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仙

申铁蟾，名兆定，阳曲人。乾隆庚辰年中举人，官任知县，在我（作者纪晓岚）家门下时间最久。

乾隆庚戌年秋天，他在陕西试用，忽然写来一封信与我诀别。信中的言词恍惚迷离，抑郁幽咽，我都看不懂他说了些什么。申铁蟾并非坎坷不得志之人，因此这封信让我非常疑惑，猜不透其中的缘故。

不久，果然传来了他的死讯。过后见到太子赞善邵二云，这才知道申铁蟾曾在西安病了几个月。病愈后，进山射猎，回来后总能见到两个圆的东西，像球，像风轮一样旋转，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这样过了几天，忽然圆物爆裂，从里面出来两个小婢女，声称奉仙女之命前来请他。他的魂魄不知不觉地就随两个小婢女去了。

到了地方，只见琼楼贝阙，非常壮丽，宫中有位绝代佳人，寒暄问候之后亲口向他提亲。申铁蟾执意谢绝，托词是住不惯这种房屋。美女看上去微微发怒，挥手让他出来，他猛然醒了。

过了一个多月，圆球又像以前一样出现了，又像前一次那样爆裂出两个小婢女，又来邀请他。这次他来到一处新建的住宅，小小巧巧，曲折幽深，特别可爱。

他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回答是佛桑，并请他题写堂额。他用八分体书写了“佛桑香界”四个字。女子再次提出议婚，他不能自持，便与女子定了情。

从此以后，他经常梦游佛桑。时间一久，女子白天也来，还禁止他与亲友来往。就这样，申铁蟾的病渐渐加重。病危时，方士李某给他吃驱除邪鬼的药丸，结果他呕吐而死。

这件事情非常奇怪。我这才知道申铁蟾给我的信，正是在他得心病的时候写的。

申铁蟾聪明绝顶，多才多艺，既擅长写诗，又精通书法，因此驰名儒林官场，俊朗飘逸以风流自命。与人交往，潇洒如流云，书信遍天下。到了中年忽然羡慕神仙，才得了这样的怪病，恍恍惚惚丧生了。

妖魅因人而发生，幻象由心而造就。才情高，追求广，反而因为好奇而送了命，实在可惜。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方先生

明朝万历年间，有个方先生，是江西人，性格颇为端庄严肃。他考取孝廉后来到京城，在一个宗室家里设馆教书。

有一天，他和主人一起在府里散步，看到后花园有一间华丽宽敞的房子，但是锁得很严实。当时是盛夏时节，热浪逼人，方先生觉得这所房子幽静清旷，便想要去里边避暑。他向主人请求住到那里。

主人答应了，命仆人开锁打扫房屋。其实一开始，一直有传闻这所房子闹怪异，没人敢住，但是也没人亲眼看到过妖怪。主人不想扫方先生的兴致，也就没说这件事。

夜间，方先生借着烛光看书，一更多后就准备睡觉。忽然听到吹奏乐器的声音、人身上首饰碰撞的声音交相在外面响起。

接着院门打开，来人走进来，在每间房子走了一圈，最后来到方先生的卧室。几个女郎进到屋里，容态妖冶，身着舞衣，拿着歌扇，在虹灯翠葆之中，拥簇着一位丽人。

方先生以为是主人的侍妾夜游，偶然走到了这里。又暗想，为什么直接到别人睡觉的卧室，如此没有礼数呢？该不是我刚刚搬进来，这些姬妾不知道吧？于是他便咳嗽一声以提醒对方。

丽人问咳嗽的是谁，方先生说了自己的姓名。丽人对侍女说道：“方先生是正人君子，不要打扰他。”说完众人笑着离去。

第二天，他想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又怕犯瓜田李下的嫌疑，给他的姬妾带来麻烦，只是找了个理由搬回原来的住处。

有一次，他偶然把这件事泄露给了主人的亲属某人。主人的这位亲属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窃喜不已，晚上自己悄悄进去住，希望能有奇遇。

夜晚果然听到奏乐声从楼上下来。他连忙从门缝偷看，只见很多人簇拥着丽人来到大厅坐下。奏乐停止，侍从分两行站好，非常肃穆，没有敢喧哗的。

坐着的丽人忽然发怒说：“听说方先生已经搬走，谁又来到这里？邪气逼人。赶快捉来。”两个女郎破门而入，用铁链把某人牵到大厅。

丽人斥责道：“哪来的鼠辈，做方先生的鸡犬都不够格，还敢妄想冒犯神仙眷属，真是该死。”某人叩头求饶。

丽人又说：“杀你，弄脏了我的宝刀。暂时饶你不死，但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如果隐瞒，就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定斩不饶。”某人磕头乞求，表示悔罪。

丽人说：“如果杀了你，实在是污染我的刀，现在暂时留你不死，你必须将此事公告给别人。如果秘而不说，就是你居心叵测，最后还是要杀你！”然后命人打了某人一百棍子离开。

第二天有人来到这所房子，看到主人的某人躺在地上扭动，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病了一个多月后才痊愈。他想起丽人的话，担心小命不保，便经常对人说起这次经历。

（出自《耳食录》）

蝇赦

前秦世祖苻坚想颁布大赦令，便与王猛、苻融密议于甘露堂。他们屏退了左右，由苻坚亲自执笔起草赦文。

有一只大苍蝇突然落于笔尖，听到他们的议论后又飞出去。顷刻间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上，人们奔走相告说：“官府今天要大赦了！”

有关部门把此事禀奏皇帝，苻坚奇怪道：“宫中不可能有被窃听的道理呀，事情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呢？”

苻坚下令追究此事，人们都说：“有穿青衣服的小孩，在街市上大喊道：‘官府今天要大赦了！’很快便不见了。”苻坚感叹道：“他就是先前那只大苍蝇啊！”

（出自《广古今五行记》）

落嫖（中）

（接上期）左东溪本想推辞，可宴席已经备好。庆云百般温柔侍奉，左东溪渐渐放下怒气开怀饮酒，喝到傍晚准备告辞。

庆云苦苦挽留：“我这间屋子空了半年，您若是不留宿一晚就走，未免太过生分。您住下，妈妈只会夸我会待客，房钱不用您操心。”

二人饮酒到二更时分，当晚便留宿在此。左东溪心里暗自盘算，房钱日后一定要结清，于是刻意克制不动，试探对方心思。

荀庆云依偎着他挑逗：“难不成您要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明明进了温柔乡，却空手而归。深夜四下无人，又有谁会夸赞您守礼坚贞？”左东溪一笑，就此沉沦。

第二天将近正午二人才起床，梳洗完毕，酒席早已备好。庆云不停劝酒，弹琴唱曲讨好他。

傍晚左东溪又提出要走，庆云再次挽留：“肯留下来过夜，妈妈十分欢喜。只住一晚就分别，不过萍水相逢。我一片真心待您，您却无心停留。就算我侍奉不周，何不怜惜我独守空房半年？”

左东溪又留下住了一夜。第三天他坚决要离开，想要取回自己原来的湿衣服。庆云说：“早就派人送到您住的客栈了。”

左东溪说：“你送我的这身新衣，我明天送回来还给你。”庆云说：“只怕衣服不合身，您不如留下当个念想。”

说完搬出一箱珍宝玩器，要挑一件送他。左东溪见满箱珠玉，只取了一枚象牙扇坠。

庆云连忙阻拦：“这个不能送您，我换一枚银扇坠给您。”

左东溪说：“我只是领你的心意，不必破费送金银首饰。”

庆云解释：“这象牙坠子是礼部公子赠我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号。我们青楼有规矩，客人送的簪钗玉器都要收好，日后偶遇客人，拿出来才能记得往日情分，不能转手送人。这银扇坠是我特意打造用来回赠客人的，刻着我的名字，特意送给您留作纪念。”左东溪收下银坠，回到客栈。

第二天他对仆人施来禄说：“做娼妓实在不容易，不过失手泼了一盆水，就要百般小心讨好客人，生怕惹人生气。我不能白吃白住人家，连住两晚、吃了四顿酒席，拿四两银子给她。另外我收了她一枚银扇坠，就拿三支金银玉簪回赠，还有这身新衣，你一并送去还给她，我再也不去了。”

殊不知仆人施来禄这两晚，也和妓院婢女桂英同宿，二人情意深厚，十分舍不得分开。临别时桂英叮嘱他：“若是你家老爷再来，我们就能再相见。”

所以施来禄一心盼着主人继续流连青楼，趁机劝说：“昨天您空手过去，人家尚且恭敬相待。如今带了银子、簪子登门送礼，就算不留您过夜，也定会备酒招待，再去一趟又何妨？”左东溪被说动，跟着仆人再次前往妓院送礼。

荀庆云收到银两簪钗，满面喜色，拿着礼物进去跟鸨母炫耀：“左老爷送我四两银子、三支簪子，若不是真心喜爱我，怎会送这么厚重的礼物？”

荀荣妈大喜，出门拜谢：“本不该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既然老爷赏了，不妨再在我家多玩乐几日。”（未完待续）

（出自《杜骗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