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连续震动了七八下,每一下都像针扎似的戳在李秀芬的心口上。
她站在县城车站的出站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婆婆董玉珍就发来了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二十八道菜,从红烧鲤鱼到炸春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稿纸。
照片后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今年亲戚多,二十八道菜一个不能少,你到了先去市场买菜,别耽误了晚上的准备。”
李秀芬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去年除夕夜的场景——她一个人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丈夫董志强给她倒了一杯白酒说“辛苦了一年喝一杯”,她还没来得及接,大姑子董玉芳就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有什么辛苦的,不就做个饭嘛”。
那杯酒她没喝,那顿年夜饭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而她的丈夫全程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今年她不想再重复这个剧本了,她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把手机扣在口袋里,决定再也不看那些消息。
可她不知道的是,婆婆那条“二十八道菜”的清单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在她关掉手机的这个除夕夜悄然发生。
01
李秀芬攥着手机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出站口,身边堆着两个拉杆箱和一个塞得鼓鼓的编织袋,八岁的女儿朵朵正蹲在台阶上啃一根已经软了的烤肠。
候车大厅里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请旅客朋友们看管好自己的行李”,李秀芬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刚才手机连续震动了七八下,每一下都像针扎似的戳在她心口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婆婆董玉珍发来的那条语音她还不敢点开,但后面跟着的那张图片已经加载出来了,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泛黄的稿纸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八道菜,从红烧鲤鱼到炸春卷,从酱肘子到拔丝地瓜,有些菜名还写错了,“糖醋排骨”写成了“唐醋排骨”,“四喜丸子”写成了“四喜元子”,但李秀芬知道这并不影响婆婆对她的要求——这些菜全得她一个人做。
“妈妈,姥姥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朵朵把烤肠咽下去,仰起小脸问她。
李秀芬蹲下来帮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勉强笑了笑说快了,她妈刚才打了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堵车,让她再等一会儿。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不想让女儿看到屏幕上那些东西。
其实李秀芬心里清楚婆婆不是今天才开始这样的,嫁到董家整整九年,每年的年夜饭都是她一个人在厨房里从早上忙到晚上,煎炒烹炸全是她的活儿,而婆婆董玉珍和大姑子董玉芳就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偶尔进厨房端个水果还要嫌她动作慢耽误了上菜的时间。
她还记得第一年回婆家过年的时候自己才二十五岁,刚生完朵朵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要站在灶台前炸丸子,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婆婆看了一眼说“没事,过年烫着代表红火”。那时候她信了,还觉得是自己太娇气。
第二年她就学聪明了,提前在手机上把菜谱都查好,还专门买了本家常菜大全照着练了一个月,结果年夜饭端上桌,大姑子董玉芳夹了一筷子鱼说“这鱼蒸老了”,婆婆跟着补了一句“城里人的做法咱们吃不惯”,丈夫董志强就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只顾着给他爸倒酒。
第三年她试着让丈夫帮忙说句话,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跟他说“你姐能不能也进厨房帮帮我”,董志强翻了个身说“她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过年嘛和气生财”。李秀芬当时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继续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就这么过去了,每年都是同样的剧本,婆婆挑剔,大姑子阴阳怪气,丈夫和稀泥,而她李秀芬就像这个家里的隐形人,只有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一旦菜上了桌她就该退到角落里去了。
有一年除夕她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坐满了桌子,公公董德茂坐在主位上,婆婆在左边,大姑子一家三口在右边,董志强已经给他自己倒了杯白酒开始喝了,只剩下桌角一个挤在暖气管边上的位置空着。她把肉放下说“我再去把汤端来”,等她端着砂锅回来的时候,连那个角落的位置都被大姑子的儿子占了,那个十四岁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根本没注意有人要坐。
最后还是朵朵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坐我这里”,八岁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小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妈挤着坐下了。李秀芬说当时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但硬是忍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去年她试着反抗了一回,婆婆照例在腊月二十八把菜单发过来,她回了一条“今年身体不太好,要不咱们简单点,去饭店订一桌吧”。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比腊月的风还冷,说“去饭店不像个过年的样子,家里这么多亲戚来拜年,让人家看见咱们连顿饭都做不起?”李秀芬还想再说两句,董志强已经把手机拿过去了,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您别生气,她跟你开玩笑呢,菜单上的菜一个都不会少”。
挂了电话董志强跟她说你就让着她点不行吗,她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过年的别惹她不高兴。李秀芬说那我的不高兴呢,董志强愣了下说你怎么也不高兴了,我不是每年都给你买新棉袄了吗。李秀芬听完这句话突然就笑了,笑得董志强莫名其妙,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所以今年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想了整整一年才敢做的决定。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董志强照例在客厅看电视,李秀芬把两个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开始收拾东西,董志强问了一句“你干嘛呢”,她说收拾行李明天回娘家。董志强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两声说别闹了,妈那边都准备好了,腊月二十九咱们得回去。李秀芬没说话继续往箱子里叠衣服,董志强这才觉得不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问你是认真的?
李秀芬说你听好了董志强,我今年不回你家了,我要回我自己妈家。朵朵跟我走,你爱回你自己家你自己回去。董志强站起来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年夜饭谁做,亲戚来了谁张罗,你让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李秀芬说你妈不是还有你姐吗,你姐不是年年都嫌我做的不合口味吗,今年让她自己试试。董志强说你这不是胡闹吗,哪有结了婚的媳妇过年不回婆家回娘家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秀芬把手里叠好的毛衣往箱子一摔,声音大得把朵朵都从卧室里引出来了,她看着董志强说我不怕被人笑话,我就怕我闺女长大了也过成我这个样子。董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女儿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爱怎么就怎么吧,转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那天晚上李秀芬在客厅沙发上躺了很久,朵朵窝在她怀里问她妈妈我们不回奶奶家了吗,李秀芬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对,不回奶奶家了,妈妈带你回姥姥家过年。朵朵想了想说姥姥会给我包饺子吗,李秀芬说会,姥姥包的饺子比奶奶家的好吃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就带着朵朵出门了,走的时候董志强还在卧室里没出来,她也没去敲门,只发了条消息说“我带朵朵走了,你保重”。消息发出去对方一直没回,直到她上了火车才收到董志强发来一个字“行”。
火车上李秀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朵朵在旁边拿着她的平板看动画片,时不时咯咯笑两声。李秀芬想这应该就是她过得最轻松的一个腊月二十八了,不用在婆家的厨房里洗菜切肉,不用对着那张写了二十八道菜的破菜单发愁,不用听大姑子说“这个菜咸了那个菜淡了”,更不用在所有人都坐上桌的时候找自己的位置。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妈赵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说“真回来啊?不是骗妈吧?”李秀芬说真回来,已经在火车上了,两点多到站。赵秀兰说好好好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的行不行,你不是最爱吃妈包的白菜馅饺子吗。李秀芬说行,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把脸转向车窗装作看风景,其实眼泪已经顺着鼻梁流下来了。
火车到站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李秀芬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拉着朵朵走出出站口,外面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但空气里有种在城里闻不到的柴火味,她一闻就觉得安心。她在出站口站定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全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早上八点发的语音,她没点开,第二条是九点发的“你们出发了没有”,第三条是十点半发的一个问号,第四条就是那张照片了,拍得匆忙,菜单上最后几道菜的笔迹都糊在了一起。照片后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今年亲戚多,二十八道菜一个不能少,你到了先去市场买菜,别耽误了晚上的准备。”
李秀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冷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吹得她手指发凉,朵朵在旁边喊冷说妈妈我们快去找姥姥吧。她正要关掉手机,手机又震了一下,婆婆追加了一条:“对了,你小叔子今年带了女朋友回来,你做得像样点,别给家里丢人。”
李秀芬把手机扣回口袋里,蹲下来帮朵朵把围巾系紧,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小名,“秀芬——”,那声音带着她从小听到大的乡音,她回过头,看见她妈赵秀兰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停在路对面,正使劲朝她招手,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朵朵已经松开她的手朝外婆跑过去了,李秀芬拖着行李箱走过斑马线,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但她没有去看。
02
李秀芬坐上赵秀兰的电动车后座,朵朵夹在她们中间挤得暖暖和和的,赵秀兰一边骑车一边问她冷不冷,说自己出门的时候专门多带了一件棉袄来,就放在车筐里,要是冷就赶紧穿上。李秀芬说不冷,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被她妈这一句话冲散了不少。
电动车拐进村里那条水泥路的时候李秀芬注意到路两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和炸年货的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朵朵趴在后座上左看右看,喊着说姥姥你们村比奶奶村热闹多了,赵秀兰在前面笑着说这话可让你奶奶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到了家赵秀兰把车停在院门口,李秀芬看着眼前这个老院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大门上贴着的新对联还散发着墨汁的潮气,门槛边的石墩子上放着一把干艾草,小时候她妈每年过年都要在门口挂艾草,说驱邪避灾,她嫁人以后就再没见过这东西了。
赵秀兰推开门喊了一声“老头子,闺女回来了”,李文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看见李秀芬和朵朵进来咧嘴笑了,说快进来快进来,爸正在剁馅呢,白菜猪肉的还是跟以前一样多放点香油对吧。朵朵已经冲过去抱住外公的腿喊姥爷我想吃你包的饺子,李文山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好好好姥爷这就给你包。
李秀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在婆家过年的时候,公公董德茂从来不会进厨房,更别说什么包饺子了,年夜饭的饺子馅必须是她自己剁,剁得不够细婆婆会说她偷懒,剁得太细大姑子会说她做作,总之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的不对。
赵秀兰从屋里端出碗热豆浆递给李秀芬,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李秀芬端着碗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还烫嘴,但那股浓香的豆味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她说妈我挺好的,就是坐车累了点。赵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甭骗妈了,妈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真过得好能腊月二十八自己跑回来过年吗。
李秀芬没接话,低头喝豆浆,朵朵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小块面团,说妈妈你看姥爷教我捏的小兔子,李秀芬笑了笑说真好看,心里却在想着手机里那条没看的消息。
这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婆婆,是她丈夫董志强打来的。李秀芬犹豫了两秒接起来,电话那头董志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说你现在在哪呢,李秀芬说我在我妈家呢你说我在哪。董志强顿了顿说你倒是真走了,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发的消息她没收到,让你再发一遍菜单照片,她想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菜。
李秀芬听完这话攥紧手机,说董志强你跟你妈说,今年我不做了,她要是想吃那些菜让你姐做,让你爸做,你自己做也行,总之我做够了。董志强的声音一下就高了,说你这是闹什么脾气,大过年的你非要让全家人都下不来台是吧。李秀芬说我下的台还少吗,连个上桌的位置都坐不上的人还要什么台面。
董志强沉默了几秒说那朵朵呢,朵朵总得回来吧,爷爷奶奶想孙女了。李秀芬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追鸡玩的朵朵,说我闺女就在我这过年,你们家那个气氛不适合孩子,你姐家那个男孩年年抢朵朵的东西,你妈从来不管,朵朵去年回来路上哭了一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董志强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董玉珍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来那语气里的尖酸,“你跟她说菜单千万别搞错了,老董家亲戚多,丢了面子她担不起。”李秀芬听见这声音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塞回兜里。
赵秀兰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出声,看见闺女挂了电话才慢慢走过来,把手搭在李秀芬肩膀上拍了拍,说闺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能回来过年妈高兴,真的高兴,从你嫁人那天起妈就想你可别在婆家受委屈,可妈又不能把你拽回来,那是你的日子你得自己过。李秀芬靠在她妈肩膀上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李文山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娘俩在院子里红着眼眶,也没多问,把馅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朵朵去洗手包饺子。朵朵跑过来拉着李秀芬的手说妈妈快来包饺子,姥姥家的饺子里要包硬币,谁吃到谁运气好。李秀芬擦了擦脸蹲下来跟女儿说你咋知道这么多,朵朵说我姥姥之前跟我说的,说以前过年都包硬币,你小时候还为了抢硬币把牙崩掉了一小块。
李秀芬听完噗嗤笑了出来,她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会儿她七八岁,为了吃到包硬币的那个饺子连吃了三大碗,最后硬币倒是吃到了,牙也差点崩掉了。她妈赵秀兰后来好几天都没让她吃硬东西,还专门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了牙,医生说没事就是磕了个小豁口,她爸李文山还开玩笑说她这是见钱眼开。
三个人进了厨房开始包饺子,朵朵负责把面团按扁,李秀芬擀皮,赵秀兰包,李文山烧水煮饺子,一家人各忙各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李秀芬擀着擀着忽然觉得这样才对,过年的厨房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有说有笑的,面粉沾在脸上互相嘲笑,而不是一个人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外面的人只等着吃还嫌你动作慢。
她想起去年除夕在婆家,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炸丸子炸到晚上八点,客厅里传来的是春晚的声音和一大家子的笑闹声,没有一个人进来看她一眼,也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后来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丸子走到客厅想去洗手间,大姑子董玉芳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满脸都是油,快去洗洗别让亲戚看着笑话。
包到第三盖帘饺子的时候赵秀兰压低了声音问李秀芬,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李秀芬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先过了年再说吧。赵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手里的饺子捏出漂亮的褶子来,说你就在妈这儿住着,爱住多久住多久,妈还养得起你。
这时候李秀芬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董玉珍直接打来的语音通话,不是消息,是语音电话。李秀芬看了看屏幕没接,对方挂了又打,打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的时候她直接按掉了,然后把手机递给她妈说你帮我拿一会儿,要是再打来你就帮我接,说我带着朵朵出门了没带手机。
赵秀兰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婆婆”两个字,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橱柜上,说行,妈帮你挡着。话音刚落手机又开始震了,赵秀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还没说话呢那头董玉珍的声音就炸开了,“李秀芬你手机坏了是吧,我发了多少条消息你一条不回,二十八道菜的清单你收到没有,你到了娘家先把菜买了,别等到时候啥都没有,我告诉你今年你小叔子女朋友第一次上门,你要是给我搞砸了我跟你没完。”
赵秀兰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亲家母啊,我是秀芬她妈赵秀兰,秀芬她带着朵朵出门串亲戚去了,手机落家里了。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董玉珍的声音明显降了调,说哦亲家母啊,那等她回来了你让她赶紧给我回个电话,菜单的事情可不能耽误了。赵秀兰笑了笑说行,我转告她。
挂了电话赵秀兰把手机放回橱柜上,转身看见她闺女正低着头擀饺子皮,擀得又快又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
03
饺子包好下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里面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远处又响了一阵鞭炮声,朵朵趴在厨房窗户上往外看,喊着说谁家放炮好大的烟。李文山把第一锅饺子捞出来摆了两盘端到桌上,冲着李秀兰招手说快趁热吃,硬币包了三个,看谁能吃到。
李秀芬端着醋碟坐下来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油放得刚刚好,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在嘴里漫开,这个味道她想了整整一年了。她爸包的白菜馅永远比她做的好吃,不是手艺的问题,是她爸说白菜一定要用盐杀过一遍再挤干水分,这个道理她懂,但每次做都觉得麻烦就糊弄过去了。
朵朵吃了大半盘饺子也没吃到硬币,急得脸都红了,李文山笑着说那姥爷帮你找一个,说着从自己碗里夹出一个饺子咬了一半露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来,朵朵高兴得拍手喊姥姥你看姥爷吃到硬币了。赵秀兰也笑了,说那明年你姥爷发财,赚了钱给朵朵买大房子。朵朵说不要大房子,要姥爷再包一百个饺子。
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李秀芬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舒坦,这种舒坦不是身体的放松,是心里的那根弦终于不绷着了。在婆家过年的时候她连坐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碗筷刚收拾完婆婆就开始安排第二天的亲戚招待,哪个亲戚几点来,哪个亲戚要留下吃饭,哪个亲戚吃素不能放葱姜蒜,全是她一个人记一个人做。
九点多朵朵困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赵秀兰把她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李秀芬坐在客厅发呆,桌上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婆婆发来的那张菜单照片。赵秀兰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你还惦记这事呢,李秀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没有,就是不小心点开了。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明天大年二十九你就在家里待着哪也别去,你婆家那边的事让志强自己处理,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你替他操什么心。李秀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妈抬手按住她的胳膊说你听妈的,你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你忍了这么多年妈都知道,但有些事不能一直忍着,你忍久了别人就觉得你该忍。
李秀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腿蜷到沙发上靠在她妈肩膀上,赵秀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客厅里的老钟已经走到十点二十了,电视里的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李文山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出来,看见这娘俩在沙发上靠在一起也没说话,轻手轻脚地去把院门插好了。
就在这时候李秀芬扣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李秀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董志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真不回来了?”李秀芬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回”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靠着她妈。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消息是转账通知,董志强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备注写着“给朵朵买新衣服的”。李秀芬点开看了看没收,切回聊天界面又打了几个字:“朵朵的衣服我给她买了,你留着给你妈买菜吧。”发完这条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对了,二十八道菜里有个醋溜白菜,你妈写成了‘醋溜白莱’,你记得提醒她改一下,别到时候写菜单上让人笑话。”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已读,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回复。李秀芬也不用想就知道董志强现在是什么表情,他那个人嘴笨,吵架吵不过她的时候就沉默,沉默完了就冷战,冷战几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前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宁可吵一架把话说开也不想被晾着,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冷战也挺好,至少清净。
赵秀兰看她发完消息没再等回复的样子,轻声问你心里有数了?李秀芬点点头说妈,我想好了,今年这个年我在自己家过,明天大年二十九后天除夕,谁也别想把我从这院子里拽出去。赵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这就对了,女人这辈子不能总让别人替你拿主意,就算选错了路也得是自己选的,这样不后悔。
李秀芬把手机彻底关了机往沙发垫底下一塞,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似的松了口气。窗外的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夜色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睡觉,村子里那股混合着炊烟和火药味的年味越来越浓了,李秀芬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年味。
朵朵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仔细听好像是“姥爷我还要饺子”,李秀芬笑了笑站起来去看了看女儿,朵朵睡得脸都红扑扑的,小手攥着被角蜷成一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在床边蹲下来帮女儿掖好被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睡的,她妈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她都不知道。
回到客厅的时候李文山已经把沙发床铺好了,被子是从柜子里新拿出来晒过的,上面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李秀芬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赵秀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明天不用早起,李秀芬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哄哄地想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明天的安排,先去镇上给爸妈买点过年的东西,再带朵朵去村口的小店买烟花,晚上帮着爸贴对联挂灯笼,后天除夕就跟爸妈一起包饺子看春晚,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可以在自己家过一个完整的年了。
她又想到董志强,想到他那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太软了,软到连替他媳妇说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这段婚姻以后会怎样,但至少这个年她不想委屈自己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总得先把自己过舒坦了才能想别的。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轻轻晃荡,李秀芬在被窝里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终于沉沉睡去了。
而在她关掉的手机里,还静静地躺着一条婆婆董玉珍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消息写着:“大年三十中午之前必须到家,否则以后就别回来了。”
这条消息,她大概要等到大年初一才会看见了。
04
李秀芬在娘家睡了一个踏实的觉,第二天早上是被院子里公鸡打鸣和朵朵的笑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暖香味,还夹杂着葱花炝锅的味道,她爸肯定又在厨房忙活了。
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看见朵朵正蹲在院子里拿白菜叶子喂那几只芦花鸡,朵朵一边喂一边跟鸡说话,说什么“你们多吃点过年了也要吃好的”,那认真的小模样把李秀芬逗笑了。
赵秀兰从厨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说快去洗脸,水给你兑好了,洗完了吃饭,你爸给你炸了油条。李秀芬说大过年的炸什么油条啊不是该蒸馒头吗,赵秀兰白了她一眼说你爱吃油条就炸油条,谁规定的过年只能吃馒头。
李秀芬洗完脸坐到桌前,李文山已经把油条和豆腐脑端上来了,豆腐脑里放了韭花酱和辣椒油,是她从小就爱吃的吃法。朵朵也跑过来爬上凳子,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姥爷炸的油条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
吃着吃着李秀芬的手机从卧室里传出了震动声,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关机后塞到沙发垫底下了,赵秀兰去里屋帮她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她,说开机吧,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秀芬接过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炸了一样涌进来,二十三条微信消息和七个未接来电,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前五条是董志强发的,问她到底想怎样,问她是不是不想过了,问她朵朵怎么办,问她年夜饭到底做不做,语气从质问变成恳求又变成冷漠。
后面十几条全是婆婆董玉珍发的,一条比一条难听,从“你这个媳妇怎么这么不懂事”到“你是不是觉得老董家离不开你”再到“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了”,最后几条已经是骂人的话了,说什么“没教养”“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年三十早上发的,也就是今天,婆婆写着:“李秀芬,我最后说一遍,今天中午之前你必须到家,否则以后你永远别想进我董家的大门,志强我也让他跟你离婚,我们董家不差你这么一个媳妇。”
李秀芬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夹了一根油条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