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真的是能与美国并肩的“超级巨人”吗？如果它的底气既不全在经济，也不在军事，那它在国际舞台上说话靠的又是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欧盟最高外交官的一番坦白是个很好的切口。

很多人提起欧盟，印象里是一个经济发达、科技先进、价值观强势的庞然大物，好像铁板一块。这个形象值得重新审视。

欧盟的分量，很大一部分来自它“看起来人多”：二十多个成员国站在一起，声势自然不小。可是一旦把它放到全球格局里比较，这种人多势众的优势还剩多少，就值得细看了。

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约瑟普·博雷尔近日说得相当直白：西方主导的时代已经结束。2月25日，他在欧盟对外行动署官网发表文章，列出欧盟地缘政治议程的四项主要任务，其中一项是改善与“全球南方”的关系。由欧盟外交掌门人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很有分量。

他在文中写道：“如果当前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继续朝着‘西方对抗其他国家’的方向演变，欧洲的前景可能会十分黯淡。西方主导的时代确实已经彻底结束。

这一点虽然在理论上早已被认识到，但我们并不总是从这一新现实中得出全部实际结论。”这几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问题早就看到了，行动却一直没有跟上。

有分析认为，这番表态说明，代表世界多数人口的全球南方国家，经济和政治力量正在不断上升，西方已经无法再控制整个世界。世界已经稳固地进入多极体系，而不是单极体系。

博雷尔的说法，等于从欧洲内部确认了这一判断，也让“西方代表国际社会”的说法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博雷尔在同一篇文章中承认，乌克兰和加沙两场战争加速了这场地缘政治转变。西非和中非萨赫勒地区的反殖民浪潮同样起了推动作用。这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使西方原本习以为常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不断受到挑战，欧洲不得不正视自己在全球南方眼中的真实形象。

在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和马里，反对法国新殖民主义政策的民族主义军政府相继上台。有分析指出，法国长期控制这些国家的货币，并在很大程度上主导其经济。博雷尔警告，如果全球南方有更多国家起来反抗曾经殖民它们的西方大国，这可能预示着未来的走向。

他还写道：“全球南方许多人指责我们搞双重标准。”同时抱怨俄罗斯成功利用了这一局面。

这句抱怨其实很耐人寻味：问题的根源在于西方自身的做法，而欧洲第一反应是把注意力转向对手。双重标准的指责之所以有市场，恰恰说明欧洲的道德号召力已经大不如前。

这正好暴露了“人多势众”这套打法的软肋。过去，欧盟二十多个国家再加上英国、瑞士、挪威等欧洲国家一起呼应，经媒体一包装，很容易被塑造成一种“文明世界共识”。

但当占世界多数的全球南方不再跟着举手，这种共识就显出了它的局限：欧洲的人多，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的人多。

有分析认为，博雷尔向来以敢说其他欧盟外交官避而不谈的“难堪真相”著称。早在2022年，他就承认欧洲的繁荣和经济模式建立在中国和俄罗斯的基础之上：来自俄罗斯的廉价能源，进入庞大的中国市场，以及中国的低薪劳动力。

这等于直接承认，欧洲的经济优势并不完全是自己造出来的。

然而，西方随后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发动经济战，停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又对中国掀起新冷战，推出各种制裁和贸易限制。这些政策正在产生反作用，严重冲击欧洲经济。

廉价能源断了，市场和供应链也受到牵连，过去支撑欧洲繁荣的几根柱子，正被它自己一根根拆掉。

从这个角度看，欧盟的“声势”本来就依赖几个外部条件：外面要有需要被唬住的对手，比如中俄；美国愿意并且有能力替它撑腰、付账；内部还能维持表面团结，分歧不拿到台面上撕破脸。

一旦经济根基受损，这些条件中的任何一个松动，“人多势众”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有分析由此认为，欧盟内部不少外交官和政治人物其实心里明白：美欧和北约作为一个集团，正在把世界划分为“西方对抗其余国家”两大阵营。布鲁塞尔的一些人也意识到，这种做法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损害欧洲的长远利益，而且损害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西方主流媒体同样发出过类似警告。《外交事务》杂志曾提醒“西方对抗其余国家”的局面正在形成；英国《卫报》也刊登评论文章，题为《世界正分裂为西方与其余国家，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更加危险》。

可见这种担忧并非个别人的悲观看法，而是西方舆论场内部也承认的风险。

还有观点从更长的历史维度来看待这一变化，认为这是民族解放和去殖民化斗争的延续。正式的殖民统治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陆续结束，但新殖民主义体系延续了下来。所谓新冷战，本质上是美国领导的西方试图阻止全球南方改变现有国际经济秩序。

这种观点还认为，中国并没有像美国那样推行霸权，但由于已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和制造业超级大国，事实上成了全球南方的领导者。美国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曾明确表示，美国需要与欧洲合作来减缓中国的创新。

在批评者看来，这是要阻止南方发展自己的先进技术，让它们继续依赖西方尤其是美国。

希腊经济学家亚尼斯·瓦鲁法基斯也有类似判断：欧洲缺乏美国所拥有的“云资本”。在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欧洲不仅在安全上依附美国，经济上也从属于美国和硅谷科技巨头。

这句话点出了欧洲最尴尬的处境：军事靠北约和美国，技术靠硅谷，真正属于自己的硬实力并不多。

剩下的，主要就是席位和票数。打个比方，一个班里有几十个同学，每个人成绩体力参差不齐，但只要大家经常一起举手赞同某件事，就能营造出“全班都这么想”的声势，让个头大、人数少的同学感到压力。欧盟在许多国际场合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正是这样来的。

问题在于，放到全世界这个更大的班级里，真正人多的是全球南方。当这些国家开始自己发声、自己组织，欧洲那几十只举起的手就不再显得势不可挡。博雷尔所担心的“西方对抗其余国家”，说到底是一种人数上的反转：西方是少数，其余才是多数。

有分析认为，欧盟外交负责人承认西方主导时代终结，意义重大，反映出全球经济的历史性转变。但人们同样有理由怀疑，欧洲能否拿出切实行动来调整方向。目前还看不到欧盟言行一致的迹象，因此今后的地缘政治冲突更可能加剧，而不是缓和。

值得一提的是，博雷尔在文中多次给“全球南方”加上引号，称这个词可能有不同含义。实际上，这一说法早已被联合国、金砖国家、七十七国集团、上海合作组织以及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等广泛使用。

它有地理含义，但更重要的是一个政治概念，指向的是共同的历史遭遇和发展诉求。

有人批评说，中国北部和中亚与欧美处于相同纬度，谈不上“南方”。可“西方”同样是政治建构：澳大利亚、新西兰作为英国移民殖民地，在政治上属于西方；日本是七国集团成员，日韩在联合国也常常与西方一道投票。用地理去较真政治概念，本身就站不住脚。

再说地图。在中国和亚洲部分地区常见的世界地图上，欧亚大陆位于左侧。地球是圆的，从西方一路向西越过太平洋，就到了亚洲。

东西南北的划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站在哪里看世界。中国外长王毅则明确表示，中国永远是全球南方的一员。

巴西总统卢拉今年2月在埃塞俄比亚对非洲领导人表示，要进一步整合拉美和非洲经济，“这就是我们需要创造的世界，我称之为全球南方”。他说，我们曾被称为穷国、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现在我们是全球南方的经济体”。

这番话里，透出的是一种从被定义到自我定义的转变。

卢拉还认为，金砖是推动南方整合的绝佳机会，呼吁吸纳更多非洲国家，参与二十国集团，讨论由美国主导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究竟会资助穷国发展，还是继续扼杀穷国。

值得补充的是，“第三世界”原本并非贬义，而是反殖民、反帝国主义的政治团结概念；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解体后，前殖民地国家才转而使用“全球南方”这一说法。

回头再看开头的问题，答案已经比较清楚了。欧盟的经济繁荣曾依托俄罗斯的能源和中国的市场，安全依附美国，技术受制于硅谷，它最显眼的力量其实是成员众多、步调一致带来的声势。

博雷尔承认西方主导时代终结，等于承认这种声势正在失灵。当全球南方这个真正的多数开始站起来，欧洲若还只靠人多势众，而不改变“西方对抗其余国家”的思路，它的前景恐怕正如博雷尔自己所说，十分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