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砖人生
楔子
内罗毕郊外的基安布郡，旱季的太阳像一块烧透了的砖。
奥蒂诺蹲在工地围墙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冰可乐。他是这个中资建材厂项目的本地工头，手底下管着三十来号肯尼亚兄弟，砌砖、搬料、拌灰，干了大半辈子，他自认为见过世面。
可眼前这个中国工人，让他看不懂。
那人在脚手架上一站就是六个钟头，腰几乎不直，左手抓砖右手抹灰，动作快得像是被谁按了加速键。奥蒂诺数过，不到一分钟，四块砖整整齐齐码上了墙，灰缝均匀得用尺子比着都挑不出毛病。一个上午，二百块砖。
他自己的工人，一天能干五十块就算手脚麻利。
奥蒂诺把可乐搁在膝盖上，咕咚咽了口唾沫。他盯着那个中国工人，那人五十岁上下，黑瘦，背上的汗渍在工服上洇出一张地图，脖子上搭条毛巾，隔十来分钟抓起来胡乱抹一把脸，然后接着干。他砌砖的时候不说话，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谁赎罪。
奥蒂诺不会念他的名字，工友们管他叫王，或者铁柱。中国带班喊他王铁柱，喊得急了就吼：铁柱你悠着点，别把墙砌歪了。
王铁柱头也不抬，用半生不熟的英语甩一句：没问题，好着呢。
奥蒂诺后来才明白，这句没问题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他更不会想到，这个闷头砌砖的中国汉子，会在两年之后跟他蹲在同一堵墙根底下分吃一盒红烧肉，会教他用三一砌砖法把灰缝饱满度干到百分之九十，会在临走那天把用了半辈子的瓦刀留给他，说兄弟你拿着，这刀砌过洛阳的楼，也砌过内罗毕的墙，不亏。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眼下奥蒂诺只看见一个疯子，一个能在太阳底下把自己烤成砖的中国人。
第一章 出洛阳
王铁柱是河南洛阳伊川县人，五十二岁，属鼠的。他属鼠，这辈子也活得跟老鼠一个样，钻洞、打食、顾家，没日没夜地折腾，就为了让窝里那几张嘴不饿着。
他出国之前在洛阳工地上干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他二十九岁，大儿子王磊刚上小学一年级，小女儿王蓓蓓还在媳妇李秀梅怀里吃奶。那年秋天他跟着同乡的包工头去洛阳城里盖楼，一天二十五块钱，管一顿中午饭。他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天上工，师傅让他搬砖，他搬了四千块，晚上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端碗喝汤手直抖。李秀梅一边给他揉胳膊一边掉眼泪，说咱回家种地吧，这活太苦。
王铁柱说，种地一年落不下三千块，咱家俩娃，将来上学娶媳妇，靠那几亩地能把人愁死。地里刨食看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一年白干，工地好歹月月见现钱。
这一干就是二十三年。从搬砖小工干到砌墙大工，从二十五块干到一天三百五。他在洛阳买了房，虽然才七十平，但那是商品房，有电梯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煤球。儿子王磊前年结的婚，媳妇是周口的，彩礼花了十八万八，酒席摆了三十桌，王铁柱掏空了家底还借了六万。女儿王蓓蓓在郑州读大专，学护理，明年毕业，王铁柱嘴上说不着急，心里天天算她实习租房一个月得多少钱，算她毕业之后要不要托人进医院，算来算去算得脑仁疼。
四十七岁那年，王铁柱查出来腰肌劳损加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下去腰就废了。他躺了半个月，吃药贴膏药，刚好利索又上了工地。李秀梅跟他闹，说你不要命了？王铁柱说，我不干，磊磊的房贷谁还？蓓蓓的生活费谁给？李秀梅说那也不能拿命换钱。王铁柱说，命是啥？命就是拿来换钱的，不换钱要命干啥？
李秀梅不吭声了。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够家里吃菜，够交水电费，再多的拿不出来。她知道王铁柱说得难听，但说的是实话。
去年腊月，王铁柱在工地上碰见个老乡叫赵大强。大强以前也是砌墙的，手艺不如王铁柱，干活还爱偷奸耍滑，王铁柱以前看不上他。可大强后来跟着中资公司去了非洲，回来过年穿得人模狗样，抽的是中华烟，说在肯尼亚干一年顶国内三年。王铁柱当时没接话，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查肯尼亚在哪，查了半天，在非洲东边，挨着印度洋，首都叫内罗毕，一年四季二十多度，不冷也不热。
第二天他去找赵大强，递了根十块钱的红旗渠。赵大强说铁柱哥你别去了，那边热得能脱层皮，吃的不习惯，还有疟疾。王铁柱问，一年到底能落多少？赵大强伸出三个手指头。
王铁柱眼皮一跳，三十万？
赵大强说，我干的是带班，你砌墙的话，包工计件，手快能拿二十七八万，手慢也有二十万出头。管吃管住，来回机票公司包。就是有一条，你得能忍。那边工人干活慢，老板天天催，中国工人夹在中间受夹板气，心里急得冒火，嘴上还不能骂，一骂人家就撂挑子不干了。
王铁柱说我不怕受气，我干二十多年工地了，啥气没受过。
赵大强说那行，你要去我给你报名，过了年就走。
王铁柱回家跟李秀梅商量，李秀梅一听非洲，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说非洲那地方能去？电视上天天打仗闹饥荒，上回还闹埃博拉，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咋办？
王铁柱把赵大强发的朋友圈翻出来给她看，工地上的照片，楼房盖得整整齐齐，工人穿反光背心戴安全帽，食堂里红烧肉土豆炖牛肉，比家里吃得还好。李秀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给赵大强打了个电话，问东问西问了一刻钟，最后说，你去可以，每礼拜得跟我视频，让我看见你全须全尾的。
王铁柱说行，每周日晚上八点，雷打不动。
临走前一晚，李秀梅给他包了顿猪肉大葱饺子。王铁柱吃了两盘，打着饱嗝说，这饺子到了非洲可吃不着了。李秀梅说你别说了，说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王铁柱说，你在家把磊磊看住，别让他瞎折腾，房贷每月十五号扣，你提前三天把钱打进去，别逾期，上了征信不好办。蓓蓓那边生活费每月一千五，月初就打，别等孩子开口要，姑娘家手里没钱容易走歪路。
李秀梅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王铁柱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李秀梅，里头有五万块钱，是家里最后的底。他说这钱你别动，留着应急，我在那边花不着钱，挣了钱就给你转。
正月十六，王铁柱从洛阳坐高铁到广州，从广州飞内罗毕，连转机带经停，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落在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见外头大片大片的红土地，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跟他老家三伏天一个样。他心里踏实了点，热不怕，他在工地上晒了二十多年，皮糙肉厚。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默念赵大强交代的话：出了航站楼找举牌子的，牌子上写着中建八局。他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一个黑得发亮的当地小伙举着牌子，旁边站着个中国人，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手里摇着把折扇。
那人看见王铁柱就喊，王铁柱是吧？我姓周，项目部后勤老周，车在外头，跟我走。
王铁柱跟着老周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里空调开得足，凉气扑脸。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两边全是荒草和铁皮屋顶，偶尔闪过几栋小楼，墙头拉着铁丝网。王铁柱心里有点打鼓，这地方看着比洛阳郊区的乡镇还旧。
老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别瞅着荒，内罗毕市区还可以，咱们工地在基安布，离市区四十公里，周边有超市有饭馆，想吃什么自己做也行。对了你吃辣椒不？食堂大师傅是四川的，下手狠，怕你扛不住。
王铁柱说吃，河南人吃辣也不含糊。
车在柏油路上跑了半个多钟头，拐上一条土路，颠得王铁柱后槽牙直打架。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和香蕉树，穿着花裙子的女人顶着水桶走，小孩光着脚追着车跑。又开了十来分钟，远远看见一溜蓝色彩钢瓦围墙，门口挂着牌子：中国建筑第八工程局肯尼亚建材厂项目部。
车进了大门，王铁柱看见里头堆着钢筋水泥红砖，几台搅拌机轰隆隆转着，脚手架上的工人有黄皮肤的也有黑皮肤的。老周领他下车，指着靠墙一排活动板房说，那是宿舍，你住三号屋，跟你同屋的是你老乡赵大强，他回国休假了，过两天回来。食堂在板房那头，厕所和水房挨着，二十四小时有热水。
王铁柱把行李扔进宿舍，铺好床。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张中国地图，赵大强用红笔在洛阳的位置画了个圈。王铁柱看着那个圈，心里热了一下，那是家的方向。
他跟着老周去仓库领工装。安全帽、反光背心、劳保鞋、手套，发了一套。老周说，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七点半上工，中午十一点半下班，下午两点上工，六点收工。计件工资，一平方一百二，多劳多得，月底结算，每月给国内打八成，自己留两成零花。
王铁柱问，一平方多少块砖？
老周想了想，标准砖的话，一平方大概一百二十八块，你砌得顺的话，一天照二百块砖算，不到两个平方。
王铁柱心里一凉，二百块砖才砌两个平方不到，一天挣二百四，一个月满打满算七千二。这跟国内差不多啊，赵大强说的二十万呢？
老周笑了一声，说，别急啊，你刚来先按点工算，一天三百，适应半个月转计件。计件是团队计件，三四个人一个小组，一起算量一起分，带班的看谁手快给谁多分。你只要干得出来，一个月两万打底。
王铁柱松了口气，那还行。
老周又说，对了，你英语咋样？
王铁柱说会两句，Hello，Thank you，别的不会。
老周说那就行，工地上用不着多少英语，比划比划都能懂。就是注意别跟当地工人起冲突，他们干活慢是慢，但人实在，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有啥事找奥蒂诺，他是工头，人不错，就是有点轴。
王铁柱说记住了。
第二章 五十和二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铁柱就被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去食堂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四个花卷，跟着老周去了工地。
工地在盖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主体已经起来了，现在在砌填充墙。老周把他领到一个黑大个面前，说这是本地工头奥蒂诺，你跟着他的组干，他让你砌哪你就砌哪。
王铁柱冲奥蒂诺笑了笑，伸出手说，Nice to meet you。
奥蒂诺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串英语，王铁柱一个字没听懂。老周翻译说，他说欢迎你，让你注意安全，不戴安全帽不许进围墙。
王铁柱戴上安全帽，奥蒂诺把他领到一面墙跟前，指了指一堆红砖一桶砂浆，又比划了一个砌的动作。王铁柱秒懂，抄起瓦刀就上了架。
他在国内干了二十三年砌筑，这活对他来说跟喝水吃饭一样。左手拿砖右手抹灰，挤揉刮压四步走，一块砖五秒钟搞定，灰缝饱满横平竖直，一上午没歇气砌了八百来块，把那面墙从底砌到了顶。
他干活有个习惯，每砌完一层就用水平尺靠一下，灰缝拿手指头一抹，看砂浆填没填满。这习惯是刚入行那年师傅拿脚踹出来的。那时候他砌歪了一面墙，师傅一脚把他踹了个跟头，说你砌的是墙还是狗啃的骨头？从那天起他再没让灰缝出过毛病。师傅后来退休了，走之前跟他说，铁柱，干咱这行没别的窍门，就是把墙当自己脸面，脸歪了出门抬不起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奥蒂诺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饭盒推过来，里头是米饭和炖豆子。王铁柱摆摆手，打开自己带的饭盒，红烧肉炖土豆，食堂大师傅特意给他多打了半勺。
奥蒂诺盯着红烧肉看了半天，王铁柱分给他两块。奥蒂诺嚼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竖着大拇指说，Good, very good。
王铁柱说，好吃吧？回头我教你做。
奥蒂诺没听懂，又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接着干，王铁柱换了个面继续砌，又是八百来块，一天下来一千六百多块，折合十二三个平方。收工的时候老周过来看了眼，拍了拍他肩膀说，行啊铁柱，一把好手。
王铁柱嘿嘿一笑，心里盘算着按这速度，一个月能分多少钱。
旁边几个肯尼亚工人蹲在地上抽烟，眼睛直勾勾盯着王铁柱砌的墙。姆旺吉是奥蒂诺的副手，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顶歪了的棒球帽，他走上去拿手摸了摸王铁柱砌的灰缝，又回头看了看自己上午砌的那段墙，那墙歪歪扭扭的，灰缝一拃厚，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姆旺吉问奥蒂诺，他一天砌多少？
奥蒂诺说，我数了，上午八百，下午八百，一天一千六。
姆旺吉掰着手指头算，我一天二百块砖，四天加一起才顶他一天？
奥蒂诺说，他一天顶你八天。
姆旺吉嘴里的烟屁股掉在地上。
消息传得比工地上的灰还快。三天之后，全工地的肯尼亚工人都知道来了个中国神仙，砌砖跟机器似的，手快得看不清。有人不服气，专门跑过来看他砌，看了半天，回去跟同伴说，算了别看了，看了闹心。
奥蒂诺心里也闹心。他是工头，手下三十来号人，平均一天出五十块砖，好的能到七八十，差的三十四十。他干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质疑过这个速度。可王铁柱一来，中国带班的刘经理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个意思谁都看得出来，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们。
奥蒂诺觉得脸上挂不住。他试着催自己的工人，喊着快点快点，工人们嘴上应着，手上还是那个节奏，该抽烟抽烟该喝茶喝茶。姆旺吉跟他说，老板，我们已经很快了，你不能拿中国人和我们比，他们中国人是铁打的。
奥蒂诺说，那你们能不能也铁打一点？
姆旺吉说，我们吃玉米糊糊，他们吃红烧肉，你说呢？你天天让我们快，可我们挣的钱就那么多，我砌快砌慢，老板也不会多给我一个先令。
奥蒂诺不说话了。他知道姆旺吉说得有道理，可他也有他的难处。项目部给他压力，他只能把压力往下传，传到最后工人不接，他就两头受气。
第七天项目部开生产会。刘经理把各组的产量拉了个表，王铁柱所在的小组因为他的带动，产量翻了一倍半，排第一。奥蒂诺的本地组排倒数第一。
刘经理在会上说，希望本地工人向中国工人学习，提高效率，加快进度，工期不等人，业主催得紧。
奥蒂诺坐在下头，脸黑得能滴墨。
散会后他去找刘经理，说，刘总，你不能让王一个人这么快，他把标准定这么高，其他人都没法干了。
刘经理说，奥蒂诺，你们要是能快一点，我也不会说什么。你看看这个月的进度，照你们的速度，明年这时候也交不了工。
奥蒂诺说，我们已经很努力了。
刘经理说，努力不够，要结果。
奥蒂诺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工人堆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姆旺吉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抽了两口，忽然说，姆旺吉，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比中国人笨？
姆旺吉说，我们不笨，我们只是不着急。你们中国人盖楼是为了卖钱，我们盖楼是为了挣工钱，楼盖完了老板拿大头，我们拿小头，那我急什么？
奥蒂诺没接话，但他心里知道姆旺吉说的是实话。
第三章 一碗水的交情
王铁柱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就知道低头干活，对得起工资就行。他在国内干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闷头出力，上面催得再紧他也不吭声，把活干漂亮了比什么话都管用。
可他慢慢觉出不对劲了。工地上那几个肯尼亚工人，之前见面还冲他喊China good，这几天开始躲着他走，中午吃饭也不跟他坐一块了，偶尔眼神撞上了，对方也别过头去。
只有姆旺吉还搭理他。
姆旺吉英语带点口音，王铁柱英语是工地水平，俩人凑一块比划带蹦单词，居然能聊个七七八八。姆旺吉问他中国什么样，王铁柱翻手机相册给他看，洛阳的高架桥、小区门口的大超市、王磊结婚时拍的婚纱照。姆旺吉一边看一边哇哇叫，说你们中国太发达了，这楼比内罗毕的还高。
王铁柱说，我们也是干出来的，三十年前我们跟你们差不多。
姆旺吉撇嘴，不信。
王铁柱说真的，我小时候家里住土坯房，点煤油灯，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后来国家搞建设，我出去打工，一步一步盖起楼来了。我们那有个说法叫要想富先修路，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厂子开起来了，钱就跟着来了。你们这地方地好水好，就是缺路缺厂子，慢慢来吧。
姆旺吉想了想，说，可你们盖了楼，你们自己住上了，我们盖了楼，住不上。
王铁柱愣住了，这话他没想过。
姆旺吉说，我一天挣八百先令，合人民币四十多块钱，交房租三百先令，剩下五百先令养活老婆和四个孩子，你说我能砌多快？我砌快了，老板也不会多给我钱，那我就慢慢砌呗，反正一天五十块砖，够交差就行。
王铁柱算了一下，八百先令确实不多，他在国内吃碗烩面还得十五块呢，这儿四十块钱养一家六口，搁他也快不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也没说什么，毕竟他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搞慈善的。可姆旺吉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真正让俩人关系变近，是第十天下午的事。
那天太阳毒得能晒化安全帽，王铁柱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头晕，他以为是没睡好，灌了两瓶水接着干。干到下午三点多，眼前一黑，腿一软，从脚手架上出溜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瓦刀甩出去两米远。
工地上一下子静了。几个中国工友跑过来喊铁柱铁柱，王铁柱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起猛了。他想站起来，腰上跟针扎似的疼，使不上劲。
姆旺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蹲在他旁边，把水递到他嘴边。王铁柱就着姆旺吉的手喝了两口，水是凉的，还加了点糖，甜丝丝的。
姆旺吉用蹩脚的英语说，Slow down, brother. You are not a machine.
王铁柱靠着墙坐了半天，看着姆旺吉那张黑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挺够意思。他问姆旺吉，你为啥给我端水？你们不是都不搭理我了吗？
姆旺吉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为了挣钱，我也是为了挣钱，咱俩一样。他们生气是因为老板拿你压他们，可你不是老板，你是跟我一样干活的人。
王铁柱没说话，眼圈有点热。他来非洲二十天，头一回有人跟他说，咱俩一样。
姆旺吉又说，你砌砖快，我佩服你，可你砌的是砖，我们砌的是日子。你的砖砌得再多，也砌不出一个家。
王铁柱没听懂，问啥意思？
姆旺吉说，我一天砌五十块砖，够交差就行，剩下的时间我回家跟老婆孩子待着。你一天砌一千六，累成这样，你图啥？你老婆孩子又看不见你。
王铁柱沉默了。他想起李秀梅每次视频都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李秀梅就说你骗人，你眼袋都耷拉到腮帮子了。他想起王蓓蓓上次打电话说爸你给我转两千块钱呗，我换季没衣服穿了，他二话没说就转了，自己身上这件工服穿了三年洗得发白。他想起王磊结婚那天，他穿着新买的夹克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心里想的是这一场酒席花掉了他整整一年的积蓄。
他图啥？他图的不就是这个吗？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让儿子不用跟他一样出来卖苦力，让闺女嫁人的时候不被人看轻。这些话说给姆旺吉听，姆旺吉也听不明白，毕竟姆旺吉的四个孩子连学都上不起，哪还有心思琢磨嫁妆。
可王铁柱心里清楚，他跟姆旺吉不是一路人。他来非洲是奔着钱来的，干完两年就回家。姆旺吉祖祖辈辈都在这片红土地上，日子就是那个过法，快不了也慢不了。他想起老家那句老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可这世上的人跟货一样，都是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比不了，也不用比。
想明白这一点，王铁柱就不那么纠结了。他拍了拍姆旺吉的肩膀说，谢了兄弟，改天我请你吃红烧肉。
姆旺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四章 腰上那根弦
王铁柱在工地上歇了三天。老周给他拿了膏药贴上，又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去医院拍个片子。王铁柱舍不得花钱，说不用拍，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好。
第三天晚上他跟李秀梅视频。李秀梅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王铁柱说腰有点不舒服，歇两天就好了。李秀梅说你别硬撑，不行就回来，咱不挣那个钱了。王铁柱说才来二十天就回去，机票钱都挣不回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李秀梅说你有数个屁，你那腰啥样我还不知道？上回疼得下不来床，还是我扶你去的厕所。王铁柱说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今年好多了。李秀梅说你就嘴硬吧，回头瘫了别指望我伺候你。
挂了视频，他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赵大强休完假回来了，正跟国内的女朋友聊微信。聊着聊着吵起来了，好像是彩礼没谈拢，女方要二十万，赵大强说拿不出来，女方说那你别娶了。
赵大强挂了电话骂了一句，翻身把被子蒙头上。王铁柱没吱声，他心里正盘算另一件事。
他这十天砌了一万五千多块砖，折合一百二十来平方。按计件算能分两万出头，可他是点工转计件，头一个月还是三百一天，月底才按计件补差价。他想跟刘经理说说，能不能提前转计件，这样干着有劲。
第二天他去找刘经理。刘经理正对着进度表发愁，看见他就招手说，铁柱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业主昨天开了会，说工期提前三个月，原来明年六月交工，现在改成明年三月，咱们得加人加班。你能不能带个组？把本地工人也带一带，让他们跟你学学技术。
王铁柱说带组行，但我有个条件，按计件走，多干多得，我不白干。
刘经理说行，你带奥蒂诺那个组，从明天开始转计件，你拿组里平均工分的百分之三十当带班费。
王铁柱在心里扒拉了一下，奥蒂诺组三十个人，平均一天五十块砖，一天总产量一千五百块，他一个人顶一千六。加了带班费，一个月能拿三万出头。但要是他把这群人的产量带起来，哪怕只带到人均八十块，一天总产量两千四，他的带班费也能多分几百。
怎么算都划算。
第二天他去找奥蒂诺，说刘经理让我跟你搭班子，我带技术，你管人，咱俩把产量提上去。
奥蒂诺脸拉得老长，说你们中国人就知道催催催，我们肯尼亚人有肯尼亚人的干法。
王铁柱说，我知道，我没让你催他们。我教你砌砖手法，你学会了教他们，同样的力气能多砌二十块，你们多挣钱，我也不少挣，双赢。
奥蒂诺将信将疑，说你先教我，我看看好不好使。
王铁柱手把手教他挤浆法，告诉他灰缝别铺太厚，砖放上去一揉一挤，砂浆自然填满，又快又饱满。奥蒂诺试了几次果然快了，原来砌一块砖要三十秒，现在二十秒搞定，还不费劲。
奥蒂诺咂咂嘴，说这法子行，我教他们去。
可教人没那么容易。肯尼亚工人习惯了老手法，你说破嘴皮子，他还是按自己那套来。姆旺吉倒是学得快，他脑子活，王铁柱一点他就透，两天之后他能砌到一百二一天。
但其他人不行。有个叫约瑟夫的，四十多岁，手笨，怎么教都教不会，砌出来的墙还是歪歪扭扭。奥蒂诺急了，骂了他两句。约瑟夫把瓦刀一摔，说不干了，转身就走。
奥蒂诺追上去拉他，俩人用斯瓦希里语吵了一通。王铁柱听不懂，问姆旺吉他们吵啥。姆旺吉说，约瑟夫说奥蒂诺向着中国人，不向着自己兄弟。奥蒂诺说你不好好学还有理了。
王铁柱走过去把奥蒂诺拉开，递给约瑟夫一瓶水。约瑟夫不接，扭着头看天。
王铁柱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Slow, slow, no problem. I teach you, you slow, but correct. 慢慢来，没问题，我教你，慢但对。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捡起瓦刀回来了。
从那天起王铁柱不再催任何人。他每天早上花半个钟头教一组人，谁学得慢他就多教两遍，实在学不会的他就让去搬砖和灰，把砌墙的活让给手快的人。奥蒂诺负责盯着进度，谁磨洋工他就过去说两句，但不再骂人。
一个月下来，奥蒂诺这个组的人均产量从五十块涨到了八十五块。虽然跟王铁柱的一千六没法比，但奥蒂诺已经谢天谢地了，因为组里的人均工资涨了将近一倍。约瑟夫头一回拿到两万先令的月薪，给家里买了半扇羊肉，请奥蒂诺和王铁柱去他家吃饭。
那天晚上约瑟夫的老婆炖了一大锅羊肉，放了洋葱西红柿和当地的香料，配着乌咖喱吃。王铁柱吃不惯乌咖喱，又干又硬没味道，但羊肉炖得烂糊，他吃了三大块。约瑟夫端着杯啤酒跟他说，王，以前我觉得你们中国人来抢我们的活，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教我们手艺，我多挣钱，我谢谢你。
王铁柱说不用谢，咱都是干活的，互相帮衬。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其实也高兴。他来的时候只想着挣钱，没想过还能当师傅。这帮黑人兄弟一口一个Teacher Wang叫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但那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他在国内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也没尝过几回。
第五章 雨季来了
十月中旬，肯尼亚的短雨季来了。
内罗毕的雨跟洛阳不一样。洛阳下雨是慢慢阴上来的，先刮风再掉雨点，你有工夫收衣服关窗户。肯尼亚的雨是兜头就泼，前一秒还大太阳，后一秒天边涌上来一团黑云，哗啦啦往下倒水，跟天上有人拿盆泼似的。工地上到处是泥浆，砖泡了水又沉又滑，灰缝里的砂浆半天不凝固，砌上去的砖一碰就歪。
项目部下令停工三天，等雨头过去再干。王铁柱窝在宿舍里看手机。李秀梅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是王蓓蓓在学校护理技能大赛上拿了个二等奖。小姑娘穿着白大褂戴着燕尾帽，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铁柱看了三遍，心里又高兴又酸。闺女争气，可闺女长这么大他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没看过一场她的演出。小时候王蓓蓓在他工地上住过暑假，蹲在沙堆上拿砖头垒房子玩，垒好了就喊爸爸你看我盖的楼。那时候他忙着砌墙没空搭理她，现在想搭理了，闺女都二十了。
他把视频转发到家族群里，配了句：俺闺女真中。底下亲戚们一排大拇指。
下午雨小了，他披着雨衣去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看砌好的墙有没有被雨淋坏。走到办公楼东墙，他看见奥蒂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面前摆着个塑料瓶，里头灌了半瓶浑浊的水。
王铁柱蹲过去问咋了？奥蒂诺指了指墙根，说这块地基低，一下雨就积水，砖泡了两天，你看这灰缝，都酥了，得拆了重砌。
王铁柱拿手抠了抠灰缝，果然砂浆一抠就掉渣。他说那就拆呗。
奥蒂诺说拆了重砌得三天，工期又得往后拖，刘经理肯定又要发火。
王铁柱想了想说，不用全拆，把底下五层拆了，用干硬性砂浆重新砌，水灰比降下来，凝固快，明后天雨一停就能干。
奥蒂诺听不懂啥叫干硬性砂浆。王铁柱连说带比划，奥蒂诺大概明白了，是说灰拌得干一点，别和稀泥。他说那能结实吗？
王铁柱说我在国内基坑里就这么干，没问题。砂浆跟人一样，稀了软塌塌的立不住，干了硬邦邦的才扛事。你看那墙，灰缝里砂浆太稀，砖一压就往外挤，干了之后里头是空的，一抠就掉。灰拌得干一点，砖压上去砂浆挤不出多少，全填在缝里头，干了跟石头似的。
奥蒂诺听懂了，说那行，干。
俩人说干就干，喊了姆旺吉和约瑟夫过来帮忙，四个人冒着毛毛雨拆墙、拌灰、重砌，干到天黑收了工。第二天刘经理过来看，拿小锤敲了敲灰缝，点了点头说，行啊铁柱，你这脑子比瓦刀好使。
奥蒂诺在旁边嘿嘿笑，说王是我的兄弟，他教我的。
刘经理看了奥蒂诺一眼也笑了，说奥蒂诺你现在英语说得比王铁柱还溜。
奥蒂诺说，王英语太差了，我教他。
三个人站在雨后的工地上哈哈大笑。王铁柱心里想，这地方虽然苦，但人处得还行，干完两年回家，也算一段经历。
可他没料到家里那边出了事。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王铁柱正跟李秀梅视频。李秀梅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磊磊出事了。
王磊结婚之后在郑州跑外卖，干了半年嫌累，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奶茶店，投了八万块钱，其中六万是网贷。店开了仨月，赔了个底朝天。网贷催收电话打到李秀梅手机上，说再不还钱就上门。
王铁柱脑子嗡的一声。他问欠多少？李秀梅说本金六万，利息滚到七万二了。
王铁柱把手机往床上一摔，骂了句兔崽子。他蹲在宿舍门口抽了半包红旗渠，抽到嗓子眼发苦，回去捡起手机给王磊打电话。王磊不接，打了三遍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好像在网吧。
王铁柱压着火说，你欠的钱我替你还，但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跑外卖，再敢碰网贷我打断你的腿。
王磊在那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王铁柱蹲在地上算了算账。他来肯尼亚四个月攒了七万多，本来打算年底给李秀梅转回去还磊磊的房贷，现在全填了这个窟窿。他把钱转给李秀梅的时候，李秀梅在视频那头哭了，说铁柱我对不住你，我没管好孩子。
王铁柱说哭啥哭，钱是人挣的，我在外头再干一年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板房后头蹲了半天。夜里的内罗毕凉飕飕的，满天星星亮得扎眼。他想起来王磊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捡砖头玩的样子，那时候磊磊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建筑师，给你盖大房子。后来磊磊没考上大学，上了个技校学汽修，毕业了修了两年车嫌脏，又跑去送外卖，送外卖嫌累，又去开奶茶店，开奶茶店赔了个精光。
王铁柱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只知道他这当爹的没尽到责任。他光顾着在外头挣钱，孩子扔给李秀梅一个人管。李秀梅脾气软管不住，他就拿钱找补，磊磊要啥给啥，到头来养了个眼高手低的东西。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自己说，王铁柱你认了吧，你砌得了墙，砌不了儿子的命。回去再干一年把账还清，回家看着他去，不能让他再瞎折腾了。
第六章 一万块砖
转过年来，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王铁柱家里的事。赵大强嘴快跟老周说了，老周又跟刘经理说了，没两天全项目部都知道了。奥蒂诺不知道从哪听了一耳朵，跑来问王铁柱，你儿子欠钱了？
王铁柱说嗯，七万多，替他还了。
奥蒂诺拍拍他肩膀说，我懂。我大儿子去年偷摩托车被抓了，我花了两万先令把他捞出来，现在在家蹲着啥也不干。
王铁柱说，那你咋办？
奥蒂诺说，不咋办。该干活干活，他蹲够了自己会出来找活。我不能替他活一辈子。
王铁柱想了想说，你说的对，我也不能替他活一辈子。
话虽这么说，可王铁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白天砌墙，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算账。算到半夜算明白了，光靠现在的收入，还完债再攒够闺女的嫁妆，至少还得干一年半。他跟刘经理商量，能不能再多给他带一个组，他两边跑多拿一份带班费。
刘经理说行，但你不能光顾着快，质量得盯住。
王铁柱说放心，我砌的墙你拿锤子随便敲。
从那天起王铁柱更忙了，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七点收工，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歇。他带的两个组产量都起来了，人均过了一百。他自己每天还抽空砌几百块砖，算是过手瘾。
可人不是铁打的。连着干了二十多天，他的腰又开始疼了。这回疼得厉害，贴膏药不管用，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姆旺吉看见他扶着腰走路，说你得去医院，再拖就真废了。
王铁柱说再干两天，把这面墙砌完就去。
姆旺吉没再劝，转身走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带着奥蒂诺回来了。俩人一左一右架着王铁柱，把他塞进奥蒂诺那辆破皮卡里，直接拉到基安布镇上的一家诊所。医生是个印度裔老头，让他弯腰抬腿转圈折腾了一通，拍了张X光片，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休息。再干重活就等着做手术吧。
王铁柱问休息多久？医生说至少两周，两周之后看情况。
王铁柱一听两周脸都白了。两周不干活，计件工资没了不说，带班费也没了，里外里少挣一万多。
奥蒂诺跟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英语，回头跟王铁柱说，医生说了，你要是不歇，下半辈子就别想站起来了。你自己算算，是一万块钱重要还是两条腿重要。
王铁柱不吭声了。
回工地的路上奥蒂诺开着车，姆旺吉坐在副驾驶，王铁柱躺在后座。奥蒂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王，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王铁柱说你说。
奥蒂诺说，你歇着，但你不能闲着。你教我和姆旺吉，我俩学得快，学好了我俩替你带组，产量不会掉太多。你的带班费我们不要，还是你的，我们只拿我们自己那份。
王铁柱说那你们不白干了？
姆旺吉回头说，不白干。你教我们的手艺，我们一辈子受用。你歇两周，我们替你盯着，等你好了再回来带我们。
王铁柱躺在后座上鼻子发酸，嘴上还硬，说你们俩行不行啊，别把我墙砌歪了。
奥蒂诺说，歪不了。你教出来的，歪了算我的。
王铁柱在宿舍躺了三天，实在躺不住，拄着根钢筋棍去工地上看。奥蒂诺和姆旺吉一人带一个组，砌墙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虽然比不上他，但人均稳在一百二左右。姆旺吉还现学现卖，拿个水平尺挨个检查灰缝，不合格的就让返工。把约瑟夫气得直嘟囔。
王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手想砌。被姆旺吉一把拉住，说你回去躺着，别在这儿添乱。
王铁柱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乖乖回去了。
歇到第十天，他实在闲得发慌，让老周给他找点不费腰的活。老周说那你帮着算量吧，每天把各组砌的方量统计一下报给刘经理。王铁柱就搬个板凳坐工棚里，拿着本子记数。看见谁砌得快就喊一嗓子，砌慢了的就过去指点两句，不动手，光动嘴。
刘经理看他实在闲不住，说铁柱你干脆转技术员吧，别砌墙了，专门管质量，工资照带班费算。
王铁柱说那不行，不砌墙我手痒。
刘经理说那你半砌半管，累了就歇，别逞强。
王铁柱想了想，行。
第七章 墙里墙外
雨季结束之后，工地进入抢工期阶段。业主派了个监理来驻场，是个英国老头叫史密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永远攥着个不锈钢检查锤，敲敲这儿敲敲那儿，看谁都不顺眼。
史密斯头一天来就把奥蒂诺砌的墙敲了个遍，说灰缝饱满度不够，要求返工。奥蒂诺不服，说这墙是王铁柱教出来的，王铁柱在国内砌了二十多年，你凭什么说不行？
史密斯说，我不管他在中国干了多少年，在这儿就得按英国标准来。
奥蒂诺气得直翻白眼，跑来找王铁柱。王铁柱过去看了看，拿瓦刀撬开一块砖，看了看灰缝截面说，史密斯说得对，这灰缝只有百分之七十饱满，英国标准要百分之八十，差十个点，得返工。
奥蒂诺说那咋办？
王铁柱说好办，我教你个新手法叫三一砌砖法，一块砖一铲灰一揉挤，灰缝饱满度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就是慢一点。
奥蒂诺说慢多少？
王铁柱说慢三成。
奥蒂诺脸又黑了，说慢三成产量就掉下来了，刘经理又要骂。
王铁柱说那你去跟史密斯商量，让他把标准降到百分之七十五。咱保证做到七十五以上，他要不干你再按八十来。
奥蒂诺去找史密斯谈了半天，回来说史密斯同意了，但要求每面墙抽检三处，不合格就整面返工。
王铁柱说行，咱就按七十五干，我盯着。
从那以后王铁柱每天拄着钢筋棍在工地上转，看见谁灰缝不够饱满就喊停，手把手教一遍再让奥蒂诺复查。头一个星期返工了四五面墙，第二个星期返工了两面，第三个星期一面没返。史密斯抽查了十面墙，敲完拿记号笔在墙上画了个勾，说这面墙可以。
奥蒂诺问王铁柱，史密斯画勾是啥意思？
王铁柱说意思是合格了，不用拆。
奥蒂诺长出一口气，说这辈子没这么怕过一个老头。
王铁柱笑，说你怕他干啥，他让返工你就返工，返工的材料算项目部的，又不扣你工资。
奥蒂诺说那耽误工夫啊，工期拖了刘经理要骂人。
王铁柱说，你记住，质量上别糊弄。糊弄过去了以后出问题更麻烦。我在国内见过楼塌的，死了人，老板坐牢，工人白干一年拿不到钱。咱砌墙的，墙就是脸，脸歪了出门抬不起头。
奥蒂诺咂摸了一会儿这话，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铁柱腰好了之后重新上了脚手架，但不敢像以前那样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了，干两个钟头就下来歇会儿，喝口水抽根烟，跟姆旺吉扯两句闲篇。姆旺吉问他中国有没有肯尼亚这样的红土地，王铁柱说没有，我们那地是黄的，种的庄稼也不一样，我们吃小麦，你们吃玉米。
姆旺吉说那你回去给我寄点中国种子来，我种试试。
王铁柱说行，回去给你寄点河南的芝麻，出油率高。
俩人蹲在墙根底下嘿嘿笑。
可王铁柱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他每个月给李秀梅转钱，每次转完都要问一句磊磊最近咋样。李秀梅说磊磊现在老实了，天天跑外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王铁柱说那就好，你让他攒着，别乱花。
有一回他跟王磊视频，王磊晒得黢黑，瘦了一圈，头上戴个外卖骑手的头盔，背景是郑州二七塔。王磊说爸我对不住你，你那么大岁数了还跑非洲去替我擦屁股。王铁柱嘴上说你知道就好，心里头其实已经不那么气了，孩子知道认错就行，怕的是死不改悔。
他跟王磊说，你好好干，等我回去咱爷俩开个店，不卖奶茶了，卖烩面。你妈会做，咱肯定赔不了。
王磊说中，爸你早点回来。
挂了视频王铁柱在工棚里坐了半天，心里盘算着回去开烩面馆的事。开面馆得租门面，郑州稍微好点的地段一个月租金万把块，加上装修设备，启动资金得十来万。他在肯尼亚再干一年，加上手头攒的，够。
他把这个想法跟李秀梅说了，李秀梅说你别瞎折腾了，回来安安生生找个工地干活不行吗？王铁柱说我都五十多了，还能在工地上蹦跶几年？开面馆我能干到七十，坐着收钱。
李秀梅说那你要干就干吧，我跟你一块干，我给你打下手。
王铁柱说这就对了嘛。
第八章 最后一堵墙
王铁柱在肯尼亚的第二年秋天，建材厂办公楼封顶了。
封顶那天项目部搞了个小仪式，买了头羊杀了，食堂炖了一大锅羊肉。中国工人和肯尼亚工人坐一块吃，刘经理挨个敬酒。敬到王铁柱的时候说，铁柱你来这两年，一个人顶一个队，这栋楼是你砌起来的。
王铁柱端着酒杯说刘经理你这话不对，这楼是大家砌的，我一个人能砌几块砖。
刘经理说你别谦虚了，我心里有数。
奥蒂诺端着杯子凑过来，用筷子夹了块羊肉说，王，你什么时候回去？
王铁柱说月底的机票，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
奥蒂诺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找谁学手艺去？
王铁柱说你都学会了，比我砌得还快，你教别人去。
奥蒂诺说那不一样。你在的时候我心里有底，你走了我心里没底。
姆旺吉在旁边插嘴，说老板你别走，我给你涨工资，一天一千先令。
王铁柱说拉倒吧，你一个月才挣多少，还给我涨工资。
姆旺吉嘿嘿笑，说那我给你干活，你回国开饭馆我跟你去。
王铁柱说行啊，你会烩面不？
姆旺吉说啥是烩面？
王铁柱说回头教你。
吃完饭王铁柱一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看他砌过的那些墙。办公楼的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看不出砖缝了，但他知道每一条灰缝在哪儿，哪块砖是他砌的，哪道缝是他抹的。他拿手摸了摸墙面，心里有点舍不得。
这地方他待了两年，刚来的时候觉得又热又干又荒凉，现在看习惯了，觉得红土地也挺好看，天也蓝，人也好。奥蒂诺天天给他打电话问今天砌哪面墙，姆旺吉隔三差五给他送香蕉，约瑟夫老婆炖了羊肉还专门给他留一碗。他在国内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跟工友处成这样。国内大家都各干各的，下了班各回各家，谁也不搭理谁。有时候在一个工地上干半年，连隔壁班组的人叫啥都不知道。
可他也想家。想李秀梅做的胡辣汤，想王磊晒得黢黑的脸，想王蓓蓓穿着护士服拍的照片。他手机里存着闺女的照片，小姑娘去年毕业进了郑州一家医院当护士，头一个月发工资给他买了个电动剃须刀。他到现在没舍得用，搁在行李箱里带回去。
临走前一天晚上，奥蒂诺和姆旺吉在工地外头的小饭馆给他饯行。要了烤羊肉、乌咖喱、一瓶当地啤酒。奥蒂诺喝到脸红脖子粗，说王，你走了我咋办？史密斯再挑毛病我找谁商量去？
王铁柱说你自己就能商量。你现在手艺比我好，英语比我强，史密斯说啥你都听得懂，怕他干啥。
奥蒂诺说那不一样。手艺是手艺，底气是底气。你在的时候我有底气。
王铁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底气这东西得自己给自己。我在国内干了二十多年，手艺练出来了，到哪儿都不怕。你也一样，手艺在手上，到哪儿都有饭吃。
姆旺吉说王你回去开饭馆，我给你寄咖啡豆。
王铁柱说行，我等着。
月底他收拾行李，奥蒂诺开车送他去机场。姆旺吉也来了，塞给他一塑料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当地的咖啡豆和红茶，还有一条木雕的黑人像。姆旺吉说这是送给你媳妇的，你告诉她这是你兄弟送的。
王铁柱把东西塞进行李箱，拍了拍姆旺吉的肩膀说，你好好干，过两年我再来，咱把建材厂二期也盖起来。
姆旺吉说你别吹牛了，你回去开饭馆，到时候我去中国找你吃烩面。
王铁柱说行，我给你做，放双份羊肉。
飞机起飞的时候王铁柱从舷窗往下看，内罗毕的灯火稀稀拉拉亮着，远处的红土地淹没在夜色里。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存了三十七万的银行卡，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去要办的事：租门面、办执照、买锅灶、请师傅，先把烩面馆开起来，让王磊管后厨，李秀梅管收银，自己管采买。一家三口干一年把本钱收回来，然后再开第二家。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灶台前抻烩面。姆旺吉蹲在门口啃甘蔗，奥蒂诺在门口排队，喊着给我多放辣子。
尾声
郑州航海路和城东路交叉口，王记烩面馆开了快两年了。
门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非洲地图，地图上内罗毕的位置钉了颗图钉。柜台上摆着个木雕的黑人像，底下压张照片。照片里王铁柱站在脚手架上砌墙，奥蒂诺和姆旺吉蹲在底下仰头看他，三个人都笑出一口白牙。
生意谈不上多红火，但稳当。一天卖一百多碗，一个月落个两万来块。王磊在后厨抻面，手艺练出来了，抻得又长又匀。李秀梅在前头招呼客人，王铁柱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采买。王蓓蓓周末过来帮忙端盘子，穿个围裙扎个马尾辫。客人说这闺女真俊，李秀梅就笑，说俺闺女是护士，来帮忙的。
有一回奥蒂诺给王铁柱发WhatsApp视频。手机那头黑黢黢的，奥蒂诺举着手机在工地上转圈，说王你看，我们在盖二期了。这回我自己带的组，一天人均一百五，刘经理给我发了奖金。
王铁柱说行啊奥蒂诺，涨本事了。
奥蒂诺说啥时候来中国，你得请我吃烩面。
王铁柱把手机摄像头转到后厨，王磊正往锅里下面，热气腾腾的。他说看见没，我儿子抻的面，你来管够。
奥蒂诺在那头喊，多放羊肉！
王铁柱说没问题，咱家羊肉管饱。
挂了视频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姆旺吉那句话：你砌的是砖，我们砌的是日子。他咂摸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真对。日子就得一块砖一块砖地砌，急不得慢不得，砌歪了就得返工，砌好了就立在那儿，风吹雨打都不怕。
他想起刚去肯尼亚那会儿，觉得自己一天砌一千六百块砖挺了不起，后来才明白，姆旺吉一天砌五十块砖，剩下的时间回家陪老婆孩子，把四个孩子养大，那也是砌日子，只不过人家砌得慢，砌得稳，一块砖顶一块砖用。他砌得快，可回头看看，儿子差点养废了，媳妇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家里的事他啥也没管上。
现在好了，面馆不大，一家人在一块。王磊抻面，李秀梅收银，他采买。挣得不如在非洲多，但每天能看见老婆孩子的脸。晚上关了门一家三口坐一块吃碗烩面，李秀梅说今天卖了一百二十碗，王磊说有个客人夸他面抻得好，王铁柱说那明天多进点羊肉。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跟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往上垒。
他抬头看了看天，郑州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内罗毕蓝。但他觉得这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他的面馆，有他老婆孩子，有他砌了半辈子的砖，挺好。
前些天姆旺吉发消息说，他拿攒了两年的钱买了辆二手摩托车，跑摩的，一天能多挣五百先令。王铁柱回他：注意安全，别骑太快。姆旺吉说放心吧兄弟，我现在砌墙快，骑车慢。
王铁柱看着手机笑了半天。李秀梅问笑啥呢？他说没啥，非洲一兄弟，跟我学砌墙学出师了，现在改跑摩的了。
李秀梅说你那帮非洲兄弟啥时候来中国，我给他们做烩面。
王铁柱说快了，奥蒂诺说攒够机票钱就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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