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在我摊前尝草莓,一颗接一颗。
他说这是品鉴,是帮我试味道。
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已经超过了1斤2两。
他擦了擦手,转身要走,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
这次我叫住了他,脸上带着笑容。
“您慢走,这些水果一共350元。”
我把挑好的袋子递过去,声音平稳清晰。
“我给您送到家。”
01
“您尝尝这些,专门洗过的。”
楚云生把盛着五颗草莓的小瓷碟往前推了推。
穿灰色夹克的老人瞥了一眼,没接。
他的手直接越过碟子,从摊位上抓起两颗没洗的草莓,在衣袖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这几颗还行。”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第三颗。
摊位后的楚云生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周伯,您要是喜欢,我给您装一斤。”
“急什么,不尝怎么知道好坏。”
老人慢条斯理地嚼着,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吃得很仔细,每颗草莓都要分成两口,第一口咬尖,第二口吃剩下的。
吃到第六颗时,他皱起眉,把咬了一半的草莓扔回摊上的筐里。
“这颗酸了。”
红色的汁液从草莓的断口渗出来,沾在旁边的橘子上。
楚云生看着那颗被遗弃的草莓,手指在摊位下面攥紧了。
“您已经尝了一斤出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老人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盯着楚云生。
“小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刚才尝的那些,我称了称分量,大概一斤二两。”
楚云生指了指摊位角落里的电子秤。
“草莓现在卖三十六一斤,您还挑了几个橙子和苹果,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块整。”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觉得什么特别有意思。
“年轻人,我做了一辈子会计,没听说过尝几颗水果还要付钱的。”
“不是几颗,是一斤二两。”
楚云生顿了顿。
“菜市场有监控,咱们可以看看回放。”
老人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儿子在哪个单位吗?”
楚云生没说话。
“在市场监管那边。”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
“你这摊位,证照都齐全吗?进货单据规范吗?卖的水果有检验报告吗?”
楚云生感到喉咙发干。
卫生许可证去年忘记年审,拖了两个多月才补上。
营业执照倒是没问题,可是检验报告——他这种小摊贩哪里弄得到那些东西。
“我就是试试味道,你非要较这个真。”
老人拍了拍楚云生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楚云生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小本生意,和气才能生财,懂吗?”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背着手,消失在市场拐角处。
楚云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计算器。
屏幕上蓝色的数字亮着:350.00。
旁边卖菜的赵姨走过来,叹了口气。
“算了,小楚,这人咱们惹不起。”
“他一口气吃了一斤多……”
楚云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老周,住后面干部楼的。”
赵姨压低声音。
“他儿子真是在监管部门的,去年斜对面老吴的粮油店就被查过,说是标签不合格,罚了一千五。”
楚云生低头看着摊上那筐草莓。
老人扔回来的半颗草莓已经开始发暗,果肉边缘泛起褐色,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那天剩下的草莓没卖出去。
被老人碰过捏过的那些,别的顾客看到都绕着走。
傍晚收摊时,楚云生倒掉了整整两斤草莓——都是被捏软了、咬过了或者沾了手印的。
成本差不多六十块。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楚云生算了当天的账。
草莓亏了六十,摊位费五十五,油钱十八,中午吃了碗面八块。
净收入负一百四十一。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云生,今天生意还好吗?”
“还行,妈。”
楚云生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您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你别总惦记我,自己在外头要吃点好的……”
“我这儿挺好的。”
楚云生打断她。
“下周末我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楚云生倒在旧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他想起大学时画过的地图作业,老师夸他画得细致。
那会儿他想当个地理老师。
02
第二天,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没尝草莓,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芒果。
“这芒果甜吗?”
楚云生递过试吃的小碟。
“您尝尝这个,洗过了。”
老人还是没接。
他从摊位上拿起水果刀,在芒果上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马马虎虎。”
他说着放下那个被切过的芒果,又拿起一个山竹,在手里捏了捏。
“山竹新鲜吗?”
“新鲜,今天刚……”
话没说完,老人已经剥开一个山竹,吃了两瓣,摇摇头。
“不行,里头坏了。”
剥开的山竹被扔在摊位上,白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很快就开始发黄。
他继续挑,继续尝。
猕猴桃切一块,蓝莓抓一把,樱桃试几颗。
每次都说“还行”、“一般”、“不太甜”。
半小时后,他拍拍手。
“今天没什么想买的。”
走了。
赵姨等他一走就凑过来。
“小楚,你得想想法子。”
“什么法子?”
楚云生苦笑。
“去说他?他儿子是监管部门的。”
“不是说……”
赵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
“算了,你忍着点吧,这种人得罪不起。”
第三天,老周没来。
楚云生松了口气。
可下午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要检查卫生。
他们在楚云生摊上翻了很久,最后说水果摆放不规范,离地不够高,容易沾灰。
开了张整改通知,要求三天内调整,否则罚款。
楚云生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第四天,老周来了,背着手,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整改了吗,小楚?”
“正在改。”
楚云生说。
老人点点头,又开始尝水果。
今天他带了小孙子,五六岁的男孩。
孩子看见草莓就伸手抓,抓一把,吃两颗,剩下的扔地上。
“爷爷,不好吃!”
孩子嚷嚷。
“不好吃咱们就不买。”
老周笑眯眯地,擦擦孩子的手。
“走,爷爷带你去买点心。”
他们走了。
地上五颗草莓被踩烂,红色的汁液黏在地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周楚云生算了总账,净亏二百八。
主要是水果损耗太大——老周每天来“尝鲜”,尝过的不卖,尝一半扔回筐的更没人要。
周末回家看母亲,她瘦了。
楚云生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吃了,就是最近睡不好。
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压又高了,药得加量。
新开的药一盒一百七,医保报一半,还得自费八十五。
楚云生给母亲留了四百块钱,说是生意赚的。
她握着楚云生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她说云生你别太累,妈这病不打紧。
回城的车上,楚云生盯着窗外。
田地一片一片往后退,像是被撕开的绿色帘子。
他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话:卖水果是个良心活,不骗秤不卖烂货,赚的都是辛苦钱。
辛苦钱。
楚云生算过,如果每天净赚一百,一个月三千。
房租一千,吃饭七百,油钱杂费四百,剩下九百能存起来。
一年一万出头,刚好够母亲住一次院——如果她需要住院的话。
可现在,别说存钱,连本钱都保不住。
第五天,楚云生决定做点什么。
老周照例来尝草莓时,楚云生提前准备好了小碟子,里面放了六颗洗好的草莓。
“周伯,您尝这个,专门洗好的。”
老人瞥了一眼,还是伸手从摊上拿。
“我尝尝这些。”
“摊上的没洗,不干净。”
楚云生拦住他。
“您尝这边的。”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楚云生看了两秒,笑了。
“小伙子学聪明了?”
“怕您吃坏肚子。”
楚云生保持着笑容。
老人收回手,拿起小碟子里的一颗草莓,吃了,点点头。
“还可以。”
然后他继续从摊上拿。
楚云生整个人僵在那里。
赵姨在对面摊上一直冲他摇头,用口型说:算了。
那天老人吃了大概七两草莓,还有半个芒果、几个樱桃。
走的时候说:“明天我带老伴来尝尝,她爱吃甜的。”
收摊时,隔壁卖鱼的孙叔凑过来,递了根烟。
楚云生不抽烟,但接了。
“忍着吧。”
孙叔吐着烟圈。
“这老头就这德行,市场里谁没被他占过便宜?老吴的干货,老郑的蔬菜,我这儿他还要过两条鲫鱼,说尝尝鲜不鲜,拿回去就没影了。”
“没人管?”
“谁管?他儿子有点小权。咱们这些小摊贩,哪个证件没点小毛病?一查一个准。”
孙叔踩灭烟头。
“你啊,就当喂狗了。”
喂狗。
楚云生收拾着摊子,把被老周碰过的水果挑出来,单独放一个筐。
这些只能降价处理,或者自己吃。
可自己舍不得吃。
草莓三十六一斤,他一天才能赚多少?
晚上躺在床上,楚云生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
它好像变大了,像一张咧开的嘴。
03
一周后,事情有了点变化。
那天老周没来,来了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
她在摊前看了看,买了三斤苹果两斤橙子,付钱很干脆。
楚云生以为这是转机。
但第二天,老周又来了,带着女儿。
女儿打扮得很时髦,拎着名牌包。
“爸,您别老这样。”
女儿小声说。
“我怎样了?我尝尝怎么了?”
老周声音很大。
“不尝怎么知道好不好?这些做生意的,就爱以次充好!”
他边说边拿起一个火龙果,直接掰开,吃了一口。
“呸!不甜!”
他把剩下的半个火龙果扔回摊上,紫红色的汁液溅到楚云生身上。
女儿尴尬地看了楚云生一眼,匆匆付了那个火龙果的钱,拉着老周走了。
楚云生低头看着衬衫上的污渍,一点点擦。
擦不掉,紫红色渗进布料里,像干涸的血。
那天下午下雨了,市场里人少。
楚云生早早收摊,把没卖完的水果装箱。
草莓还剩三斤多,都是被老周碰过的,卖相不好。
他决定带回去,能吃的自己吃,不能吃的扔掉。
装车时,赵姨过来帮忙。
“小楚,要不你换个地方摆摊?”
她小声说。
“我知道西街那边有个位置,虽然偏点,但没这么多事。”
楚云生摇摇头。
“这边熟客多,换了地方还得重新来。”
“可是这老头……”
“总有办法的。”
楚云生说,但其实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
雨越下越大,楚云生开车回家。
路上堵车,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红灯时,楚云生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像一株被反复踩踏的草,每次刚直起点腰,又被踩下去。
回到家,楚云生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头发该理了,胡子也该刮了。
可楚云生只是看着,没动。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说药吃完了,问楚云生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妈,我下周一定回去。”
“不急,你忙你的。妈还能自己去医院开药。”
“不行,您别自己去,我回去带您去。”
挂了电话,楚云生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包挂面和三个鸡蛋。
楚云生煮了面,坐在茶几前吃。
面很淡,他忘了放盐。
吃到一半,眼泪突然掉下来。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忍不住。
楚云生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哭完了,楚云生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楚云生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完。
然后他拿出账本,开始算这半个月的账。
亏损四百三。
如果算上时间和精力的损耗,可能更多。
楚云生合上账本,打开电脑,搜索“个体工商户权益保护”。
网页上有很多信息,但都太官方,离他很远。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出来一点,朦朦胧胧的。
楚云生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
是尊严?
是底线?
还是别的什么?
楚云生不知道。
楚云生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连这个摊子都守不住。
04
第二天是晴天。
楚云生去进货时,批发商老陈看他脸色不好,多塞给他两斤草莓。
“送你尝尝,新品种,甜。”
“多少钱?我付。”
“付什么付,拿去吃。”
老陈拍拍楚云生肩膀。
“年轻人,别愁眉苦脸的,生意慢慢来。”
楚云生道了谢,把草莓放进车里。
那两斤草莓特别红,像小小的火焰。
回到摊位,楚云生仔细摆好水果。
草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彤彤的一片。
老周今天来得晚,快中午才晃过来。
他还是那身灰色夹克,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他没看楚云生,直接伸手去拿草莓。
这次楚云生没说话,也没递小碟子。
楚云生只是看着。
老人拿了三颗,一颗接一颗吃,然后皱眉。
“今天这草莓……”
“甜吗?”
楚云生问。
老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楚云生会主动问。
“还……还行。”
“那就好。”
楚云生笑了笑。
“您慢慢尝。”
老人有点疑惑地看楚云生一眼,又拿了几颗。
今天他吃了大概半斤,然后擦擦手,转身要走。
“周伯。”
楚云生叫住他。
老人回头。
“今天的草莓,一斤三十八。”
楚云生说。
“您吃了半斤,十九块。”
老人的脸沉下来。
“您昨天吃的火龙果,还有前天的芒果,大前天的山竹……”
楚云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日期和数量。
“我算了一下,总共三百五十元整。我给您送到家。”
市场里突然安静了。
旁边几个摊主都看过来,赵姨张着嘴,孙叔放下了手里的鱼。
老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楚云生合上本子。
“做生意,有买有卖,天经地义。您尝了这么久,也该买点了。”
老人盯着楚云生,楚云生也看着他。
楚云生第一次发现,老人的眼睛很小,藏在深深的皱纹里。
“你知道我儿子……”
“知道。”
楚云生打断他。
“监管部门的。您可以让他来查,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进货单据,我都有。进口水果我从来不卖,因为我卖不起。”
楚云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楚云生自己都惊讶。
“水果摊是小本生意,一斤草莓赚不了几块钱。您一天尝半斤,一个月就是十五斤,五百多块。我一个月摊位费才一千六。”
老人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三百五十元。”
楚云生把本子递过去。
“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一起看监控,一天一天数。”
周围有人围过来了。
买菜的大妈,路过的大爷,隔壁摊的摊主。
没人说话,都看着。
老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一百的,扔在摊上。
“不用找了!”
“要找的。”
楚云生拿出五十块零钱,双手递过去。
“三百五,收您四百,找您五十。谢谢惠顾。”
老人没接钱,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
楚云生把五十块钱放在摊子边上,继续整理水果。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赵姨走过来,小声说。
“小楚,你惹祸了。”
“我知道。”
楚云生说。
“他儿子要是真来找茬……”
“来就来吧。”
楚云生拿起一个草莓,擦了擦,放进嘴里。
真甜。
那天下午,老周的儿子没来。
倒是来了几个熟客,听说上午的事,特意来买水果。
楚云生摊上的草莓卖得特别快,不到四点就卖光了。
收摊时,孙叔对楚云生竖起大拇指。
“小子,有种。”
楚云生笑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楚云生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净赚两百一,是这半个月来最多的一天。
楚云生给母亲打电话。
“妈,下周我多带点钱回去,带您去市里医院看看。”
“不用,县医院就行……”
“去市里,检查得仔细点。”
楚云生说。
“我这边生意好起来了。”
挂了电话,楚云生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张沮丧的脸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白晃晃的一片。
楚云生知道事情没完。
老周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儿子可能真会来找麻烦,卫生检查、消防检查、占道经营……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楚云生停业整顿。
但楚云生不怕了。
或者说,怕也没用。
人活一口气。
父亲说的。
那口气,可能就是挺直腰杆的勇气。
05
第二天楚云生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楚云生就到了批发市场。
老陈看到楚云生,有些惊讶。
“今天这么早?”
“多进点货。”
楚云生说。
“草莓再来十五斤,还有橙子、苹果,都多要点。”
老陈一边给楚云生装货一边问。
“昨天没事吧?我听说了,你跟那老头杠上了。”
“没事。”
楚云生检查着草莓的成色。
“总不能一直让他白吃。”
“是该硬气点。”
老陈顿了顿。
“不过你还是小心点,那种人爱记仇。”
楚云生知道。
楚云生当然知道。
货装好,楚云生开车回市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路灯还没灭,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化开。
摆好摊已经七点半。
市场里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大妈拉着小推车,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姨来了,看到楚云生摊上的货比平时多,愣了一下。
“小楚,你今天这是……”
“多进点,好卖。”
楚云生笑着说。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也好,也好。”
上午生意不错。
昨天的熟客来了好几个,都多买了些水果。
有个大妈特意挑了两斤草莓,说。
“小伙子,我就爱在你家买,实在。”
楚云生心里一暖。
但楚云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十点左右,老周没来。
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和市场管理处的马主任一起。
“楚云生是吧?”
其中一个制服男拿出证件。
“我们是市场监管的,接到举报说你这里销售变质水果,来检查一下。”
来了。
楚云生心想。
“请便。”
楚云生让开位置。
两个人在楚云生摊上翻看得很仔细。
草莓一盒盒打开看,苹果一个个检查,橙子也不放过。
马主任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小楚啊,配合检查,配合检查。”
他说,朝楚云生使眼色。
楚云生懂他的意思——别顶嘴,认错,认罚。
检查了大概二十分钟,其中一个制服男拿起两个苹果。
“这两个有磕碰,算是次品,怎么能和好的一起卖?”
“那是运输时碰到的,我正准备挑出来。”
楚云生说。
“还有这草莓。”
另一个人拿起一盒。
“下面有几个不太新鲜的,这不算以次充好?”
“那盒是昨天剩的,我标了特价,八折。”
楚云生指了指旁边的小牌子。
“而且草莓娇气,放一天品相就不好,但不是变质。”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检查了一遍楚云生的证件。
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健康证,都齐全。
“进货单据呢?”
“在车上,我去拿。”
楚云生转身要去拿,马主任拉住楚云生。
“小楚,态度好点。”
“我态度很好啊。”
楚云生说。
“配合检查,提供单据,这态度还不好吗?”
马主任瞪了楚云生一眼,松开了手。
楚云生拿了进货单回来。
两个制服男仔细看了,又核对了摊上的货,没找出什么问题。
“水果摆放离地不够三十厘米,不符合卫生规范。”
最后他们说。
“限期三天整改,否则罚款。”
“好。”
楚云生接过整改通知书。
“三天内一定改。”
他们走了。
马主任没走,看着楚云生叹气。
“小楚,你这又是何必?”
“马主任,我怎么了?”
“人家是监管部门的,你非得顶?”
“我没顶。”
楚云生说。
“我配合检查,他们说什么我认什么。这还不行吗?”
马主任摇摇头,走了。
下午,老周来了。
这次他没尝水果,就在摊子前站着,背着手,看着那些水果。
“整改了吗?”
“正在改。”
楚云生说。
“得抓紧啊。”
老人说。
“市场监管可是说三天,过了三天要罚款的。”
“我知道。”
老人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整改通知刚到期,又来了两个人。
这次不是市场监管的,是街道办的,说有人举报楚云生占道经营。
楚云生的摊位在市场规划的线内,根本不存在占道。
但街道办的人拿着卷尺量,说楚云生的货筐超出了三厘米。
“三厘米也算占道?”
楚云生问。
“一厘米都算。”
领头的说。
“马上把货筐收进去,不然要处罚。”
楚云生默默地把货筐往里挪了挪。
他们走了。
赵姨过来小声说。
“肯定是老周搞的鬼。他儿子认识的人多。”
“我知道。”
楚云生说。
晚上回到家,楚云生累得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老陈。
“云生,这两天怎么进货少了?”
“最近查得严,不敢多进。”
“是不是周老头又搞事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云生,要不这样,你以后从我这儿进货,我按成本价给你。少赚点,但至少能撑下去。”
楚云生心里一热。
“陈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老陈说。
“我闺女上大学是你爸当年借的钱,虽然你爸走了,但这情我记得。听我的,明天来进货,我给你最低价。”
挂了电话,楚云生眼睛有点酸。
这世界上,有老周那样的人,也有老陈这样的人。
有占便宜的,也有雪中送炭的。
第二天楚云生去进货,老陈真的给了最低价。
草莓按二十四算,苹果按两块三,都比批发价低一两块。
楚云生知道他是贴钱给楚云生,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别愣着,装车。”
老陈拍拍楚云生。
“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楚云生点点头,把货装上车。
回到市场,楚云生把价格调低了一点。
草莓卖三十四,苹果卖三块八。
顾客多了起来,生意好了不少。
老周又来了,看到楚云生摊子上人多,皱了皱眉。
“草莓怎么卖?”
“三十四。”
“昨天不是三十六吗?”
“今天便宜。”
老人拿起一颗,尝了尝。
“还是不太甜。”
楚云生没说话,继续招呼其他顾客。
他站了一会儿,看楚云生不理他,悻悻地走了。
下午,马主任来找楚云生,脸色很奇怪。
“小楚,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没有啊。”
楚云生说。
“怎么了?”
“刚接到通知,下周市里要搞卫生大检查,咱们市场是重点。”
马主任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是有人特意‘关照’的。”
楚云生明白了。
老周的儿子动用了关系,想用正规手段整楚云生。
“马主任,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
马主任叹气。
“这次检查很严,要是查出问题,整个市场都可能被整顿。到时候……你这摊子肯定保不住。”
楚云生沉默了。
“小楚,听我一句劝。”
马主任说。
“去找周老头道个歉,把这事了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马主任急了。
“这是能不能活的问题!你一个卖水果的,跟人家斗什么?”
楚云生没说话。
马主任看着楚云生,最后摇摇头,走了。
楚云生知道他是好心。
但有些事,不是低头就能解决的。
你低头一次,就得低头一辈子。
晚上收摊后,楚云生没回家。
开着车在城里转,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最后停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
江对面是新区,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那边也有市场,现代化的超市,干净整洁,但摊位费贵得吓人。
楚云生想过换地方,但没钱。
也想过不干了,去找工作,但母亲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母亲。
“云生,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
母亲说。
“得吃点好的,你天天那么累。”
“知道了妈。”
“云生。”
母亲顿了顿。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妈听你声音不对劲。”
“就是有点累。”
楚云生说。
“妈,我下周回去看你。”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楚云生看着江水。
江面上有船经过,拖着一串灯光,像流星。
楚云生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楚云生来江边玩。
他说,江水一直流,流到海里去。
人就像这江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堤坝就漫过去,总能找到路。
爸,楚云生的路在哪儿呢?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楚云生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摊位,检查,老周,他儿子,母亲,药钱……
突然,手机亮了。
是一条陌生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市场后巷。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