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诗人”战士风
——记著名军旅作家胡世宗【上】
写在前面
想从“战士诗人”的角度写胡世宗，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三年多。
2022年12月，我写过一篇《大写的诗意人生——记“战士诗人”胡世宗》，三万六千字。在今日头条和微信朋友圈发出来后，战友文友给了许多鼓励，贾凤山将军连续写了七篇万余字评议，郭宝山社长也写了长篇佳作给予鼓励。那份情谊我一直记着。但我自己心里清楚：副标题虽然用了“战士诗人”，这四个字的分量并没有真正立起来。
记述一个坚守文坛六十多年的人，如果只写他写了什么、写了多少，而不去追寻那些文字底下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士”，就还没有写到位，更没写到根上。
后来借着自办栏目持续推介这篇拙作的机会，我和世宗先生有了一段密集沟通。历时一个多月，我跟他商量，想聚焦“战士诗人”写一个续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以关心的语气回了一句：好好休息一下。这句话让我感念，也让我清醒：不是先生不认可，是我掌握的素材还不够丰厚，理解还停在表面。文稿放下了，可这件事我始终没有放下。
这三年多，我一直在读他、看他、想他。读他写长征的《沉马》《雪葬》两部诗集；读他的精品力作《永不止步——我的成长之路》；跟随他去北溪市现场听取他宣讲《发扬长征精神，走好我们自己的长征路》；读他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年的新作《无敌的铁流——忆两次重走长征路》；读他写雷锋的一本又一本专著，读他那些从连队小本子上长出来的“北国兵歌”；看他八十三岁“八一”前夕赴东极边防为两千多名官兵讲长征，八月底又赶到于都跟当地干部群众交流两度重走长征路的见闻；看他2024年6月带着夫人儿女到涿州烈士陵园，在陈辉墓前一字不落背完那首一百三十多行的《为祖国而歌》。看得越多，越觉得有一条线在贯穿着——作品的形式和内容在变，主题没有变，始终不渝写战士。
早年的诗，写的是演兵场上、行军路上的战士生活，是兵味、兵情；后来两次走上长征路，笔沉下去了，写的是战士的魂、战士的心——那份赤诚与忠诚，那股钢铁般的意志。从写兵的生活，到写兵的心魂，作品在变，人也在成长，可透过这些作品看到的胡世宗，战士的性格没变，战士的品格底色没变——变的是品格在提升，不变的是底色始终如一。
“战士诗人”对胡世宗来说，不是“战士”加“诗人”各占一半。战士是他的骨头，诗是他的呼吸。他首先是一个战士，然后才是一个诗人；他的诗之所以有分量，恰恰因为写诗的那个人，一辈子没有从队列里走出来过。
下面的六节，写的是同一个战士的六个侧面。分开来看，是六条线；合起来看，是一个人怎样用一生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战士，脱下军装之后，还是不是战士。
我将拙文发在今天——胡世宗先生提议研学活动做大的休整纪念日，以表达对胡世宗先生的敬意，对一路同行战友文友朋友支持帮助的谢意，同时也想表明研学者的心意，工作可以有休整，但是秉持活到老，学到老的学习态度与战士风格永不休止。这一点上胡世宗先生已经给我们做出了榜样。愿我们在学习的路上一如既往做同行者，受益者，奋进者。
2026年11月11日
一、立志做个会写诗的战士
1962年6月，沈阳第二师范学校中文六班的毕业生胡世宗，打起背包走进了军营。他的背囊里除了被褥衣物，还揣着一本1959年魏巍编的《晋察冀诗抄》，里面收着陈辉的《为祖国而歌》。他18岁那年读到这首诗，后来又读到1958年田间写了“引言”的作家出版社出版的陈辉诗集《十月的歌》。《吹口哨的人》《卖糕》《回家去吧》《妈妈和孩子》《麦草上的梦》，他一篇一篇读进去。尤其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陈辉写《回家去吧》的方式：诗人看到人民群众热烈参军抗日的场面，却不写村头百姓欢送应征青年骑大马、披红花出发的景象，不写群众往应征青年兜里塞鸡蛋和花生的情景，而是写参加八路军的青年都走了，送行的群众也回家了，平原已经黑了，只有一个小孩儿独自为没能被批准当兵而抹眼泪花子。胡世宗后来回忆：“他写得多么好啊！这样的诗才是好诗，这样的诗人才是最出色的诗人啊！”一个18岁的爱诗青年，从这首诗里学到的不是修辞，是诗要写人，写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块。这个认知，他守了一辈子。
陈辉的生平更让他景仰。陈辉，湖南常德人，1920年生，17岁入党，18岁进延安“抗大”，毕业后分配到晋察冀地区做新闻工作，记者兼诗人。可他并不满足于写报道和写诗，经多次申请，到了战斗第一线，成为平西涞涿县四区的区委书记、敌后武工队政委，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后，拔炮楼，杀汉奸，搞统战，开辟敌后根据地。他手上的武器就是枪、手榴弹和诗。1945年2月8日，陈辉因病和通讯员小王住在拒马河畔韩村的老乡家，一早起来知道被敌人发现并包围了。他冲出屋子时，两个特务拦腰把他抱住，十来个敌人端枪围拢过来。陈辉拼尽全身力气与敌人厮打，拉响了腰际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那年他24岁。他在《为祖国而歌》里曾设想多种为国献身的方式：“也许明天/我会倒下/也许/在砍杀之际/敌人的枪尖/戳穿了我的肚皮/也许吧/我将无言地死在绞架上/或者被敌人/投进狗场……祖国呵/在敌人的屠刀下/我不会滴一滴眼泪/我高笑/因为呵/我——你的大手大脚的儿子/你的守卫者/他的生命/给你留下了一首/无比崇高的‘赞美词’……”他设想的每一种死法，都没有他本人实际的就义方式更英勇壮烈。
胡世宗把陈辉当成了自己“终生的偶像”。1962年夏天，他积极报名参军，被批准入伍。在离开家乡夜行的运兵列车上，他一遍遍地默诵着《为祖国而歌》；在新兵联欢会上，他把陈辉的诗庄重地背诵给战友们听。到了步兵团的步兵连步兵班，每天练刺杀、投弹、射击、土工作业，摸爬滚打，他的裤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他像陈辉那样边战斗边写诗，训练间隙掏出本子，写观察体验和感受到的军营生活，写了好多好多精短的“北国兵歌”。1963年7月1日，《沈阳晚报》发表了他第一首军旅诗《战士的深情》：“你若问：战士的心境有多美／请看营房周围／那一片向日葵／当太阳刚刚出山／它们便抖落满脸的喜泪／向东方扬起金冠……”同年在连队黑板报上，他写《雷锋活着》：“像火炬一样亮／像旗帜一样红／火光里／旗帜下／响着亿万人的脚步声……”1965年3月号《解放军文艺》发表《北国兵歌》组诗，其中《雪地行军》写道：“老天像个灰冰楼，鸭绒铺地三尺厚。野兽绝迹鸟绝音，正是练兵好时候！”没有形容词堆出来的忠诚，只有新兵眼里那层鸭绒雪和刺刀反光。投弹是他的短板，最远只投28米，在班长帮带下师里考核投出了53米，他把这种从28米到53米的士兵成长也写进了诗里。1964年10月1日，21岁的他在报纸上发表《唱给祖国的歌》：“祖国呵，祖国，我日夜把你守卫，紧握我手中的枪支，背靠你的千山万水……”署名的时候，他写的是“战士胡世宗”。五个字，是他一生没有改易的身份自认。
从15岁在《辽宁日报》发表第一首诗《给阿拉伯小朋友》，到83岁仍然每天动笔，胡世宗在诗坛上站了六十多年。这六十多年里，诗坛的风向变过很多次，各种“主义”来了又走，他不为所动。他的诗不炫技，不晦涩，不把读者推开。他相信一个战士写诗，首先要让战友听得懂、记得住、传得开。这份朴素得近乎固执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战士的品格：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底，不左顾右盼。枪与笔在他这里同源：拿枪站岗保安全，拿笔写诗守灵魂。从《雪地行军》裤兜里的小本子，到81岁涿州墓前背《为祖国而歌》，中间六十二年，兵味没丢，只是后来兵味沉进了兵魂。
二、心系长征半世纪的战士
1975年秋，纪念红军长征胜利40周年，《人民日报》组织记者实地采写长征路上新貌。在文艺部做实习编辑的胡世宗，跟着老作家袁鹰奔赴云贵高原。那年他32岁。云贵许多地方不通车，他们坐车到路的尽头，再爬山。下山走6个小时，到金沙江皎平渡；回来上山，再走9个小时。在皎平渡，他们请来了当年为红军摆渡的张朝满、陈余清、李正芳三位老船工。三位老人年过花甲，拦都拦不住，非要让来访者感受一次渡江。张大爹、李大爹在船头撑篙，陈大爹在船尾摇橹，江水流速极快，几分钟便到了对岸。胡世宗坐在船上，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那条江在1935年春天承载过的重量。那次采访回来，以袁鹰为主写了《人民日报》对开两大版的《长征路上新的长征》，“新长征”一词由此源起。胡世宗自己出的是一组明快歌咏一类诗，写“我们胜利了我们歌颂”。
真正走完全程，是在11年之后。1986年，纪念长征胜利50周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组织“长征笔会”，从全军挑选4位小说家、3位诗人，胡世宗任诗人小分队领队。他们从江西瑞金于都河出发，沿中央红军行军路线，经十一个省区，一直走到陕北吴起镇，两万五千里只多不少，历时两个月。七个人里，只有他走过一次长征路。他带着1975年的采访本，对照着走。在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78岁的老红军江文生给他讲了一件事：过草地时，一匹战马陷进泥沼，眼看缓缓沉没，断粮多日的战士想割马肉求生，另一部分人坚决阻止，两伙人争执起来。胡世宗被这个细节击中了。那不是英雄主义的豪迈，也不是慷慨赴死的壮烈，而是人在绝境里最真实的样子——活着的人，要在饿死和守住最后一点温情之间，做一道没有答案的题。他当夜写下《沉马》：“一匹马／一匹将沉的马／将没顶于泥沼的马／在挣扎……几个饿得眼蓝的士兵／用刀子在马身上割、挖／一块块鲜血淋漓的马肉……另一些也是饥饿的士兵／冲上去制止、拦阻／‘娘个皮！没种的！饿疯啦？’……”在马尔康雪山，他听战友讲班长倒下、全队用冻僵的手掌捧雪盖尸，写下《雪葬》：“人世间有许多隆重的葬礼／最隆重的／莫过于这雪葬……没有悼词／没有灵堂／起伏的山脊／是巨大的挽幛／呼啸的北风／是哀悼的乐章……绵绵不断的队伍／每个人从这里走过／都用几乎冻僵的手掌／捧一把洁白的哀思……”见小号手伸手去够塔头甸子里火红的小果子陷进去，他写下《向着火红的小果子》。1987年，长征诗集《沉马》出版，收17首，后扩到55首，再出《雪葬》。
1975年他写“我们胜利了我们歌颂”，1986年他写“他们倒下了我们听懂”。这十一年间距，就是兵情到兵魂的翻身：长征不再是远处的红旗，是泥沼里那匹马、雪线上那座无字坟。有评论者说，《雪葬》“突破了传统军营书写的藩篱，实现了从记录军营日常到传承民族精神的质的跃升”，而“军人赤诚的本质始终未变”。诗变了，人没有变；笔沉了，心还是那颗兵心。半个多世纪里，长征是他创作的一条红线，但红线越往后越深，深到草棵下、雪层里、兵心最软也最硬的那一块。
从记录者到传承者，他用了11年走完一条路，又用了此后近40年把这条路讲给没有走过的人听。2026年，83岁的胡世宗依然在路上。“八一”前夕，他赴祖国东极的边防部队为2000余名官兵讲长征；8月底，赶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江西于都，与当地干部群众交流两度重走长征路的见闻。他的长征写作从诗歌扩展到散文、纪实、青少年读本，十部长征主题著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学矩阵。一个战士对一条路的忠诚，不在于他走过多少次，而在于他走完之后，是否愿意把自己变成那条路上的一块铺路石。
（未完，转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