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政变的原因找到了，这场亲美派和亲欧派之间的大战，以我们的视角来看，其实就是一场“抢公章”的闹剧。

刚刚过去的周末，波兰突发政变，总统紧急回国的消息，也算是赚足了不少人的眼球。

整件事其实不算太复杂，具体来说就是在属于右翼政党的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出国访问的时候，波兰宪法法院的一位左翼女法官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突然签发命令，宣布属于右翼的宪法法院院长希文奇科夫斯基和副院长索汉斯基被停职一个月，并且通过宪法法院的官方网站公之于众，还将正副院长的信息下架。

这件事情的奇葩在于，安娜是正副院长的下属，下属居然能够“罢免”上级？

随后，波兰宪法法院的社交媒体账号立即发文辟谣，称法院官网遭到“非法入侵”，正副院长职务完全有效，并称安娜不具备担任宪法法官的合法资格，最关键的是一句话：“这是政变行为”。

甚至远在中国的波兰驻华大使雅库布·库莫赫（中文名古天卫），也在社交媒体上宣布，鉴于国内发生的事件，他认为自己已无法继续履行大使职责，因此提交辞呈并申请召回。

接下来就热闹了：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立即中断出国行程回国，抵达华沙后立即赶往宪法法院，在宪法法院门口与安娜发生了“推搡”。

与此同时，大批防暴警察包围了宪法法院，据媒体称是属于左翼的总理唐纳德·图斯克派出的，来“保护”法官们。此时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波兰右翼民众抗议，局势十分紧张。

总理图斯克在10月31日晚间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表现得极其强硬且毫无妥协空间，宣称“在某些原则问题上绝无退让”。

总统纳夫罗茨基也对媒体称，左翼政府对宪法法院的夺权行为是“对宪法机构的暴力侵占”以及对国家内部安全的严重威胁。

双方的政党也在波兰国会内部紧急召集各自的“盟友”议员进行磋商，但到目前为止尚未达成任何能打破僵局的实质性突破。

据波兰媒体报道，双方对峙的下一个关键时间点是11月3日，届时自任命为“代理院长”的女法官安娜计划强行召集所有法官通过法院的最新预算案，预计将爆发新一轮的现场冲突。

至此，波兰左右翼政党的矛盾已经彻底曝光在全球视角之下。

波兰中左翼联盟的总理图斯克被认为是“亲欧派”，而右翼PiS党的总统纳夫罗茨基被认为是“亲美派”，双方在过国内政策的矛盾完全无法调和。

从目前来看，这场围绕波兰宪法法院的“政变”，就是亲欧派用“恶龙”的方式来“屠龙”亲美派。

波兰中左翼认为波兰应该深度融入欧盟，尊崇欧盟法律高于国内法，但右翼阵营认为波兰的主权与国内法高于欧盟法律；

在军事领域，中左翼联盟认为波兰应该融入欧洲共同防务体系，而右翼则主张依赖美波双边军事同盟；

在社会议题上，中左翼联盟支持堕胎权、社会多元与世俗化，而右翼主张严禁堕胎、捍卫天主教传统与核心家庭价值观；

在经济领域，中左翼联盟更亲商界、强调财政纪律与自由市场，而右翼则主张大政府，重视福利补贴并强化国企控制，这似乎与其他西方国家相反。

当然，由于波兰历史上与俄罗斯的纠葛，波兰右翼并不像欧洲其他国家右翼那样“亲俄”。

这次波兰宪法法院的“政变”危机，是波兰左右两方势力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波兰宪法法院共有15名法官，谁能够控制其中 8个席位（过半数），谁就拥有了判定国家所有法律是否违宪的终极话语权。

简单来说，这个法院就相当于公司的公章，国家领导层哪一方控制了这个“公章”，谁就掌握了最高解释权和主导权。

于是，各方都在拼命往该机构安插自己人，同时打压排挤异己，这跟有些公司高层内斗，争权夺利，最终演变成“抢公章大戏”其实大同小异。

自2015至2023年，现任总统纳夫罗茨基的右翼“法律与公正党”（PiS）执政期间，利用议会多数席位让15名法官全部具有右翼背景；

随着旧法官任期陆续届满，波兰图斯克的中左翼执政联盟在今年迎来了翻盘的机会。今年3月以来，图斯克控制的议会一口气选出了 8名新法官，如果这8名中左翼背景的法官全部顺利就职，中左翼将以8对7的微弱优势历史性地夺回宪法法院的控制权。

而右翼总统纳夫罗茨基直接祭出了“宣誓权”作为武器，他只允许其中3人宣誓就职，而将另外5名中左翼法官的宣誓程序无限期搁置。这5名被“卡住”的中左翼法官在议会自行组织了宣誓，并由国会公证。

然而，具有右翼背景的宪法法院院长希维茨科夫斯基坚决不承认其合法性，直接禁止他们参与审判和投票。

这就是这次中左翼法官安娜将右翼正副院长“停职”并引发“政变”风波的主要原因。

而波兰左右政治势力之所以如此重视宪法法院，是因为罗马尼亚曾经给他们“打了个样”。

在2024年底举行的罗马尼亚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中，原本默默无闻的极右翼亲俄候选人卡林·乔治斯库成为超级黑马，出人意料地以22.9%的得票率斩获第一名，并计划与第二名进行决选；

但在决选投票前两天，罗马尼亚宪法法院发表了震惊欧洲的裁决：宣布第一轮大选结果完全无效，彻底取消原定的大选，并命令整个选举程序推倒重来。

罗马尼亚选举委员会决定在2025年5月重新进行大选，并禁止乔治斯库参选，结果在2025年3月11日，罗马尼亚宪法法院做出终审判决，全票正式剥夺了乔治斯库的参选资格。

由此可见，谁掌握宪法法院，谁就能左右大选。看来波兰中左翼总理图斯克，就是想复制罗马尼亚这一幕，而右翼总统纳夫罗茨基正在“奋起自救”。

波兰政界如此混乱的一个原因是该国采用与法国类似的半总统半议会制，但又有所不同，法国属于“总统集权型”半总统制，而波兰则属于“议会/总理偏向型”半总统制。

两国的总统都是全民投票选举出来，总理则是由总统提名，由国会选举出来。但法国的行政权高度集中于总统，总统主导国防与外交，并且总统有权任意解散国民议会，但法国总统对议会的决议没有实质的否决权。

然而波兰的行政权主要归属于总理，总理主导国防与外交政策，总统对国会的影响力极弱，只有在议会无法组成政府或预算案无法按时通过时，才能解散议会。

但波兰宪法又给了总统一票否决权，总统可以拒绝签署议会通过的法案，议会必须有 3/5 的压倒性多数才能推翻总统的否决。从实践效果来看，法国的政坛稍微稳定一些，波兰则是左右翼斗争逐渐走向失控。

不过，这些事情在经济形势良好、社会整体向上发展时，都不是大问题。现在的波兰及其所属的欧盟，正处于危机四伏，整体向下滑落的关键时期。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乱的恐怕就不仅是波兰了。



文｜聂森 前诺基亚、爱立信工程师、军工科技领域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