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心慌。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站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纸上是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名字“林秀兰”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可爹看不到了。
三天前,爹在给村小学修屋顶时,一脚踩空,从梁上摔了下来。等村里人用板车把他拉到镇卫生院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娘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就抓着我的手:“秀兰,咱家的天塌了……”
是啊,塌了。爹是村里唯一的木匠,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走了,留下娘、我,还有才十岁的弟弟小军。
“娘,我考上了。”我把通知书递过去,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娘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她只念过两年扫盲班,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她是认得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慢慢把通知书折起来,塞回我手里。
“退了吧。”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咱家供不起了。”
二、媒婆上门,娘让我嫁人爹头七刚过,媒婆王婶就扭着腰进了我家院子。
她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哟,秀兰娘,我给你家闺女说了门好亲事!镇东头李家的二小子,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
娘正在灶台边烧水,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躲在里屋,透过门缝往外看。王婶唾沫横飞:“人家说了,彩礼给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块!还答应给你家小军出学费,供他到初中毕业!”
三百块。在1988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爹做木匠,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
娘终于开口:“李家那孩子……多大了?”
“二十五!比秀兰大七岁,正好会疼人!”王婶拍着大腿,“人家不嫌弃秀兰是农村户口,嫁过去就能在镇上落户口,吃供应粮!这好事哪找去?”
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婶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让我想想。”娘最后说。
王婶走后,娘把我叫到跟前。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决。
“秀兰,娘知道你对不住你。”娘拉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可咱家这情况,你看见了。你爹走了,小军还小,我一个妇道人家,挣不来钱。你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两百块。四年下来,就是八百块。咱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家那孩子,我打听过。”娘继续说,“人老实,工作稳当。你嫁过去,至少能吃上饱饭。小军也能继续读书。你爹生前最疼小军,说他聪明,将来能有出息……”
“可我才十八岁。”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下来,“娘,我想读书。我考上了,我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
“读书能当饭吃吗?”娘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秀兰,现实点。你是姐姐,得为这个家着想。你爹不在了,你就得扛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月光从破窗户纸漏进来,照在墙上爹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爹笑着,好像在对我说:秀兰,爹为你骄傲。
可骄傲有什么用?骄傲换不来学费,换不来弟弟的课本,换不来娘不再半夜偷偷哭泣。
三、邻居大哥敲响我家的门第二天一早,我红肿着眼睛去井边打水。
邻居陈建军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他比我大五岁,是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现在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他看见我,停下手中的斧头:“秀兰,听说你考上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低头打水。
“那你啥时候去报到?”他问。
“不去了。”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陈建军愣了一下,走过来:“为啥?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可大学不能不念啊,你是咱村的骄傲。”
“没钱。”我提着水桶要走。
他拦住我:“学费多少?我这儿有点积蓄,可以先借你……”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娘让我嫁人。”
说完这句,我逃也似的跑回家,水洒了一路。
下午,娘正式跟我说,她已经应了李家的亲事,下个月就过门。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林秀兰”三个字晕开。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是陈建军。
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婶子,我来看看您。”
娘勉强笑了笑:“建军啊,进来坐。”
陈建军进了屋,却没坐。他看了看我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娘,突然开口:“婶子,我听说您要把秀兰嫁给镇上的李家?”
娘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婶子,秀兰考上了大学,这是天大的好事。您不能就这么断送她的前程。”
娘眼圈红了:“建军,你以为我愿意?可我有啥办法?她爹走了,家里一分钱没有,小军还要读书……”
“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陈建军说。
娘愣住了:“你?你能有啥办法?你当民办教师,一个月才十几块钱……”
“我有积蓄。”陈建军声音很稳,“我爹娘去世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攒了点钱。秀兰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出。”
屋里静得可怕。
我贴在门后,心跳得像打鼓。
娘的声音颤抖:“建军,这……这不行。那么多钱,我们拿啥还你?”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
“让秀兰做我媳妇。我供她上大学。”
四、一场改变命运的交易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建军。他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但眼睛很亮,像夜里的星星。
“你说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建军看着我,眼神认真:“秀兰,你嫁给我,我供你念完大学。四年,所有费用我包了。你弟弟小军的学费,我也管。”
娘急了:“建军,这不成!你这是趁火打劫……”
“婶子,您听我说完。”陈建军打断她,“我不是趁火打劫。我是真心想帮秀兰,也是真心……喜欢她。”
他转向我,脸有些红,但话很清晰:“秀兰,咱俩是一个村长大的。你从小爱读书,成绩好,我都看在眼里。你爹在世时,常来我家串门,说你将来一定有出息。现在你考上了,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你为啥要娶我?”我问,“就为了帮我?”
陈建军摇头:“不全是。我二十三了,也该成家了。村里姑娘不少,可我就觉得你好。你聪明,善良,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我想娶你,也想让你飞得更高。”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这条件对你来说,可能不公平。你还小,可能不想这么早结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供我上大学,那你自己呢?”我问,“你不想出去看看吗?你也是高中毕业……”
“我想过。”陈建军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可我爹娘走得早,我得守着这个家。现在村小学缺老师,孩子们需要我。我这辈子,可能就扎根在这儿了。但你可以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学成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我也不拦你。”
娘哭了,捂着脸:“建军,你这孩子……你这让我们家咋报答你啊……”
“不用报答。”陈建军说,“秀兰能念上书,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看着我:“秀兰,你愿意吗?”
五、新婚夜,我们签下一纸协议三天后,我和陈建军去公社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有一桌简单的饭菜,请了村长和几位长辈作证。
晚上,我坐在新房里——其实就是陈建军家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墙上贴了个红喜字。
陈建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累了吧?洗洗脚。”
我看着他蹲下身,把盆放在我脚边,慌忙缩脚:“我自己来……”
“没事。”他抬头看我,眼神温和,“秀兰,咱俩现在是夫妻了,不用这么见外。”
我犹豫了一下,把脚伸进盆里。水温刚好,他轻轻帮我洗脚,动作笨拙但温柔。
洗完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和各种票证。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一共八百七十二块三毛五分。还有粮票、布票。你数数。”
我没动。
他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字:
协议
一、陈建军自愿承担林秀兰大学四年期间所有学费、生活费。
二、陈建军自愿承担林秀兰弟弟林小军至初中毕业的学费。
三、林秀兰大学期间,陈建军不得干涉其学业及个人发展。
四、若林秀兰大学毕业后不愿维持婚姻关系,陈建军不得阻拦,并自愿放弃所有财产要求。
五、此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下面已经签了陈建军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你也签个字。”他把笔递给我,“这样你安心,我也安心。”
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建军哥,这第四条……对你不公平。”
“公平。”他说,“我娶你,本就不是为了拴住你。你还年轻,将来学成了,见识广了,如果觉得我不配做你丈夫,你该有选择的权利。”
我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别哭。”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秀兰,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喜欢我。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你信我。”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拿起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条被子折成的“楚河汉界”。
陈建军背对着我,声音很轻:“秀兰,睡吧。明天我送你去县城坐车。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我在黑暗里点头,眼泪湿了枕头。
六、大学四年,每月一封的家书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城市很大,楼很高,同学们说着标准的普通话,穿时髦的衣服。而我,只有两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口带着土味的方言。
但我顾不上自卑。我知道,这个机会来得太不容易。
我拼命读书,每天最早到图书馆,最晚回宿舍。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第二年还拿到了奖学金。
每个月,我都会收到陈建军的信。
信不长,但很准时。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娘身体还行,小军成绩进步了,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
随信总会夹着钱和粮票。不多,但刚好够我用。
我给他回信,讲学校的事,讲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世面。他回信说,他把我的信读给村小学的孩子们听,鼓励他们好好读书,将来也考大学。
大三那年冬天,我收到他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件崭新的红毛衣。
他在信里说:“天冷了,给你织了件毛衣。手艺不好,别嫌弃。”
我摸着那件毛衣,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暖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村里大娘学的,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了一个多月。
室友问我:“秀兰,你爱人对你真好。”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四年里,我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大一寒假,一次是大四毕业前。
每次回去,陈建军都会在村口等我。他瘦了,黑了,但笑容依旧。
家里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娘的气色好了很多,小军长高了,成绩稳居年级第一。
“多亏了建军。”娘拉着我的手说,“他每月按时送钱送粮,还常来帮咱家干活。小军的功课,都是他辅导的。”
我看着在灶台边忙碌的陈建军,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了。
七、毕业抉择:留下还是回来?1992年夏天,我毕业了。
成绩优异,学校想保送我读研究生。省城一所重点中学也向我抛出橄榄枝,承诺解决户口和编制。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犹豫了。
室友劝我:“秀兰,你爱人供你读书,不就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发展吗?留在省城,前途无量。回那个小山村,你能干啥?”
是啊,我能干啥?
可我想起陈建军,想起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那纸协议,想起四年里每月准时到来的信和汇款单。
我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回家。
到家时已是傍晚。陈建军正在院子里修桌椅,那是村小学的课桌,用了十几年,腿都松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没事,认得路。”我把行李放下,“又在帮学校修东西?”
“嗯,孩子们上课不能没桌子。”他擦了擦汗,“饿了吧?我去做饭。”
晚饭时,娘和小军都很高兴,问东问西。
陈建军话不多,只是默默给我夹菜。
晚上,我拿出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建军哥,我毕业了。”我说,“按照协议,我现在可以选择了。”
他看了一眼协议,点点头:“嗯,你选吧。无论你选啥,我都支持。”
“学校保送我读研,省城中学也想要我。”我看着他,“如果我去,可能就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是好事。你去吧,家里有我。”
“那你呢?”我问,“你就没想过,让我留下来?”
“想过。”他老实承认,“天天想。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你是一只鸟,该往高处飞。我不能用婚姻拴住你。”
我看着他,突然问:“建军哥,这四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他摇头,“从不后悔。看着你一步步走出来,考上大学,毕业成才,我高兴还来不及。秀兰,你知道村小学现在有多少孩子吗?二十八个。我常跟他们讲你的故事,告诉他们,只要努力,农村娃也能上大学。你是他们的榜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当然,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那是假的。我希望你过得好,也希望……你心里能有我一点位置。但这不是条件,只是愿望。”
我哭了。
这四年,我在城市见识了繁华,也见识了人心的复杂。见过为了利益反目的朋友,见过虚情假意的爱情。
而眼前这个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最纯粹的感情。
不图回报,不求占有,只是默默付出,默默等待。
“我不走了。”我说,擦掉眼泪,“我回村小学,跟你一起教书。”
陈建军愣住了:“秀兰,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站起来,“这四年,我想明白了。读书不是为了逃离贫穷的家乡,而是为了改变它。村小学需要老师,孩子们需要榜样。我能教他们语文、英语,还能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走到他面前:“而且,这里有你。建军哥,这四年,我每月等你的信,每次穿你织的毛衣,每次想起你在村口等我的样子……我心里早就有你了。只是我以前不敢承认,怕这份感情始于恩情,终于责任。”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握住他的手,“恩情会淡,责任会累,但真心不会。建军哥,我是真心想留下来,跟你一起过日子,一起教孩子们读书。”
陈建军的手在抖,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握紧我的手。
八、三十年后的今天三十年过去了。
我和陈建军还住在那个小山村,但村子已经变了样。
我们俩一直在村小学教书,我教语文和英语,他教数学和自然。后来学校合并,我们调到镇中学,直到退休。
我们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考上大学的,有成为教师的,有进城工作的,也有留在村里建设家乡的。
弟弟小军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在北京做工程师。娘活到七十八岁,走得很安详。
我和建军有一个女儿,去年考上了研究生。她常说:“爸妈,你们的故事比小说还精彩。”
是啊,三十年前那个夏天,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一个艰难的选择,一句“做我媳妇我供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很多人问我后悔吗?放弃省城的机会,回到山村。
我从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真正的教育不是逃离,而是回归;真正的幸福不是索取,而是付出。
建军哥用四年的等待和付出,换来了我一辈子的真心相守。
而我也用一生的陪伴和努力,证明了那个夏天他的选择没有错——我不仅飞出了山村,还带着更多的孩子一起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如今,我们老了,头发白了,但手还牵着。
夕阳下,我们常去村小学旧址散步。那里现在建成了文化活动中心,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照片。
第一张,就是1988年那个穿着旧衣裳、眼神倔强的女孩——我,林秀兰。
旁边是陈建军年轻时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这把火,他点燃了我,我又点燃了无数孩子。
而这,就是我们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