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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中民 聂干程编辑 | 杨林宇审核 | 单敏敏 陈珏可
图源:“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2026年7月以来,沙特与也门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沙特国家安全与经济社会发展面临严峻考验,也门亦陷入严重动荡。在安全环境持续恶化的背景下,沙特、土耳其与巴基斯坦于8月7日在伊斯兰教圣城沙特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简称“麦加协议”),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根据协议安排,针对三国任何一方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全体缔约方的攻击,并会触发共同防御机制;三国还成立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并将深化国防工业领域合作。当前,胡塞武装针对沙特境内关键基础设施和能源设施的多轮袭击,已成为检验协议有效性的试金石。10月5日,三国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向沙特部署军事力量,标志着“麦加协议”框架下集体防御机制正式启动,这将使冲突各方的博弈更加复杂。但该协议成色到底如何,尚有待观察。
2026年8月31日,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根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成立的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首次会议。
一、地区安全严重失序催化自主合作
“麦加协议”是在美以伊战争持续升级、美国地区安全主导地位受到冲击的背景下,沙土巴探索战略自主与安全自主的体现。
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影响中东安全局势的两大核心议题——巴以问题与伊朗问题呈现日益紧密联动的趋势,并酿成持续至今、几乎波及整个地区的冲突与战争。2023年10月至2025年6月是冲突的第一阶段,主要表现为以色列与被认为由伊朗领导的“抵抗轴心”之间的冲突;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爆发以来尤其是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冲突进入第二阶段,进一步演变为美以伊之间的直接军事对抗。面对伊朗的非对称攻势,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设施遭受严重损失,其地区盟友亦因境内驻有美军基地遭到伊朗的报复性打击,安全焦虑不断加深。第三阶段则起始自2026年7月美伊《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的破产与战火重燃。该阶段呈现出美伊冲突与也门冲突、波斯湾危机与红海危机并存的特征。
据土耳其外长费丹透露,三国在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便开始围绕建立地区防务合作机制展开磋商。2025年9月,沙特与巴基斯坦签署共同战略防御协议。美以伊战争爆发后,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与埃及开始定期就地区局势展开沟通协调,逐步形成“地区四国机制”,这也是“麦加协议”的雏形。而2026年7月以来胡塞武装与沙特不断升级的冲突,成为“麦加协议”问世的重要催化因素。
二、“逊尼派阵营”抱团取暖
“麦加协议”的签署标志着中东安全格局发生深刻变化。巴基斯坦拥有规模可观的陆军和核威慑能力,土耳其具备较为成熟的国防工业体系与海军力量,沙特则拥有相对先进的空军装备和雄厚的财政实力,并凭借“两圣地守护者”身份,在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占据重要地位。三国在协议框架下开展合作,有望推动军事能力与战略资源的优势互补,为构建涵盖海陆空多领域的威慑体系奠定基础。在地缘政治层面,巴基斯坦有望借此扩大在中东的影响力;土耳其可进一步提升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话语权,增强对以色列的威慑能力;沙特则能拓展安全伙伴网络,推动安全保障来源的多元化。
对地区安全格局而言,“麦加协议”表明,以逊尼派国家为主体的自主安全合作机制初具雏形。当前,中东格局呈现出伊朗主导的什叶派“抵抗轴心”、以色列主导的“亚伯拉罕协议阵营”与沙特主导的“逊尼派阵营”并立的态势。在三大阵营中,“抵抗轴心”是坚定的反美力量,“亚伯拉罕协议阵营”是同美国密切合作的安全伙伴。沙土巴虽均为美国盟友,却试图降低对单一外部力量的依赖,增强集体安全自主能力。从威胁平衡的角度来看,这一合作可被理解为逊尼派国家针对“亚伯拉罕协议阵营”与“抵抗轴心”挑战采取的抱团取暖措施。
对地区安全秩序而言,“麦加协议”的积极意义主要体现在为地区国家探索自主开放的安全合作提供了新的契机。沙土巴高级官员此前多次强调,该协议旨在维护成员国安全,不针对任何特定第三方,并“欢迎所有致力于地区和平、繁荣、稳定的兄弟国家加入协议”。若该协议能将上述理念转化为实际合作,将有望为缓解地区安全困境发挥一定积极作用。
对美国而言,“麦加协议”凸显其以低成本维持中东霸权与地区盟友战略自主增强之间的张力。近年来,美国愈发重视盟友对地区安全责任的分担,以减少美国的战略成本。然而,责任分担并不必然带来战略协同。当地区盟友的安全诉求与美国的战略偏好出现分歧时,美国地区盟友的自主合作将削弱美国对地区事务的主导权。
三、难成第二个北约?
自“麦加协议”集体防御机制启动以来,土巴对沙特的军事支援具有明确的防御性质。土外长费丹明确表示,该协议不具有进攻性质,土方不会据此向他国派兵实施攻击;巴外交部也强调,该国部队不会越境进入也门打击胡塞武装。由此可见,土巴也在控制自身介入冲突的程度。因此,“麦加协议”在从政治承诺走向更紧密的军事协作上仍面临多重制约。
宗教纽带难以消除国家利益的差异。在伊斯兰教圣城签署的“麦加协议”,体现了三国借助“伊斯兰团结”推动合作的意愿。作为泛伊斯兰主义的核心理念之一,“伊斯兰团结”在近代动员伊斯兰世界反抗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压迫的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然而,共同的宗教背景并不意味着一致的政治理念与战略诉求,尤其是沙特与土耳其长期围绕地区影响力展开竞争。自2011年所谓“阿拉伯之春”发生以来,双方围绕地区事务产生过严重分歧与对抗,直到2021年才有所缓和。尽管地区形势剧变推动两国走近,但对地区事务主导权的不同诉求,将影响双方合作深度。
共同防御承诺的落实还受到威胁认知差异与冲突升级风险的双重约束。北约成立之初,成员国对苏联威胁形成了较为一致的认知,这为其集体防御机制提供了重要政治基础。相比之下,中东和南亚的安全形势更为复杂,传统安全问题与非传统安全问题相互交织,主权国家与非国家武装行为体的对抗广泛存在,各国往往同时面临来自多个方向的不同安全威胁。沙土巴分处中东和南亚两个不同的次地区安全体系,安全关切与威胁排序存在明显差异。与此同时,跨越国界的宗教、教派及族群联系,以及相互渗透的地缘政治矛盾,使中东和南亚的安全问题具有较强的外溢性。一国贸然介入军事冲突,可能招致对手进一步报复,并通过共同防御承诺将其他成员国卷入更大范围的对抗。如何在维护共同防御承诺的可信度与避免过度卷入冲突之间取得平衡,将持续考验这一机制。
尽管三国均有增强战略自主的诉求,但对美国的严重依赖仍构成其深化安全合作的重要外部约束。土曾因采购俄制S-400防空导弹遭到美国严厉制裁,被排除出F-35战机项目,最终被迫妥协;巴在2001年后被动参与美国主导的反恐战争,付出沉重国内安全代价,该国至今仍是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活动的重灾区;沙特的自主军事保障能力则更为不足,长期依赖“石油换安全”的对美合作模式,并在武器采购和情报、技术等方面严重依赖美国。因此,在缺乏美国支持的情况下,“麦加协议”很难将三国的资源互补转化为有效的集体防御能力,进而建立类似北约的联合指挥体系与一体化军事组织。
四、三重因素影响未来
展望未来,“麦加协议”的发展前景将主要取决于以下三重因素:第一,美国的态度。只要美国仍坚持推行中东战略收缩,减少对盟友的安全承诺和安全保障,地区盟友就有动力加强彼此间合作,谋求战略自主与安全自强。
第二,域内各国的态度。当前“亚伯拉罕协议阵营”各国态度相对审慎,海湾阿拉伯国家大多表示欢迎,而作为地区大国的埃及和伊朗态度则更加复杂。埃及虽是“地区四国机制”关键成员,却未在第一时间加入协议。尽管埃及表示正在“认真考虑”,但从其近年来审慎的外交取向看,该国即使加入也将采取低调谨慎的合作方式。伊朗的态度则更为矛盾:一方面,伊朗对协议体现出的地区安全自主取向作出积极评价;另一方面,也担忧这一合作会逐步演变为逊尼派国家削弱其地区影响力、对其实施战略围堵的工具。因此,“麦加协议”的发展前景正面临包容性与有效性之间的张力——扩大成员范围有助于增强协议的地区代表性,却也可能增加内部协调难度;维持较小合作范围虽有利于凝聚共识,却难以建立更广泛的地区安全机制。
第三,共同防务合作与机制建设水平。短期来看,沙特与胡塞武装的冲突是检验三国能否加强安全协调、共同应对威胁的试验场。长期来看,威胁认知与国家利益的差异、成员国之间的矛盾,以及对美国安全支持的依赖,都将制约三国的合作深度。因此,三国能否有效管控分歧、增进战略互信、增强安全自主能力,尤其是地区安全供给能力和冲突解决能力,将直接影响协议的发展前景。
总之,“麦加协议”的形成是当前中东地区安全格局调整的深刻体现,但不宜据此高估中东国家的战略自主程度。该协议仍处于起步阶段,其外交意义大于实际安全效能,象征意义大于实质作用。
作者简介:
刘中民,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
聂干程,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转载自“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2026年11月4日文章,原标题为《刘中民 聂干程:尴尬的“麦加协议”——成色与前景》。
本期编辑:杨林宇
本期审核:单敏敏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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