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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酉阳史话
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仆固怀恩刚刚在李光弼帐中坐下没多久，帐外守门的士兵进来报告了一句话："蕃、浑五百骑至矣。"
五百名胡骑，突然出现在营门外。李光弼当场变色。
这是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李光弼刚刚接过郭子仪的兵权不久，刚刚在辕门外杀了一个不服的将领，正在测试手下每一个人的态度。
仆固怀恩，是他必须过的那一关。
——《壹》——
邺城之战的溃败和一次非常关键的撤换
这一切要从一年前说起。
安史之乱从天宝十四年（755年）爆发，到这时已经打了将近三年。长安、洛阳两京先后收复，叛军的根基是范阳（今北京一带），主力缩在河北。
唐廷认为，这一仗打完，战争就结束了。
乾元元年（758年）九月，唐肃宗派出九路节度使，六十万大军，围攻河北邺城（今河南安阳）。目标是消灭叛军头目安庆绪，彻底平定安史之乱。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会战，也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埋着巨大隐患的战争。
从兵力上看，唐军占绝对优势。安庆绪困守孤城，断粮之后，一只老鼠能值四千文钱，士兵淘墙中的麦秸和马粪来喂战马。
城内人想投降，但被漳河水堵着，出不来。
按理说，这仗赢了是板上钉钉的事。
皇帝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九路大军没有设置统一主帅，只派宦官鱼朝恩担任"观军容使"，凌驾于各路节度使之上，但鱼朝恩既不懂打仗，也没有指挥全军的威信。
结果，六十万人围城五个多月，各打各的，进退没有统一指挥。
城里的安庆绪熬到史思明来援，乾元二年三月，史思明亲率五万精骑杀到城下，两军刚一交手，突然刮起大风，飞沙走石，天地昏暗，咫尺不辨。
两军都溃了。官军向南跑，叛军向北跑，扔下盔甲武器满路都是。
战马一万匹，最后只剩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
东京（洛阳）的士民惊恐逃散。各路节度使率部回各自的地盘，沿途大肆抢掠，地方官没有人能管。只有两支军队保住了建制：李光弼的和王思礼的。
这件事，鱼朝恩把主要责任推到了郭子仪头上。
郭子仪麾下的朔方军，是整个战役里最有战斗力的队伍。但他没有全军指挥权，各路节度使名义上受鱼朝恩的协调，实际上各顾各的。
郭子仪是这场战役里最重要的将领，兵马副元帅。
他名气大，朝廷里的人也忌惮他，鱼朝恩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一口咬定此战失利郭子仪要负主要责任。
唐肃宗最终召郭子仪回京。
乾元二年（759年）七月，皇帝下诏，召郭子仪入朝，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副元帅。朔方军的将士，听说郭子仪要走，哭声震天，拦着传旨的宦官不肯放行，请求把郭子仪留下来。
郭子仪不得不骗他们："我只是去送送中使，马上就回来。"然后跃马而去。
——《贰》——
带五百骑夤夜入军营，这是一次蓄意的亮相
李光弼不是没想到这些兵会不服他。李光弼是什么样的将领，军中早有传说。
至德二年（757年），他以不到一万人守太原，面对史思明、蔡希德十万大军围攻长达近一年，守住了。太原一战，歼敌数万，是安史之乱里唐军最漂亮的防守反击战之一。
他打仗靠的是严密的纪律和精准的判断，不是用人情换忠诚的那种将帅。
朔方军上下，早就知道这位新长官的风格。
郭子仪在朔方军里待了多年，用的是宽厚之道。将士对他，说敬爱不为过。这样一支军队，突然换来李光弼这个以严厉出名的将领，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李光弼怎么选择？他带了五百名河东骑兵，连夜进入朔方军营。
这个选择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信号。五百人，数量不多，但够走进军营；夜里行军，不打招呼，不等天亮，就这么进来了。
不是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入主，而是五百人，黑夜里，直接扎进对方的营地。这种进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史书记载：号令一下，朔方军士卒、营垒、旌旗、精气神，全都变了。
但水面下，不是没有暗流。左厢兵马使张用济，郭子仪的老部下，这时候驻守在河阳（今河南孟州）。
接到李光弼的调令，他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在自己营里说了一番话："朔方军不是叛军，李光弼乘夜而来，这是何等的猜疑之心！"
他和营里的几个将领密商，想做一件事：带着精锐骑兵突入东京，把李光弼赶走，然后请求皇帝让郭子仪回来。他命令士兵被甲上马，衔枚备战，就等一声令下。
这是一场兵变的前奏。
关键时刻，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开口了。
仆固怀恩说："邺城之败，是郭公先退，朝廷追责主帅，所以才撤了他的兵权。现在你们要驱逐李光弼、强行把郭公请回来，这是抗拒朝命，是造反，这能行吗？"
右武锋使康元宝也说："你们以兵请郭公，朝廷一定会怀疑是郭公暗中指使你们这么干，这是在害他，是想让他家破人亡吗？郭公百口之家，对你们哪里有什么亏欠？"
张用济被这两个人说服了，计划就此打住。
但被说服，不代表他真的服气了。他选择了一种更被动的抵制：就是不动身。
接到李光弼的传召，磨着。这是朔方军里很多将领的共同心理：郭子仪是自己人，李光弼是外来的，凭什么一来就让我去见他？
——《叁》——
辕门一刀，立威
张用济虽然没有发动兵变，但他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李光弼。磨蹭、拖延，迟迟不动身。
李光弼已经等够了。他带着数千骑兵东出汜水县（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不是来和张用济谈判的。就是带兵过去，出现在他面前。
张用济这才反应过来，单骑出营，来见李光弼，按礼行谒。
李光弼只说了一句话：召你，你没有按时到。就这一句。当场在辕门外，将张用济斩首。
《旧唐书》对这件事的记载很简洁：张用济承郭子仪之宽，惧李光弼之令，与诸将颇有异议，欲逗留其众。光弼以数千骑出次汜水县，用济单骑迎谒，即斩于辕门。
《资治通鉴》的记载里，胡三省写了一条注："是后李光弼虽斩张用济而守河阳，则实张用济定计于其先也。"
《旧唐书·李光弼传》对这件事的说法也差不多，用了"承子仪之宽，惧光弼之令"几个字。张用济知道李光弼会严格，正因为知道，才拖延，才和人密谋，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胡三省的意思是，张用济当初守河阳，是他出的主意，算是有功之臣；李光弼后来也确实是守河阳，采纳了他的判断。但这不妨碍李光弼斩他。
军令如山。不按时到，就斩。
斩的理由是"召不时至"，就是接到传令不按时赶到。这个罪名不是捏造的，张用济确实没有按时动身。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不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这是一次军纪的重建，是对整支军队的一个声明：老郭子仪的那一套宽松，在我这里行不通。
诸将慑伏。史书用了这四个字。
一时间，所有的将领都老实了。辛京杲被任命接管张用济的部队。
——《肆》——
仆固怀恩带五百胡骑入帐，李光弼如何接招
张用济死后，李光弼发出了下一道传召：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来。
仆固怀恩，铁勒族人，是这支军队里的重量级人物。他骁勇善战，屡立奇功，从乾元元年起跟着郭子仪包围邺城，常为先锋，勇冠三军。
邺城之战的整个过程里，他"前后战功居多"，是朔方军里真正的战将。
他是乾元元年从郭子仪那里来的，跟着打了将近一年邺城之战，一直在前线冲锋。《旧唐书·仆固怀恩传》说他"常为先锋，坚敌大阵，必经其战，勇冠三军"。
这种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摆布的武将。
他和张用济不一样。他是劝说张用济放弃兵变的那个人，意味着他选择了服从朝廷的安排。但他的到来，依然带着变数。
仆固怀恩来了，李光弼把他请进来坐下，两人开始谈话。
《资治通鉴》的记载说，李光弼待仆固怀恩"有加诸将"，格外礼遇。
就在两人谈着的时候，帐外守门的人进来了，说了那句话："蕃、浑五百骑至矣。"五百名蕃种和浑种的骑兵，突然出现在营门外。
"蕃、浑"，指的是来自各蕃族和浑族的士兵，是当时朔方军里的胡人精锐，是仆固怀恩的部曲。
这五百人的突然出现，是偶然吗？
这个时候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营门外，不通报，不申报，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说。五百名铁甲骑兵，沉默地站在那里，就是最直接的表达。
李光弼变色。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仆固怀恩走出帐外，把自己的部将召来，假装怒斥他们："我叫你们不要来，你们为什么还是来了！"
"语汝勿来，何得固违！"这话是演给李光弼看的。
演的是：我不知道这些人会来，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在责骂他们。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五百名带刀的胡骑，就站在帐外，是一种压力，也是一次试探：李光弼，你敢怎么样？
李光弼怎么应对？他说："士卒随将，亦复何罪！"士兵跟着自己的将帅，有什么罪？
然后，他下令：给这五百人杀牛备酒，好好招待。胡三省在注里写道："史言怀恩成备而后见光弼，光弼虽知其情而容忍不发。"
意思是：仆固怀恩是有备而来，那五百骑是他故意带来的。李光弼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发作，选择了克制。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
杀人不难。李光弼刚刚证明了这一点。他能在辕门外斩了张用济，同样可以以"带兵入帐威胁长官"的罪名处置仆固怀恩。但他没有。
他刚刚杀了张用济，杀的是一个摆明了不服、还打算密谋政变的人。
仆固怀恩，不一样。仆固怀恩那天在营里是劝了张用济的，是倒向朝命这一边的，他的功劳摆在那里，他的能力也摆在那里。
这样的人，带五百骑来，是一种示威，也可能是一种自保。
五百骑出现，仆固怀恩斥责他们，然后看李光弼怎么说。李光弼如果发怒，仆固怀恩就有话说：我已经叫他们走了，是他们不肯，不关我的事。
李光弼选了另一条路。"给这五百人牛酒。"不追究，不动怒，不示弱。
杀牛设宴款待，意思是：你们来了，是我的客人。这一句话，把仆固怀恩的示威化解了，同时也向这五百名胡骑展示了一种姿态：我不是来清算你们的，我用这样的方式接纳你们。
结果是，仆固怀恩此后一直跟着李光弼打仗，两人后来一起守河阳，共同对抗史思明南下，立下了安史之乱后期最重要的几场战功。
乾元二年辛卯那天，朝廷还晋封仆固怀恩为大宁郡王，进一步赏赐他的战功。
李光弼那天的处置方式，让这个局面没有进一步激化。
参考信源：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 列传第六十 李光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一 唐纪三十七 乾元二年记事，宋·司马光著，中华书局点校本
《旧唐书》卷一百二十一 列传第七十一 仆固怀恩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唐书》卷一百三十六 列传第六十一 李光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