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了八个钟头，脚后跟疼得像是踩在石头上。下班前店长把工资条递过来，我扫了一眼，三千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跟往常一样。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收摊的点儿，西红柿十块钱三斤。我蹲下来挑，挑到一半听见旁边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看，是以前纺织厂的同事刘姐，穿一件挺括的墨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两条鲈鱼。她说她刚从海南回来，儿子给报的旅行团，老两口去了半个月。
“你家老周呢？还歇着呢？”她问得挺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我手里攥着个西红柿，点点头：“歇着呢。”
“那也行，男人嘛，家里总得有个看家的。”她笑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我蹲在那儿把西红柿装袋，手有点抖。人家那是客气，可“看家的”三个字扎在我耳朵里，一路上都没散。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六。在城西这家连锁超市干了快七年了，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员，工资从两千四涨到三千一。老周五十八，五年前从机械厂买断工龄回来，拿了八万块钱，说是要跟人合伙开个汽修铺。钱投进去，铺子开了不到一年就黄了，合伙人跑了，老周从此就再没正经上过班。
也不是完全没上过。前年他去小区物业干过三个月保安，嫌夜班熬人，辞了。去年又去一个仓库帮着看大门，干了俩月，说人家管得太严，连手机都不让看，又不干了。现在每天在家，早上起来遛个弯，回来看看手机，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河边看人钓鱼。晚饭我回去做，他负责把米饭蒸上——就这一件事，有时候还忘。
我儿子周凯，今年二十九，在城南一家汽配城给人打工，卖汽车配件，一个月四千出头。没对象。前年谈过一个，姑娘是隔壁奶茶店的，处了半年多，人家问起来家里什么情况，周凯实诚，说他爸没工作，他妈在超市收银，家里就一套老房子，七十来平。姑娘后来就不怎么搭理他了。周凯回来跟我发了一通火，说都怪他爸，丢人。老周在屋里听见了，把门一摔，爷俩半个月没说话。
这些事，搁谁家都烦。可你要让我说具体哪一件最烦，我还真说不出来。是烦老周不挣钱？烦儿子没着落？还是烦我自己这三千一？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就是每天一睁眼，心里跟压了块湿抹布似的，拧不干，甩不掉。
真正让我觉得撑不住的，是上个月那件事。
那天我上早班，下午三点就到家了。一推门，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纸，旁边还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老周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说这是小赵，以前汽修铺的伙计，现在做点小生意，想拉他一起干。
我一听“一起干”三个字，脑袋就嗡了一下。我把菜放厨房，出来问小赵：“什么生意？”
小赵笑呵呵地说，现在有个项目，做汽车内饰翻新，投入不大，租个门面，进点材料，五六万就能启动。他说老周有技术底子，他出渠道，稳赚。
我问老周：“你哪来的五六万？”
老周不看我，说：“我想把咱那定期取了。”
那定期是我攒了四年的钱，一共六万二。本来是给周凯结婚备着的。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买回来的一把蒜薹，半天没说出话。
小赵看出气氛不对，站起来打圆场：“嫂子，这事不急，你们商量商量。周哥技术是真有，以前在铺子里就他手艺好。”
我没接话。小赵走了以后，我把蒜薹往水池里一扔，问老周：“你是不是觉得咱家日子太好过了？”
老周说：“我就是想干点事，老闲着也不是个事。”
“你闲了五年了，现在想起来干事了？你早干嘛去了？”
“我早不是也试过吗？那铺子黄了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八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现在又要六万，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千一挣得容易？”
老周不说话了，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我最烦他这样，一吵架就掏手机，好像我是一面墙，对着我说话都嫌费劲。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周凯回来一看冷锅冷灶，问怎么了。我说你问你爸。老周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别啥事都往孩子身上扯！”
周凯站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爸那屋，说：“又吵啥？爸又干啥了？”
我把事情说了。周凯听完，脸也沉了，冲屋里说：“爸，你能不能消停点？我这边对象都不敢谈，你还折腾？”
老周从屋里出来，指着周凯：“我折腾？我折腾是为了谁？我要能挣着钱，你妈还用站超市？你还用看人脸色？”
“你挣着了吗？你挣着啥了？”
爷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冲。我站在中间，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小区外面有个小广场，晚上都是跳广场舞的。我找了个没人的石凳坐下，坐了快一个钟头。手机响了两回，都是周凯打的，我没接。后来刘姐遛狗经过，看见我，问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我说家里闷，出来透透气。
刘姐在我旁边坐下，狗在脚边转圈。她问：“还是老周的事？”
我点点头。
刘姐叹了口气，说：“秀兰，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老周这人，不是坏，是没数。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越替他扛着，他越觉得没事。”
“我不扛着谁扛？日子不过了？”
“日子得过，可你得让他知道，你也有扛不动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回去，老周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刘姐的话。她说的我懂，可懂了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真把老周撵出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店长张嘴，问能不能多排点班，或者有没有什么加班的机会。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人还行，她说：“王姐，你这个岁数，站一天收银已经够呛了，再多排，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说受得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下个月开始，每周给你多排两个晚班，一个月能多四百来块钱。不过你可想好了，晚班到家得十一点了。”
我说行。
那天下班回家，我跟老周说：“我以后每周多上两个晚班，晚饭你自己解决。”
老周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又说：“那六万二，你别动。那是给凯凯留的。”
老周这回抬头了：“你就知道凯凯，那我呢？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先把米饭蒸上，别天天让我回来现做。”
老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进了卧室，门关得挺响。
我没理他。把米饭蒸上，又炒了个青菜。吃饭的时候，我跟周凯说：“你爸那事，你别跟着吵。吵也没用。”
周凯说：“妈，我不是吵。我是真愁。我这边同事给我介绍了个姑娘，我都不敢见。人家一问家里，我怎么说？说我爸在家歇着，我妈五十六了还得上晚班？”
“那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人家能愿意？”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说：“那你觉得瞒着好？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你爸是啥样就是啥样，你也是啥样就是啥样。你要是觉得你爸丢人，那你就自己多挣点，别让人家看不起。”
周凯不吭声了。
这话我说得挺硬，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五十六了，一个月多挣四百，一年也就多四千八。能顶什么用？可除了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我开始上晚班了，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十一点才到家。老周头两天还行，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我到家，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糊味。厨房灶上坐着个锅，锅底黑了一层，里面的粥早熬干了。老周在卧室打电话，声音挺大，说什么“再给我半个月”“肯定能凑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黑锅，突然觉得腿发软。我把锅端下来泡上水，等老周打完电话出来，问他：“你跟谁打电话？什么半个月？”
老周说：“小赵。他说那个项目还有个名额，别人抢着要呢，让我抓紧。”
“你还没死心？”
“秀兰，你听我说。这回不一样，小赵说了，可以先少投点，三万就行。三万咱有。”
“咱有？那是我的钱！我一个月三千一，攒了四年，你说拿走就拿走？”
“我挣了钱不还是咱家的？”
“你拿什么挣？你连个粥都熬不明白！”
这句话我喊得挺大声，隔壁邻居估计都听见了。老周脸涨得通红，说：“王秀兰，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谁过分？你五年不上班，我没说过你啥吧？你天天在家闲着，我下班回来还得做饭，我说过啥吧？现在你要动我攒了四年的钱，你还说我过分？”
老周不说话了，又往沙发上一坐，掏手机。
我上去把他手机夺了，扔在茶几上：“你别刷了。咱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干那个项目，行，咱先把婚离了，钱一人一半，你拿你那一半去干，赔了赚了跟我没关系。”
老周瞪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我也瞪着他。说实话，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我从来没想过离婚，可那一刻，我是真觉得，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可能活不到六十。
周凯那天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我俩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谁都不说话，他也没问，进屋把门关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上班。早上起来，老周不在家。我以为是出去遛弯了，没在意。到了中午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问周凯，周凯说不知道。
到了下午，我有点慌了。老周这人虽然懒，但从来没夜不归宿过。我给刘姐打电话，刘姐说没见着。我又给小赵打，小赵说老周上午找过他，说想先借点钱把名额占上，小赵没借，说公司有规定，不能垫资。老周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怕。他会不会想不开？会不会出什么事？我让周凯出去找，周凯骑电动车把附近几个公园都转了一遍，没找着。
到了晚上七点多，老周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烟。他看见我和周凯都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说：“咋了？都这么看着我。”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河边坐了坐。手机没电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下午？”
老周把烟放桌上，说：“秀兰，我想明白了。那钱我不动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今天在河边坐了一天，想了不少。你说得对，我连个粥都熬不明白。小赵那个项目，我想了想，人家凭啥找我？不就是看我有俩钱吗？我要是没钱，人家理我？”
他坐下来，搓了搓脸：“我明天去人才市场看看。五十八了，正经活不好找，可找个看大门的、扫个地的，总能找着。”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周凯在旁边说：“爸，你早该这样。”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你爸。你自己呢？二十九了，对象对象没有，存款存款没有。你妈五十六了还得上晚班，你脸上有光？”
周凯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老周吃的挺多，一边吃一边说人才市场现在招工都要四十五以下的，他这岁数够呛。我说够呛也得去，总不能在家等着天上掉钱。
老周还真去了。连着去了三天，回来说有个小区招保洁，一个月两千二，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他说他想去，就是怕碰见熟人丢人。我说你穷都不怕还怕丢人？他说那倒也是。
他去上班了。第一天回来，说腰疼。第二天回来，说手磨了个泡。第三天回来，不吭声了，坐那儿看电视。我问他咋样，他说还行，比在家闲着强。
我知道他干不长。可他能去，哪怕干一个月，我也觉得比之前强。
周凯那边也有了点动静。他那个同事介绍的姑娘，他到底去见了一面。回来跟我说，姑娘在药店上班，比他小两岁，也是本地人。他说他跟人家说了家里的情况，姑娘说“慢慢来吧”。
“慢慢来”三个字，周凯学给我听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好久没见他那样了。
可日子还是紧。我算了算，老周一个月两千二，我三千五，加起来五千七。房贷早还完了，物业水电一个月三百多，吃饭一千五左右，剩下的能攒下两千多。周凯那边他自己管自己，不跟我们要钱，可也攒不下什么。
上礼拜天，老周休息，破天荒地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我下班回来，看见地板拖了，桌子擦了，连厨房油烟机都擦了。我问他抽什么风，他说：“你不是老说我不干活吗？我今天干了一天，你回来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我笑了，说：“行，干得不错。晚上给你加个菜。”
那天晚上吃饭，老周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在小区保洁干了快半个月了，管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天天挑毛病，说楼道里有头发丝。他说他忍了，搁以前他早撂挑子了，现在想想，人家说得也没错，拿了钱就得干好。
周凯说：“爸，你早这样多好。”
老周说：“你少教育我。你赶紧把对象定下来，我跟你妈还能帮你带带孩子。”
周凯脸红了，说：“早着呢。”
我看着他们爷俩，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可我心里清楚，问题还在。老周五十八，两千二的活能干几年？我五十六，超市还能站几年？周凯那对象刚认识，成不成还两说。家里那六万二，我存了四年，现在还是六万二，一分没多。
前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老周跟几个保洁的同事坐花坛边上聊天。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嗯了一声，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跟同事说：“我媳妇，在超市上班，挣得比我多。”
那语气，说不上是自豪还是不好意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摆了摆手，又坐下了。
我继续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楼。开门的时候，手在兜里摸钥匙，摸到了那张工资条，还在围裙口袋里揣着。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三千一，还是三千一。
可这回我没把它折起来。我把它展平了，夹在了门口的记账本里。本子上记着这个月的开销：水电一百八，物业一百二，米面油三百，老周买烟一百五，周凯过生日我给了五百。
我算了算，这个月能剩两千出头。比上个月多了一点点。
我把本子合上，去厨房盛饭。老周蒸的米饭，这回没忘，也没糊。我端着碗坐在桌前，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老周从外面进来，说：“明天我休息，我去趟人才市场，看看有没有工资高点儿的活。”
我说：“你先把这半个月干满再说。”
他说：“那肯定。”
我扒了口饭，没再说话。
日子还是累。可累跟累不一样。以前是那种没头的累，现在好像能看见个边儿。至于那个边儿在哪儿，我也说不准。可能就是老周每天把米饭蒸上，周凯隔三差五去见见那个姑娘，我每个月工资条上多那么几百块钱。
也可能不是。
昨天下午我在超市收银，有个老太太买了三块八的鸡蛋，掏出一把零钱，一毛一毛地数。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啧了一声。老太太手更抖了，数了半天没数对。我帮她数了，把鸡蛋装好递过去。老太太说：“闺女，谢谢你啊，你心眼好。”
我笑了笑，说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买东西数半天零钱。那时候我还嫌她磨叽。现在想想，她不是磨叽，她是舍不得。
我今年五十六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几年，也不知道老周那个保洁能干多久，更不知道周凯跟那个姑娘能不能成。这些事，想多了头疼，不想又不行。
可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撑着，他们爷俩都不管。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老周是懒，是没数，可他也不是一点心不操。周凯是没成家，可他也在使劲。我呢，我也有我的毛病，我嘴太碎，急了就撂狠话，那天说离婚，把老周吓够呛，后来他跟我说，那两天他真怕我把他撵出去。
我说：“你要再动那六万二，我真撵。”
他说：“不敢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真真假假，吵吵闹闹，一天一天往前过。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老周在阳台上浇他那两盆绿萝。他冲我喊：“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还吃米饭炒菜。”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太阳挺好，照在楼道口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骑上电动车，往超市走。路上碰见刘姐，她刚从早市回来，车筐里装着菜。她问我：“老周还干着呢？”
我说：“干着呢，半个月了。”
她说：“那不错。慢慢来。”
我说：“慢慢来吧。”
到了超市，换工装的时候，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周凯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妈，周末我带她回家吃顿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柜子里。站在收银台后面，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扫码枪拿起来，对准第一个顾客的购物筐。
“有会员卡吗？”我问。
“没有。”
“一共四十七块三。”
我接过钱，找零，把东西装袋。下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累是真累，可也不是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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