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财政部公布了前8个月的财政收支数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5.66万亿元,同比增长5.7%,其中税收收入12.91万亿元,增长6.6%。
单看这个数字,似乎看不出“紧”在哪里。但同一份数据里,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约2.14万亿元,同比下降19%,其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38万亿元,下降28.6%。
税收在涨,土地收入在降,两者方向不同,冷暖自然也不一样。
一般公共预算和政府性基金预算,在管理上是两本账。税收主要进第一本,用于日常运转、公共服务、社会保障等经常性支出;土地出让收入主要进第二本,过去与城市开发、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安排联系更紧。
两本账的收支逻辑不同,不能简单地用“全国税收增长”去推每一个地方的手头宽裕程度。
公开数据显示,前8个月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9.1%,地方本级增长3.1%。两者都在增长,但地方直接承担的教育、医疗、基层运转等支出责任更密集,对收入波动的感受也更直接。
这并不意味着地方“没有钱”,而是说,当第二本账的进项明显收缩时,一些过去靠土地相关收入来平衡的建设安排和偿债安排,会感到周转上的压力。这是我理解当前部分地方财政感受的第一层背景。
一、土地收入回落,不是一句“房地产不行了”能概括的
土地出让收入下降28.6%,幅度确实不小。但我认为,把它简单归因于某一项政策或某一个行业,并不准确。
公开研究信息显示,这一轮土地收入回落,背后有人口结构变化、商品房库存水平以及房企资产负债表调整等多重因素,带有增长模式转换的特征。
过去二十多年,不少地方的城市建设形成过一个相对顺畅的循环:完善基础设施,提升土地开发条件,土地进入市场后形成收入,再支持后续建设。
这个循环在需求旺盛的阶段运转得比较有效,也确实建成了大量道路、管网、学校、医院和产业园区。
但它的前提是土地能够持续产生足够的市场需求。当需求端发生变化,循环的速度就会慢下来,而已经铺开的建设计划和形成的支出责任,并不会同步减速。
更值得留意的是,土地出让收入并不等于地方可以随意支配的“净财力”。征收补偿、开发整理都有相应成本,收支纳入预算管理。所以,不能把土地收入下降的数额直接等同于地方“少了同样多的活钱”。
但土地市场持续调整,对那些过去依赖土地相关收入来安排建设和偿债的地方,确实构成实实在在的约束。这一点,我觉得比争论“土地财政该不该”更有现实意义。
二、历史投资的效益账,比债务数字本身更值得细看
2024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增加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限额,专项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分2024年至2026年三年实施,每年2万亿元。
同时,从2024年起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专项债中安排8000亿元用于化债,两项合计直接增加化债资源10万亿元。公开通报写明,截至2023年末,经过逐项甄别审核,全国地方政府隐性债务余额为14.3万亿元。
10万亿元这个数字容易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债务有多大”上。但我认为,更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债务对应的资产,如今产生了多少实际效益。
过去一些地方通过融资平台筹集资金,提前建设新区、道路和产业园区。这种安排在城镇化快速推进的阶段有其合理性——基础设施需要先行,才能引来企业和居民。但借钱建设与财政长期承受能力,是两件事。
一条路、一座园区是否有价值,最终要看实际需求:人口是否流入、企业是否进驻、就业和税收是否能够形成。
如果建设规模超出了当地人口和产业的实际承载能力,项目的经济回报就可能低于预期,而债务的本金和利息不会因为使用率偏低而自动减少。
2025年末全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67.89%,比上年末提高0.89个百分点。
城镇化仍在推进,但城市之间的人口流向和产业条件在分化。一些地方持续吸纳人口和就业,公共设施使用充分;另一些地方则面临人口增长放缓甚至流出。
在这种分化下,用同一套“扩大建设规模”的思路去应对所有地区,效果会越来越有限。
不过我也要说明,人口规模不大的地区承担着粮食生产、生态保护、公共安全等功能,必要的交通、教育、医疗设施不能只用“能不能直接赚钱”来衡量。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建设规模和融资安排是否与需求相匹配,而不是把公共投资本身一概否定。
前8个月一般公共预算中的债务付息支出为9188亿元,同比增长5.4%。这个数字属于法定债务的付息安排,不能直接等同于隐性债务的利息,但它说明债务成本已经是财政支出中需要持续安排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3.27万亿元、卫生健康支出约1.50万亿元、教育支出约2.73万亿元,这些支出具有连续性和刚性,不会因为土地收入波动而同步收缩。
把财政压力全部归到民生支出上,或者全部归到建设投资上,都过于简单。更可取的做法是分开看:哪些是必须保障的基本公共服务,哪些是能够改善长期条件的有效投资,哪些是收益不足却留下偿债责任的历史项目。
三、化债的本质是“换时间”,不是“销账”
10万亿元化债安排,容易被误读为中央替地方把债还了。从公开政策安排看,核心机制是用法定政府债券置换符合条件的存量隐性债务,旧债清偿、新债接续,责任并没有消失,变化的是期限和成本。
按照政策公布时的测算,相关安排预计五年累计节约利息支出约6000亿元,2028年之前地方需要自行消化的隐性债务规模从14.3万亿元降至2.3万亿元。
我理解这套安排的关键词是“换时间”。把期限短、成本高的债务换成期限更长、成本更低的政府债券,地方短期内的周转压力得到缓解,可以把一部分精力从“四处找钱还旧账”转向正常运转和公共服务。
但时间换来了,不等于问题自动解决。如果置换之后,地方仍然按照过去那套“借钱—建设—等土地升值”的逻辑去安排新项目,今天化解掉的压力,未来可能以另一种形式重新积累。
2026年全国财政赤字规模安排5.89万亿元,比上年增加2300亿元,增量全部由中央财政承担;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限额4.4万亿元,重点支持重大项目、置换隐性债务和消化政府拖欠账款。
这些安排反映出,在地方收支承压的阶段,中央层面在适度加杠杆、分担压力,同时保持对地方偿债责任的约束。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对清晰的信号:支持是有的,但“谁借谁还”的底线并没有被取消。
从更长的视角看,地方财政要回到相对健康的状态,最终靠的不是债务期限一再拉长,也不是土地市场回到过去的热度。
更可持续的基础,是企业能够持续经营、居民能够稳定就业、消费和税源能够逐步恢复。
这些话听起来不新鲜,但财政数据最终反映的就是这些基本面。前8个月税收增长6.6%,其中证券交易印花税增长82%,与资本市场活跃度上升有关;增值税、消费税等主体税种的走势则与名义经济活动和消费状况基本匹配。
税源的结构比总量更值得留意——它提示一个地方的经济活动究竟在哪些环节产生了收入。
对于普通人来说,财政调整是否见效,有几个比较朴素的观察角度。企业账款能不能及时支付,教育、医疗、养老和基层公共服务能不能保持稳定,新的投资有没有真正形成就业和使用需求,而不是再次留下利用率不足的资产。
这些指标不像债务置换的规模那样引人注目,但它们更接近财政运行的日常质地。
化债争取到的时间,如果能够用来改善这些方面,调整才算落到了实处;如果只是把期限往后推、把压力往后挪,那么下一轮承压时,可用的空间只会更窄。
回过头看,“财政吃紧”并不是一句“国家没钱了”可以打发的问题。
税收在增长,土地收入在收缩,公共服务支出在上升,历史投资形成的债务责任需要消化——这几条线同时存在,才构成了当下的财政图景。
公开数据给出了事实的骨架,至于怎么理解它、怎么判断下一步的轻重缓急,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
我比较确信的一点是:财政的健康,最终不取决于某一年收入多增了几个百分点,也不取决于债务期限能拉多长,而取决于钱花出去之后,有没有形成真实的需求、就业和公共服务改善。
这笔账,比短期的收支数字更难算,但也更值得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