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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在我摊前,吃了1斤2两草莓后,擦擦手转身离开,我面带笑容:您慢走,这些水果350元,我给您送到家

大爷在我摊前尝草莓,一颗接一颗。他说这是品鉴,是帮我试味道。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已经超过了1斤2两。他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大爷在我摊前尝草莓,一颗接一颗。

他说这是品鉴,是帮我试味道。

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已经超过了1斤2两。

他擦了擦手,转身要走,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

这次我叫住了他,脸上带着笑容。

“您慢走,这些水果一共350元。”

我把挑好的袋子递过去,声音平稳清晰。

“我给您送到家。”

01

“您尝尝这些,专门洗过的。”

楚云生把盛着五颗草莓的小瓷碟往前推了推。

穿灰色夹克的老人瞥了一眼,没接。

他的手直接越过碟子,从摊位上抓起两颗没洗的草莓,在衣袖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这几颗还行。”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第三颗。

摊位后的楚云生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周伯,您要是喜欢,我给您装一斤。”

“急什么,不尝怎么知道好坏。”

老人慢条斯理地嚼着,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吃得很仔细,每颗草莓都要分成两口,第一口咬尖,第二口吃剩下的。

吃到第六颗时,他皱起眉,把咬了一半的草莓扔回摊上的筐里。

“这颗酸了。”

红色的汁液从草莓的断口渗出来,沾在旁边的橘子上。

楚云生看着那颗被遗弃的草莓,手指在摊位下面攥紧了。

“您已经尝了一斤出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老人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盯着楚云生。

“小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刚才尝的那些,我称了称分量,大概一斤二两。”

楚云生指了指摊位角落里的电子秤。

“草莓现在卖三十六一斤,您还挑了几个橙子和苹果,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块整。”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觉得什么特别有意思。

“年轻人,我做了一辈子会计,没听说过尝几颗水果还要付钱的。”

“不是几颗,是一斤二两。”

楚云生顿了顿。

“菜市场有监控,咱们可以看看回放。”

老人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儿子在哪个单位吗?”

楚云生没说话。

“在市场监管那边。”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

“你这摊位,证照都齐全吗?进货单据规范吗?卖的水果有检验报告吗?”

楚云生感到喉咙发干。

卫生许可证去年忘记年审,拖了两个多月才补上。

营业执照倒是没问题,可是检验报告——他这种小摊贩哪里弄得到那些东西。

“我就是试试味道,你非要较这个真。”

老人拍了拍楚云生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楚云生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小本生意,和气才能生财,懂吗?”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背着手,消失在市场拐角处。

楚云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计算器。

屏幕上蓝色的数字亮着:350.00。

旁边卖菜的赵姨走过来,叹了口气。

“算了,小楚,这人咱们惹不起。”

“他一口气吃了一斤多……”

楚云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老周,住后面干部楼的。”

赵姨压低声音。

“他儿子真是在监管部门的,去年斜对面老吴的粮油店就被查过,说是标签不合格,罚了一千五。”

楚云生低头看着摊上那筐草莓。

老人扔回来的半颗草莓已经开始发暗,果肉边缘泛起褐色,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那天剩下的草莓没卖出去。

被老人碰过捏过的那些,别的顾客看到都绕着走。

傍晚收摊时,楚云生倒掉了整整两斤草莓——都是被捏软了、咬过了或者沾了手印的。

成本差不多六十块。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楚云生算了当天的账。

草莓亏了六十,摊位费五十五,油钱十八,中午吃了碗面八块。

净收入负一百四十一。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云生,今天生意还好吗?”

“还行,妈。”

楚云生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您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你别总惦记我,自己在外头要吃点好的……”

“我这儿挺好的。”

楚云生打断她。

“下周末我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楚云生倒在旧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他想起大学时画过的地图作业,老师夸他画得细致。

那会儿他想当个地理老师。

02

第二天,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没尝草莓,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芒果。

“这芒果甜吗?”

楚云生递过试吃的小碟。

“您尝尝这个,洗过了。”

老人还是没接。

他从摊位上拿起水果刀,在芒果上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马马虎虎。”

他说着放下那个被切过的芒果,又拿起一个山竹,在手里捏了捏。

“山竹新鲜吗?”

“新鲜,今天刚……”

话没说完,老人已经剥开一个山竹,吃了两瓣,摇摇头。

“不行,里头坏了。”

剥开的山竹被扔在摊位上,白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很快就开始发黄。

他继续挑,继续尝。

猕猴桃切一块,蓝莓抓一把,樱桃试几颗。

每次都说“还行”、“一般”、“不太甜”。

半小时后,他拍拍手。

“今天没什么想买的。”

走了。

赵姨等他一走就凑过来。

“小楚,你得想想法子。”

“什么法子?”

楚云生苦笑。

“去说他?他儿子是监管部门的。”

“不是说……”

赵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

“算了,你忍着点吧,这种人得罪不起。”

第三天,老周没来。

楚云生松了口气。

可下午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要检查卫生。

他们在楚云生摊上翻了很久,最后说水果摆放不规范,离地不够高,容易沾灰。

开了张整改通知,要求三天内调整,否则罚款。

楚云生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第四天,老周来了,背着手,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整改了吗,小楚?”

“正在改。”

楚云生说。

老人点点头,又开始尝水果。

今天他带了小孙子,五六岁的男孩。

孩子看见草莓就伸手抓,抓一把,吃两颗,剩下的扔地上。

“爷爷,不好吃!”

孩子嚷嚷。

“不好吃咱们就不买。”

老周笑眯眯地,擦擦孩子的手。

“走,爷爷带你去买点心。”

他们走了。

地上五颗草莓被踩烂,红色的汁液黏在地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周楚云生算了总账,净亏二百八。

主要是水果损耗太大——老周每天来“尝鲜”,尝过的不卖,尝一半扔回筐的更没人要。

周末回家看母亲,她瘦了。

楚云生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吃了,就是最近睡不好。

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压又高了,药得加量。

新开的药一盒一百七,医保报一半,还得自费八十五。

楚云生给母亲留了四百块钱,说是生意赚的。

她握着楚云生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她说云生你别太累,妈这病不打紧。

回城的车上,楚云生盯着窗外。

田地一片一片往后退,像是被撕开的绿色帘子。

他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话:卖水果是个良心活,不骗秤不卖烂货,赚的都是辛苦钱。

辛苦钱。

楚云生算过,如果每天净赚一百,一个月三千。

房租一千,吃饭七百,油钱杂费四百,剩下九百能存起来。

一年一万出头,刚好够母亲住一次院——如果她需要住院的话。

可现在,别说存钱,连本钱都保不住。

第五天,楚云生决定做点什么。

老周照例来尝草莓时,楚云生提前准备好了小碟子,里面放了六颗洗好的草莓。

“周伯,您尝这个,专门洗好的。”

老人瞥了一眼,还是伸手从摊上拿。

“我尝尝这些。”

“摊上的没洗,不干净。”

楚云生拦住他。

“您尝这边的。”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楚云生看了两秒,笑了。

“小伙子学聪明了?”

“怕您吃坏肚子。”

楚云生保持着笑容。

老人收回手,拿起小碟子里的一颗草莓,吃了,点点头。

“还可以。”

然后他继续从摊上拿。

楚云生整个人僵在那里。

赵姨在对面摊上一直冲他摇头,用口型说:算了。

那天老人吃了大概七两草莓,还有半个芒果、几个樱桃。

走的时候说:“明天我带老伴来尝尝,她爱吃甜的。”

收摊时,隔壁卖鱼的孙叔凑过来,递了根烟。

楚云生不抽烟,但接了。

“忍着吧。”

孙叔吐着烟圈。

“这老头就这德行,市场里谁没被他占过便宜?老吴的干货,老郑的蔬菜,我这儿他还要过两条鲫鱼,说尝尝鲜不鲜,拿回去就没影了。”

“没人管?”

“谁管?他儿子有点小权。咱们这些小摊贩,哪个证件没点小毛病?一查一个准。”

孙叔踩灭烟头。

“你啊,就当喂狗了。”

喂狗。

楚云生收拾着摊子,把被老周碰过的水果挑出来,单独放一个筐。

这些只能降价处理,或者自己吃。

可自己舍不得吃。

草莓三十六一斤,他一天才能赚多少?

晚上躺在床上,楚云生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

它好像变大了,像一张咧开的嘴。

03

一周后,事情有了点变化。

那天老周没来,来了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

她在摊前看了看,买了三斤苹果两斤橙子,付钱很干脆。

楚云生以为这是转机。

但第二天,老周又来了,带着女儿。

女儿打扮得很时髦,拎着名牌包。

“爸,您别老这样。”

女儿小声说。

“我怎样了?我尝尝怎么了?”

老周声音很大。

“不尝怎么知道好不好?这些做生意的,就爱以次充好!”

他边说边拿起一个火龙果,直接掰开,吃了一口。

“呸!不甜!”

他把剩下的半个火龙果扔回摊上,紫红色的汁液溅到楚云生身上。

女儿尴尬地看了楚云生一眼,匆匆付了那个火龙果的钱,拉着老周走了。

楚云生低头看着衬衫上的污渍,一点点擦。

擦不掉,紫红色渗进布料里,像干涸的血。

那天下午下雨了,市场里人少。

楚云生早早收摊,把没卖完的水果装箱。

草莓还剩三斤多,都是被老周碰过的,卖相不好。

他决定带回去,能吃的自己吃,不能吃的扔掉。

装车时,赵姨过来帮忙。

“小楚,要不你换个地方摆摊?”

她小声说。

“我知道西街那边有个位置,虽然偏点,但没这么多事。”

楚云生摇摇头。

“这边熟客多,换了地方还得重新来。”

“可是这老头……”

“总有办法的。”

楚云生说,但其实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

雨越下越大,楚云生开车回家。

路上堵车,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红灯时,楚云生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像一株被反复踩踏的草,每次刚直起点腰,又被踩下去。

回到家,楚云生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头发该理了,胡子也该刮了。

可楚云生只是看着,没动。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说药吃完了,问楚云生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妈,我下周一定回去。”

“不急,你忙你的。妈还能自己去医院开药。”

“不行,您别自己去,我回去带您去。”

挂了电话,楚云生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包挂面和三个鸡蛋。

楚云生煮了面,坐在茶几前吃。

面很淡,他忘了放盐。

吃到一半,眼泪突然掉下来。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忍不住。

楚云生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哭完了,楚云生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楚云生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完。

然后他拿出账本,开始算这半个月的账。

亏损四百三。

如果算上时间和精力的损耗,可能更多。

楚云生合上账本,打开电脑,搜索“个体工商户权益保护”。

网页上有很多信息,但都太官方,离他很远。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出来一点,朦朦胧胧的。

楚云生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

是尊严?

是底线?

还是别的什么?

楚云生不知道。

楚云生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连这个摊子都守不住。

04

第二天是晴天。

楚云生去进货时,批发商老陈看他脸色不好,多塞给他两斤草莓。

“送你尝尝,新品种,甜。”

“多少钱?我付。”

“付什么付,拿去吃。”

老陈拍拍楚云生肩膀。

“年轻人,别愁眉苦脸的,生意慢慢来。”

楚云生道了谢,把草莓放进车里。

那两斤草莓特别红,像小小的火焰。

回到摊位,楚云生仔细摆好水果。

草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彤彤的一片。

老周今天来得晚,快中午才晃过来。

他还是那身灰色夹克,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他没看楚云生,直接伸手去拿草莓。

这次楚云生没说话,也没递小碟子。

楚云生只是看着。

老人拿了三颗,一颗接一颗吃,然后皱眉。

“今天这草莓……”

“甜吗?”

楚云生问。

老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楚云生会主动问。

“还……还行。”

“那就好。”

楚云生笑了笑。

“您慢慢尝。”

老人有点疑惑地看楚云生一眼,又拿了几颗。

今天他吃了大概半斤,然后擦擦手,转身要走。

“周伯。”

楚云生叫住他。

老人回头。

“今天的草莓,一斤三十八。”

楚云生说。

“您吃了半斤,十九块。”

老人的脸沉下来。

“您昨天吃的火龙果,还有前天的芒果,大前天的山竹……”

楚云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日期和数量。

“我算了一下,总共三百五十元整。我给您送到家。”

市场里突然安静了。

旁边几个摊主都看过来,赵姨张着嘴,孙叔放下了手里的鱼。

老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楚云生合上本子。

“做生意,有买有卖,天经地义。您尝了这么久,也该买点了。”

老人盯着楚云生,楚云生也看着他。

楚云生第一次发现,老人的眼睛很小,藏在深深的皱纹里。

“你知道我儿子……”

“知道。”

楚云生打断他。

“监管部门的。您可以让他来查,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进货单据,我都有。进口水果我从来不卖,因为我卖不起。”

楚云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楚云生自己都惊讶。

“水果摊是小本生意,一斤草莓赚不了几块钱。您一天尝半斤,一个月就是十五斤,五百多块。我一个月摊位费才一千六。”

老人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三百五十元。”

楚云生把本子递过去。

“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一起看监控,一天一天数。”

周围有人围过来了。

买菜的大妈,路过的大爷,隔壁摊的摊主。

没人说话,都看着。

老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一百的,扔在摊上。

“不用找了!”

“要找的。”

楚云生拿出五十块零钱,双手递过去。

“三百五,收您四百,找您五十。谢谢惠顾。”

老人没接钱,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

楚云生把五十块钱放在摊子边上,继续整理水果。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赵姨走过来,小声说。

“小楚,你惹祸了。”

“我知道。”

楚云生说。

“他儿子要是真来找茬……”

“来就来吧。”

楚云生拿起一个草莓,擦了擦,放进嘴里。

真甜。

那天下午,老周的儿子没来。

倒是来了几个熟客,听说上午的事,特意来买水果。

楚云生摊上的草莓卖得特别快,不到四点就卖光了。

收摊时,孙叔对楚云生竖起大拇指。

“小子,有种。”

楚云生笑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楚云生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净赚两百一,是这半个月来最多的一天。

楚云生给母亲打电话。

“妈,下周我多带点钱回去,带您去市里医院看看。”

“不用,县医院就行……”

“去市里,检查得仔细点。”

楚云生说。

“我这边生意好起来了。”

挂了电话,楚云生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张沮丧的脸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白晃晃的一片。

楚云生知道事情没完。

老周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儿子可能真会来找麻烦,卫生检查、消防检查、占道经营……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楚云生停业整顿。

但楚云生不怕了。

或者说,怕也没用。

人活一口气。

父亲说的。

那口气,可能就是挺直腰杆的勇气。

05

第二天楚云生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楚云生就到了批发市场。

老陈看到楚云生,有些惊讶。

“今天这么早?”

“多进点货。”

楚云生说。

“草莓再来十五斤,还有橙子、苹果,都多要点。”

老陈一边给楚云生装货一边问。

“昨天没事吧?我听说了,你跟那老头杠上了。”

“没事。”

楚云生检查着草莓的成色。

“总不能一直让他白吃。”

“是该硬气点。”

老陈顿了顿。

“不过你还是小心点,那种人爱记仇。”

楚云生知道。

楚云生当然知道。

货装好,楚云生开车回市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路灯还没灭,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化开。

摆好摊已经七点半。

市场里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大妈拉着小推车,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姨来了,看到楚云生摊上的货比平时多,愣了一下。

“小楚,你今天这是……”

“多进点,好卖。”

楚云生笑着说。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也好,也好。”

上午生意不错。

昨天的熟客来了好几个,都多买了些水果。

有个大妈特意挑了两斤草莓,说。

“小伙子,我就爱在你家买,实在。”

楚云生心里一暖。

但楚云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十点左右,老周没来。

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和市场管理处的马主任一起。

“楚云生是吧?”

其中一个制服男拿出证件。

“我们是市场监管的,接到举报说你这里销售变质水果,来检查一下。”

来了。

楚云生心想。

“请便。”

楚云生让开位置。

两个人在楚云生摊上翻看得很仔细。

草莓一盒盒打开看,苹果一个个检查,橙子也不放过。

马主任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小楚啊,配合检查,配合检查。”

他说,朝楚云生使眼色。

楚云生懂他的意思——别顶嘴,认错,认罚。

检查了大概二十分钟,其中一个制服男拿起两个苹果。

“这两个有磕碰,算是次品,怎么能和好的一起卖?”

“那是运输时碰到的,我正准备挑出来。”

楚云生说。

“还有这草莓。”

另一个人拿起一盒。

“下面有几个不太新鲜的,这不算以次充好?”

“那盒是昨天剩的,我标了特价,八折。”

楚云生指了指旁边的小牌子。

“而且草莓娇气,放一天品相就不好,但不是变质。”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检查了一遍楚云生的证件。

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健康证,都齐全。

“进货单据呢?”

“在车上,我去拿。”

楚云生转身要去拿,马主任拉住楚云生。

“小楚,态度好点。”

“我态度很好啊。”

楚云生说。

“配合检查,提供单据,这态度还不好吗?”

马主任瞪了楚云生一眼,松开了手。

楚云生拿了进货单回来。

两个制服男仔细看了,又核对了摊上的货,没找出什么问题。

“水果摆放离地不够三十厘米,不符合卫生规范。”

最后他们说。

“限期三天整改,否则罚款。”

“好。”

楚云生接过整改通知书。

“三天内一定改。”

他们走了。

马主任没走,看着楚云生叹气。

“小楚,你这又是何必?”

“马主任,我怎么了?”

“人家是监管部门的,你非得顶?”

“我没顶。”

楚云生说。

“我配合检查,他们说什么我认什么。这还不行吗?”

马主任摇摇头,走了。

下午,老周来了。

这次他没尝水果,就在摊子前站着,背着手,看着那些水果。

“整改了吗?”

“正在改。”

楚云生说。

“得抓紧啊。”

老人说。

“市场监管可是说三天,过了三天要罚款的。”

“我知道。”

老人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整改通知刚到期,又来了两个人。

这次不是市场监管的,是街道办的,说有人举报楚云生占道经营。

楚云生的摊位在市场规划的线内,根本不存在占道。

但街道办的人拿着卷尺量,说楚云生的货筐超出了三厘米。

“三厘米也算占道?”

楚云生问。

“一厘米都算。”

领头的说。

“马上把货筐收进去,不然要处罚。”

楚云生默默地把货筐往里挪了挪。

他们走了。

赵姨过来小声说。

“肯定是老周搞的鬼。他儿子认识的人多。”

“我知道。”

楚云生说。

晚上回到家,楚云生累得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老陈。

“云生,这两天怎么进货少了?”

“最近查得严,不敢多进。”

“是不是周老头又搞事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云生,要不这样,你以后从我这儿进货,我按成本价给你。少赚点,但至少能撑下去。”

楚云生心里一热。

“陈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老陈说。

“我闺女上大学是你爸当年借的钱,虽然你爸走了,但这情我记得。听我的,明天来进货,我给你最低价。”

挂了电话,楚云生眼睛有点酸。

这世界上,有老周那样的人,也有老陈这样的人。

有占便宜的,也有雪中送炭的。

第二天楚云生去进货,老陈真的给了最低价。

草莓按二十四算,苹果按两块三,都比批发价低一两块。

楚云生知道他是贴钱给楚云生,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别愣着,装车。”

老陈拍拍楚云生。

“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楚云生点点头,把货装上车。

回到市场,楚云生把价格调低了一点。

草莓卖三十四,苹果卖三块八。

顾客多了起来,生意好了不少。

老周又来了,看到楚云生摊子上人多,皱了皱眉。

“草莓怎么卖?”

“三十四。”

“昨天不是三十六吗?”

“今天便宜。”

老人拿起一颗,尝了尝。

“还是不太甜。”

楚云生没说话,继续招呼其他顾客。

他站了一会儿,看楚云生不理他,悻悻地走了。

下午,马主任来找楚云生,脸色很奇怪。

“小楚,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没有啊。”

楚云生说。

“怎么了?”

“刚接到通知,下周市里要搞卫生大检查,咱们市场是重点。”

马主任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是有人特意‘关照’的。”

楚云生明白了。

老周的儿子动用了关系,想用正规手段整楚云生。

“马主任,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

马主任叹气。

“这次检查很严,要是查出问题,整个市场都可能被整顿。到时候……你这摊子肯定保不住。”

楚云生沉默了。

“小楚,听我一句劝。”

马主任说。

“去找周老头道个歉,把这事了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马主任急了。

“这是能不能活的问题!你一个卖水果的,跟人家斗什么?”

楚云生没说话。

马主任看着楚云生,最后摇摇头,走了。

楚云生知道他是好心。

但有些事,不是低头就能解决的。

你低头一次,就得低头一辈子。

晚上收摊后,楚云生没回家。

开着车在城里转,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最后停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

江对面是新区,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那边也有市场,现代化的超市,干净整洁,但摊位费贵得吓人。

楚云生想过换地方,但没钱。

也想过不干了,去找工作,但母亲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母亲。

“云生,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

母亲说。

“得吃点好的,你天天那么累。”

“知道了妈。”

“云生。”

母亲顿了顿。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妈听你声音不对劲。”

“就是有点累。”

楚云生说。

“妈,我下周回去看你。”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楚云生看着江水。

江面上有船经过,拖着一串灯光,像流星。

楚云生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楚云生来江边玩。

他说,江水一直流,流到海里去。

人就像这江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堤坝就漫过去,总能找到路。

爸,楚云生的路在哪儿呢?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楚云生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摊位,检查,老周,他儿子,母亲,药钱……

突然,手机亮了。

是一条陌生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市场后巷。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