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雨夜，张伟揣着一粒片仔癀站在贵阳市南明区中华南路一条小巷口，等着中介来找他拿货结算。约十分钟后，一名男子从巷口探出身来，打量了张伟一番后，将那粒片仔癀拿走。手机一响，到账220元。
这粒药，是张伟跑了几家药房才买到的，刷了医保个人账户760元。最终到手的套现金额还不到三分之一。这一幕是新京报记者暗访时记下来的。中介偏偏要收片仔癀，是因为片仔癀容易出售变现。
一粒药，官方价760元，巷子里只值220元。几年前它最红火的时候，片仔癀锭剂被黄牛炒到1600元一粒，线上秒空。同样是3克的小药锭，价格差了七倍。
片仔癀今天的麻烦，根子不在原料，也不全在股市。这粒药被人当成能换钱的东西太久了，真正拿来治病的人，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多。等转手赚钱的人一撤，账本上的窟窿就露出来了。
时间回到2021年。受制于原材料的稀缺性、涨价预期与供应限制，片仔癀在2021年一度陷入供不应求，官方售价590元/片的产品被爆炒至上千元。那年7月，公司股价一度触及历史高点约490元/股、市值逼近3000亿元。
大家抢着囤货，故事听着很圆。它是我国唯一工艺和配方"双保密"的中成药，主要原料又金贵，天然牛黄与天然麝香合计占原料总成本90%以上。原料少、配方保密、价格年年往上调，买到手就像存了一笔会涨的钱。
可药毕竟不是金条。2023年官方把价格提到760元，照老经验又该有人抢了，市场却没跟上。2024年9月，有"黄牛"最低报出了400元的单粒价格，与760元的官方指导价相比近乎腰斩。
同一时期，长沙一家寄卖行的店主讲了个更直接的情况。2020年到2022年间，3克/粒装的片仔癀一粒难求，回收价高达2000元，而保质期过了一半的片仔癀，100元、200元就能回收一粒。药是有保质期的，放得越久越不值钱。
到了2026年也没缓过来。4月30日，一位回收商对2024年产1片装片仔癀锭剂产品报出460元的回收价格，他还补了一句："肯定一直跌，你不吃就可以卖了。"回收商这么说，就是不再指望下家会出更高的价了。
问题出在哪儿？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原料太贵，把利润吃掉了。这个解释在2025年还讲得通，到了2026年就讲不通了，因为牛黄已经便宜下来了。
1月14日，由该公司申报进口的200克阿根廷天然牛黄，经厦门口岸空运入境后顺利运抵漳州指定存放仓库。6月又来了第二批，这是全国首单以生产用为目的的天然牛黄进口。国内价格跟着往下走，从2025年初的高点约165万元/公斤，回落至当前的52万元/公斤左右，降幅接近70%。
成本降下来，效果很快就看得到。二季度肝病用药毛利率达64.04%，较2025年同期提升5.76个百分点。2026年7月16日，片仔癀股价时隔近两年再次涨停，不少人觉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10月30日晚上的三季报，让这份乐观打了折扣。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63.49亿元，同比下降14.68%；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2.88亿元，同比下降39.53%。单看第三季度，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95亿元，同比下降71.67%。
成本降了，利润反而掉得更多。看看最核心的那块业务就明白了，前三季度，片仔癀的核心品类肝病用药收入31.03亿元，同比下滑20.03%。一粒药的毛利再高，卖出去的少了，账也不好看。
公司其实使了不少劲。上半年销售费用同比增长27.5%，其中广告宣传费大增约七成至1.38亿元，但收入反而减少近15%。广告钱花得多了，买的人还是少了。
货都去哪儿了？截至2026年6月底存货账面价值还有59.54亿元，占总资产超三成，存货周转天数拉到413天。仓库里压着一批，渠道里压着一批，还有不少躺在居民家的抽屉里，早晚都会流回回收市场。
再回到贵阳那条小巷。760元刷进去，220元拿出来，中介转手再卖掉。这种买卖看着也算"销量"，可并没有谁真把药吃下去。今年5月，国家医保局、财政部又发文，进一步加强定点零售药店职工医保个人账户使用监督管理，这类靠套现撑起来的购买，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公司内部也不太平。今年7月，片仔癀董事、总经理黄进明因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辞去公司相关职务。今年9月22日，片仔癀董事会才刚刚确定，由施艺雄出任公司总经理。不到一个月，董事长也走了。
2026年10月13日晚间，片仔癀发公告称，董事长、法定代表人林志辉因"工作调整"，向董事会辞去董事长、董事及相关专门委员会委员职务。按财经杂志的统计，片仔癀将很快迎来六年内第五任董事长。到月底，新人选还没公布。
股价走得更清楚。片仔癀不断更换董事长的五年，正是其股价下行的五年。今年6月29日跌至2020年以来的最低点105.98元/股。10月30日收盘价是128.59元，片仔癀市值已从2021年年末的2600亿元以上，降至如今不足800亿元。
账本上也有好消息。前三季度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23.17亿元，同比增长376.05%，货款收回来得快了。也有机构认为，随着高价库存出清及低价原料持续入账，业绩有望逐季回暖。
公司还在找新出路，比如斥资7.54亿元押注高端医美器械。可这些新业务离撑起局面还远。前三季度化妆品业收入4亿元，同比不变，挑大梁的还是那粒老药。
老字号的牌子、几百年的方子都还在，便宜的牛黄也到了。片仔癀缺的是真正需要吃这粒药、愿意按760元买回去的病人。等不再有人把它当钱存，它的价格才算回到了药该有的位置。
家里抽屉里要是还放着几粒，先看看生产日期。对症了就按说明书或者听医生的用上，比放着等涨价强。拿医保卡去换现金更不能碰，张伟那天晚上亏掉的540元，就是个现成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