恐惧、孤单,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她侧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六斤二两。”护士说,“母子平安,孩子各项指标都好。”
各项指标都好。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子。
陈芳进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握着她的手说:“看见了吗,好好的,孩子好好的。”
林静虚弱地笑:“芳芳,我当妈了。”
住院那几天,是陈芳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来守夜。请护工要花钱,林静舍不得,能自己撑的就自己撑。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她笨手笨脚地学,刀口疼得直吸气,也咬牙忍着。
同病房的产妇问:“孩子爸爸怎么没来?”
林静低头给孩子裹襁褓,轻声说:“他忙。”
这一次,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出院那天,陈芳把她们母子接回出租屋。六楼,陈芳一手抱孩子,一手还要扶她,爬得满头大汗。进了门,陈芳把孩子放到小床上,叉着腰喘气:“往后这楼,可有得爬了。”
林静站在小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那张小脸安静极了,小拳头还是攥着,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
她忽然想起那部旧手机里的搜索记录,想起周成在电话里那句“等孩子生下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好好的。
也到了该回去,当面问清楚的时候了。
林静是第二天上午回去的。
孩子刚喂完奶,睡得正沉。她把孩子放进婴儿提篮里,又检查了一遍包被、尿不湿、奶瓶,像要出远门一样。陈芳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去?”
林静摇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陈芳叹了口气:“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林静应了一声,弯腰提起婴儿提篮。孩子不重,可加上提篮,坠得她胳膊发酸。她刚出月子没几天,身上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就有些喘。但她没停,一步一步下了六楼,叫了辆车。
车上,孩子醒了,小声哼了两下。林静轻轻晃着提篮,低声说:“宝宝乖,咱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地方,还叫家吗?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静付了钱,提着孩子往单元楼走。小区里有人认出她,远远看了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提篮,眼神里全是探究。林静没打招呼,低头走了过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股烟味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扑过来。林静皱了皱眉,把提篮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伸手去开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周成。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T恤皱得不像样子。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有的没吃完,已经干了。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满得溢出来。
周成抬头看她,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又慢慢移到玄关的提篮上。
“孩子……”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生了。”
林静没说话,把提篮往客厅里提了几步,放在茶几旁边。孩子还在睡,小脸露在包被外面,呼吸均匀。
周成站起来,腿像是麻了,踉跄了一下。他走到提篮前,低头看那个孩子。看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他会伸手抱一抱。
但他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吓人。
“这孩子……是我的吗?”
林静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想过他沉默,想过他哭,想过他开口就是对不起。唯独没想过,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周成,你再说一遍。”
周成别开眼,喉结上下滚动:“你走了快一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我……我得确认。”
“确认什么?”林静的声音尖起来,“确认我有没有在外头找人?周成,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爬六楼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半夜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你跟我确认这个?”
周成不看她,只盯着那个提篮,像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他不敢碰的答案。
“我要做亲子鉴定。”他说。
林静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行。做。现在就去。”
周成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怎么,又不做了?”林静逼视着他,“你不是要确认吗?我陪你确认。孩子是你的,我林静行得正坐得直。但做完这个鉴定,周成,咱俩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周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带着孩子去了鉴定机构。林静不知道周成从哪儿找的地方,她也不问。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孩子中间醒了一次,饿了,小声哭起来。林静在车上侧过身喂奶,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周成坐在旁边,始终没看她们母子一眼。
采样的时候,孩子被针扎了一下,哇地哭起来。林静心疼得不行,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周成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发抖。
林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她爱了九年。从结婚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和他分开。丁克是两个人一起定的,她认。婆婆催生那几年,她替他挡了多少话,她自己都数不清。她以为他们是一条心的。
可现在,他连这个孩子都不认。
鉴定结果要等几天。
那几天,林静住在家里。周成把主卧让给了她和孩子,自己睡沙发。两个人像合租的陌生人,各做各的事,各吃各的饭。孩子哭的时候,周成会站在门口看一眼,但从不进来。
林静也不叫他。
她想,等结果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成去拿的。
林静在家给孩子换尿布,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周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白得像纸。
“拿到了?”林静问。
周成没说话,慢慢走进来,走到客厅中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手指捏得发白,像那里面装着什么能要他命的东西。
“打开啊。”林静说。
周成没动。
林静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纸袋。她撕开封口,抽出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得很清楚: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
“看清楚了吗?”林静把报告拍在他胸口,“周成,这是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成没接报告。那张纸从他胸口滑下来,飘到地上。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林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周成跪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砸在那张鉴定报告上。
“静……”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孩子……”
林静站在那里,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在发抖,“周成,你从头到尾都在瞒我。你跪着求我打掉孩子,你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生,你见着孩子第一面就问我他是不是你的。现在你跪在这里说对不起,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周成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她,又看向小床上那个孩子,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啊!”林静喊出来,“你不是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告诉我吗?现在孩子生了,鉴定也做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成闭上眼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爸……不是出车祸死的。”
林静愣住了。
“他是病死的。”周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种遗传病,传男不传女。我爷爷也是这个病走的,走的时候不到五十。我爸……我爸走的时候,才四十六。”
林静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查过,这个病,如果生的是女儿,基本没事。可如果是儿子……”周成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如果是儿子,有一半的概率会遗传。治不好,只能等。”
林静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所以你才要丁克?”
周成点头。
“所以你才跪着求我打掉?”
他又点头。
“所以你不敢认这个孩子?”
周成终于哭出了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从喉咙深处翻上来。他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怕啊,静。我怕生下来是个儿子,我怕他以后跟我爸一样,我怕你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我怕你恨我……可我还是害了你,还是害了孩子……”
林静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想起那部旧手机里的搜索记录,想起公公病历上那个陌生的病名。她早就知道了,可她一直等着他自己说。她以为他是不信任她,以为他是把她当外人。
原来不是。
原来他一个人扛了九年。
可她心里那口气,并没有因为真相就散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心疼,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周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你早说,我会不跟你一起想办法吗?”
周成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床的方向。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没哭,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周成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又涌出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他……手真小。”
林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孩子的手确实小,指甲盖像米粒那么大,攥起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
“他出生的时候,六斤二两。”林静说,“医生说了,各项指标都好。周成,他好好的。”
周成没说话,就那么跪着,看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林静站起来,走到小床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安静下来。
她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成。
这个家,她住了九年。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厨房里的碗碟是她一套一套凑起来的。可此刻,她觉得这里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熟悉的是,他依旧是那个会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的周成。
“周成。”她叫了他一声。
周成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早说,我会不跟你一起想办法吗?”
周成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从包被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不敢。”
林静没再说话。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周成还跪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摊在地板上,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角。
孩子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住了林静的一根手指。
林静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眼泪落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背上。
孩子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