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四月,金军押着一万四千多人北撤。队伍里有徽钦二帝、后妃宗室、工匠娼妓,浩浩荡荡,像一场规模空前的搬家,只不过搬的是人。到了金上京,金人安排了一场“牵羊礼”:不论你是皇帝还是皇后,一律脱去上衣,披上血淋淋的羊皮,脖子上拴根绳子,被人牵着到完颜阿骨打的庙前叩拜,意思是你们跟羊一样,任人宰割。礼毕,金太宗给爷俩各发了一个封号:赵佶叫“昏德公”,赵桓叫“重昏侯”。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个老糊涂,一个小糊涂,父子俩凑一对,谁也别嫌谁。
然后他们被塞到
了五国城,也就是今天黑龙江依兰县一带。民间评书里说二帝被扔进枯井“坐井观天”,传得有鼻子有眼,实际上那是文学虚构。金人北方部族当时多依山挖穴而居,住的是类似窑洞的“地窨子”,中原人不认识,传来传去就传成了“井”。地窨子里当然谈不上舒服,缺衣少食,冬天冻得睡不着,但也没到“猪羊不如”的地步。金国后来给赵氏父子分了四十五顷田地,让他们自耕自食,身边还留了几个仆人。日子谈不上体面,但饿不死。
真正让后人吵了一千年的,是这爷俩在囚禁期间的“副业”。据《靖康稗史笺证》记载,宋徽宗入五国城之后,又生了六子八女,合计十四个孩子;宋钦宗也没闲着,在金国也有好几个子女。一个被俘的亡国之君,在“坐井观天”的传说里冻得瑟瑟发抖,现实里却还有心情传宗接代,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悲情叙事都更荒诞。它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肉体上的折磨固然存在,但真正杀死他们的,是时间,是回不去的汴京,是每年南宋使者来时那句“高宗皇帝问二圣安”背后心照不宣的沉默。
宋徽宗在五国城熬了八年。绍兴五年四月,他病死在土炕上,终年五十三岁。他死的时候,宋钦宗就在旁边。接下来的场景,正史写得含糊,野史写得惊悚。金人把他的尸体架到石坑上焚烧,烧到半焦,泼上水,把尸油逼出来,据说拿去点了灯。宋钦宗眼睁睁看着,想跳进坑里跟父亲一起死,被金兵死死拉住。拉住他的理由堪称地狱级黑色幽默:活人跳进去,坑里的水就做不成灯油了。当然,正史里金人的官方说法是“依女真旧俗土葬”,还给裹了生绢,和先死的郑皇后合葬。哪种说法是真的,已经没法求证。但十几年后,宋高宗从金国迎回徽宗棺椁,下葬时没人敢开棺验看。直到元朝僧人杨琏真迦盗掘南宋皇陵,撬开徽宗的棺材,里面只有一段朽烂的圆木。赵构到底知不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宋钦宗比父亲多活了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他眼睁睁看着南宋站稳了脚跟,看着赵构在临安坐稳了龙椅,看着岳飞死了,看着绍兴和议签了。没人来接他。绍兴二十六年六月,金国皇帝完颜亮突然想起了这位被遗忘的“重昏侯”,下令让他和辽国末代皇帝耶律延禧打一场马球。五十七岁的赵桓患有严重风疾,不善骑马,完颜亮还特意把他们的壮马换成了瘦骨嶙峋的劣马。比赛开始不久,赵桓从马上摔下来,被乱马的铁蹄践踏而死。同场的耶律延禧骑术精湛,试图纵马突围,被乱箭射死。两个亡国之君,在同一天,以同一种荒诞的方式,替完颜亮完成了一场娱乐表演。
回头来看,这对父子的结局里最刺人的细节,不是尸油,也不是马蹄,而是那十四个在五国城出生的孩子。宋徽宗被金人封为“昏德公”,这个封号精准得近乎残忍。他昏聩了一辈子,把江山昏没了,把女儿昏进了金营,到了囚禁之地,依然能把“昏德”贯彻到底,该生孩子生孩子,该写诗写诗。宋钦宗则用二十一年的等待证明了一件事:他父亲当年把他打晕塞上皇位,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被推上了一个需要骑马才能坐稳的位置,结局早就写好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写结局的那支笔,最后蘸的不是墨,是灯油和马蹄下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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