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现场,彝族小伙岩峰用身体为我挡住巨石,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
我就这样爱上了他。
可导游阿依,却死死拽住我的行李,声音发颤:“洛姐,他是‘天菩萨’,你嫁给他会死的!我姐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有人都欲言又止,就连那些祝福,也带着怜悯。
岩峰的母亲帮我整理嫁衣时,一直流泪,却还是反复念叨:“孩子,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跑,他需要你……”
新婚之夜,当我看着那件白袍从他肩头滑落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01
“洛姐,你肯定是糊涂了。他是天菩萨啊,你嫁给她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在桂林古城一家小小的客栈里,导游阿依紧紧抓着我的行李箱拉杆,眼睛瞪得通红,看样子像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阿依,你有完没完?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他可是救过我命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依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天菩萨结婚会有特殊仪式,新婚夜里,你得亲眼看着他……”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那份恐惧如此真实,让我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看着他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我有些恼火地追问。
阿依的嘴唇开始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亲姐姐就是嫁给了上一任天菩萨,新婚夜看完那个仪式之后……她整个人就疯了。”
“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千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出了客栈,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发愣。
我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冷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窗外传来阵阵欢笑声,彝族村寨的火把节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刻。
岩峰站在人群里朝我这边挥手,脸上的笑容干净又温暖,就像山间清晨的阳光。
看着他的笑容,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阿依肯定是在吓唬我,她只是不想让我留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
直到新婚夜那个时刻真正来临,当房门被推开,我看见屋子里的景象,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02
我叫洛晚,今年二十九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了六年的文案策划。
去年四月份,和我相恋六年的男朋友突然提出分手,理由简单又伤人——他说在公司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的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彻底崩溃了,每天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工作效率一落千丈,连老板都看不下去了。
闺蜜实在不忍心看我这般消沉,硬是给我报了个从桂林古城到周边山林的徒步旅行团,说让我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心情慢慢就会好起来。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踏上了旅程,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旅行团的导游是个彝族姑娘,名叫阿依,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格外开朗,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人看了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阿依带着我们这队十几个人,从桂林古城出发,沿着一条古老的山间小径往山林深处走去。
第一天走的路还算平缓,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和层层叠叠的梯田,风景美得就像明信片上的画面。
从第二天开始就要爬山了,我这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人,走得气喘吁吁,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到了第三天,我们走到了一条特别窄的山路上。
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
我走在队伍中间,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阿依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提醒大家注意脚下,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人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地震了!大家快跑!”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声音沉闷又吓人,仿佛整座山都在怒吼。
我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山体上滚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中一块足有脸盆那么大,正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砸过来。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腿软得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越来越近。
就在石头快要砸到我头上的瞬间,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用极大的力气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整个人摔倒在路边,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嘴里满是沙子的味道。
那个人却被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左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更多的碎石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我的脑袋被一块小石头砸中,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3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身体正在剧烈地颠簸,像是被人背在背上。
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被人背在背上,周围是完全陌生的山路景色。
背我的是个男人,穿着彝族传统的黑色察尔瓦,也就是那种披风式的外套,里面是绣着复杂花纹的深蓝色马甲。
他的后背很宽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喘气,呼吸有些沉重。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火烧一样,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人似乎感觉到我醒了,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眉眼长得格外深邃,鼻梁很高很挺,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最让我心动的是他的眼神——特别干净,特别温柔,眼睛里盛满了对我的担忧。
“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起来很舒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村子里了。”
这时我才慢慢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一阵后怕。
“其他人呢?
他们怎么样了?”
我的声音还在发抖。
“山体滑坡把路堵死了,他们走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你头上的伤不轻,我得赶紧带你去村里看医生。”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是他把我推开才救了我一命。
“你的肩膀……”
我看到他左肩位置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我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你伤得比我重多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了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还背着我走这么远的山路。
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04
我们又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了村寨的轮廓。
木头搭建的房子依着山势而建,炊烟袅袅升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把我背到一位老人家里,老人家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一看就知道是村子里的医生。
老人仔细检查了我的伤势,说我主要是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口子,缝几针就没事了。
反倒是救我的那个男人,肩膀被砸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老人给他缝了足足八针。
缝合的过程中,他一直咬着牙没吭声,反而时不时问我疼不疼,需不需要休息。
包扎结束后,老人告诉我,他叫岩峰,是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彝族人。
今天他本来是上山采药的,正好碰到了山体滑坡,就把我给救了下来。
岩峰坐在旁边的竹凳上,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冲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一笑,让我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老人说我还需要在村里休息几天,不能马上赶路。
岩峰主动提出让我住在他家里,说他妈妈一个人住,家里空房间多。
我本来想拒绝,觉得已经给人家添了很多麻烦。
但老人说村里其他人家都住满了,只有岩峰家还有空余的房间。
我只好答应了。
岩峰的妈妈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传统的彝族服饰,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屋。
她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还端来了热水让我洗脸。
05
那天晚上,村里正好在过一年一次的火把节。
岩峰说这是彝族最盛大的节日,难得碰上,一定要让我去看看。
我本来累得不想动,但看他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拒绝。
他带着我来到村口的广场,到处都是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
年轻人围着巨大的火堆跳舞,唱着我听不懂的彝语歌谣,气氛热烈又欢快。
岩峰给我搬来了一个小竹凳,让我坐着看。
他自己站在我旁边,耐心地给我讲解火把节的来历,讲他们彝族古老的传说故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充满魅力。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我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就在这时,阿依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我手腕生疼。
“洛姐,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被她拉到人群外面,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洛姐,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岩峰啊,怎么了?”
我一脸莫名其妙。
“他……”
阿依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是天菩萨。”
“什么天菩萨?
你在说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
阿依死死抓着我的手,“洛姐,你千万别跟他走太近,他碰不得的!”
“什么叫碰不得?”
我皱起眉头,“他可是救了我命的人,你说话注意点。”
“不是,洛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依急得直跺脚,“我是真的为你好,天菩萨……天菩萨他……”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千万别跟他走太近!”
说完她就转身跑进了人群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疑惑。
什么天菩萨,什么碰不得,简直莫名其妙。
我走回原地,岩峰还站在那里等我。
“没事吧?”
他关切地问。
“没事。”
我摇摇头,没把阿依的话放在心上。
06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他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吧,这里的风景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
我笑着答应了。
他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真的很好。
第二天一早,岩峰就来找我了。
他说他要去山上采药,顺便带我去看看村子周围的风景。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两边都是绿油油的梯田,像一块块翡翠镶嵌在山坡上,特别养眼。
岩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我注意脚下的碎石。
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特别温柔,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
到了山腰的一片开阔草地,他停下来开始采草药。
我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很耐心地教我辨认各种药材。
“这是三七,止血效果很好。”
他指着一株叶子细长的植物说。
“这是当归,补血用的。”
“这是天麻,对头疼有好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修长干净,动作特别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忽然,我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
岩峰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但下一秒,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动作幅度很大,看起来很慌张。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我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勉强笑了笑。
但从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不管天气多热,岩峰都穿着长袖的衣服。
袖口的扣子总是扣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
07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不热吗?
穿这么多。”
他愣了一下,轻声说:“习惯了。”
我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就这样在村里住了一个星期。
我的伤基本上好了,按理说该回去了。
但我心里却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宁静的小山村,舍不得这里如画的风景。
更舍不得岩峰。
这一个星期,他每天都陪着我,带我去看梯田,去山泉边打水,去山里采药。
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从不过问我的过去,也不打探我的隐私。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特别放松,完全忘记了之前失恋带来的痛苦。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了。
“岩峰,我……我喜欢你。”
我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拒绝我了。
“我也喜欢你。”
他终于开口了。
但他的声音里没有高兴,反而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沉重的事情。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他答应了就好。
08
第二天,我就退掉了回上海的机票,决定留在村里。
但从那天开始,我发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的人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同情。
有的人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好奇。
还有的人一看到我就赶紧躲开,好像我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岩峰的妈妈看到我,眼眶总是红红的。
她拉着我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问岩峰:“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他说,“她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追问。
他又不说话了。
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沉重。
过了两天,阿依又来找我了。
这次她是哭着来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姐,求求你了,别嫁给他。”
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你会后悔的,真的会后悔的!”
“阿依,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把她拉起来,“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还是有什么别的问题?”
“不是病!”
阿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菩萨结婚有禁忌的,新婚夜有特殊仪式,那个仪式……”
“什么仪式?”
我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追问。
“我不能说!”
阿依拼命摇头,“规矩是不能说的,但是洛姐,那个仪式真的很……很吓人!”
“吓人?
能有多吓人?”
我不太相信,“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洛姐!”
阿依抓着我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我亲姐姐,她就是嫁给了上一任天菩萨,新婚夜看到那个仪式后……”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疯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疯了?”
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是精神失常了!”
阿依哭着说,“新婚夜看完仪式,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直说胡话,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就浑身发抖,谁都不敢靠近她!”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你告诉我,仪式到底是什么?”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不能说!”
阿依拼命摇头,“规矩是天菩萨的秘密不能提前说,否则仪式就无效了!”
“那仪式无效了会怎么样?”
我继续追问。
阿依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死。”
我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乱成一团,完全理不出头绪。
09
我去找岩峰。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
“岩峰。”
我走到他面前,“你老实告诉我,新婚夜到底有什么仪式?”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
他看着我,“是阿依告诉你的?”
“她什么都没说清楚!”
我的声音提高了,“但她说她姐姐看到仪式后就疯了,还说如果仪式无效你会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晚,我不能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不能说?”
我急了。
“规矩。”
他的声音很低,“这是我们彝族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你要我嫁给你,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都红了,“是不能。”
“我也不想这样!”
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里全是崩溃,“但这就是规矩!
我也没办法!”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岩峰……”
我的火气消了一些。
“洛晚。”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乞求,“你相信我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就等到新婚夜。”
他说,“到时候你就都明白了。”
“如果到时候我受不了呢?”
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走。”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救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我抓住他的手。
他突然像触电一样甩开了我的手,动作特别大,特别慌张。
然后低着头,声音发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特别想哭。
这个人,到底背负着什么?
10
第二天,我给在南京的父母打了视频电话,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
我妈当场就炸了:“什么?
你疯了?
才认识几天就要结婚?”
“妈,他救过我的命。”
我说。
“救人是救人,结婚是结婚!”
我爸也急了,“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家什么情况?
他身体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了解,连他为什么不能碰我的手都不知道。
“洛晚,你听妈的话,赶紧回来。”
我妈哭了,“别在那边乱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视频那头,我妈哭得不行,我爸叹了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后悔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能是因为岩峰救过我。
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或者说,我根本分不清这两种感情哪个更重。
订婚宴那天,来了很多村里的亲戚。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奇怪。
有怜悯,有同情,还有好奇,好像在看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人。
岩峰的舅舅是村里的毕摩,也就是祭司。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眉毛特别长,垂到了眼角,眼神特别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新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我放下筷子。
“净化仪式。”
他说,声音低沉,“新婚夜的净化仪式。”
我的心猛地一紧:“那是什么仪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需要褪去旧的,才能迎接新的。”
褪去?
褪去什么?
我看向岩峰,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筷子在手里抖得厉害。
11
吃完饭,岩峰的妈妈带我去看准备好的婚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神像,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皮发麻。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特别大的铜制火盆,里面已经摆好了木炭。
火盆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七个蒲团。
角落里还有一个黑色的木盒子,看起来特别古老,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香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这……”
我咽了口唾沫。
“孩子。”
岩峰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都别跑。”
“他需要你。”
她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感觉喉咙都快被堵住了。
“到底会看到什么?”
我问。
她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别怕,别跑,他需要你。”
我走到那个黑盒子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把银刀。
刀身特别窄,刀刃锋利无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还有一块白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
以及几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
我盯着那把刀,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我指着黑盒子问。
“仪式要用的。”
岩峰的妈妈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我看着墙上的神像,看着那个大火盆,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银刀。
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但我想起岩峰的眼神。
想起他说的“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救了”。
我咬了咬牙。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
12
那天晚上,村里办了个小型的聚会,算是庆祝我们订婚。
阿依喝了很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洛姐,我姐姐就是嫁了天菩萨。”
她说,舌头都捋不直了,“新婚夜看到仪式后,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
“醒来后怎么了?”
我追问。
“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那些……”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梦到什么?”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不能说!”
阿依拼命摇头,“但洛姐,你真的要想清楚,真的要想清楚啊!”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退缩,岩峰可能就真的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婚礼。
岩峰的一个表姐也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看起来特别精明能干。
她有一天单独把我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我:“你见过他的身体吗?”
“什么?”
我没听懂。
“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脱过衣服?
露过皮肤?”
“没有。”
我摇摇头,“他总是穿着长袖,扣子扣得很严实。”
她的表情变得特别复杂,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新婚夜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到时候你一定要撑住。”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蒙。
什么叫“撑住”?
到底要撑住什么?
13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又去找岩峰。
月光下,他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握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一遍遍地转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勉强笑了笑。
“岩峰。”
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什么病?”
“别装了!”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能碰我?
为什么阿依说你是天菩萨?
为什么她姐姐看完新婚夜的仪式后就疯了?”
岩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不是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什么?!”
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你倒是说啊!”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站起身背对着我。
“洛晚,我有些事……”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新婚夜必须告诉你,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我也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能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
“因为如果提前说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仪式就无效了。”
“仪式无效又怎么样?”
“我会死。”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我心里。
我整个人愣住了。
风吹过院子,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在哭。
“岩峰……”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怕。”
他走过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在微微颤抖。
“我也怕。”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挣扎,“但洛晚,我更怕……失去你。”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见过的最深的绝望,也有最炽烈的爱。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好。”
我说,“那我等到新婚夜。”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岩峰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体温那么低,像抱着一块冰。
但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拥抱我。
14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村里人都在忙着准备各种事情。
岩峰的妈妈每天都在哭,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孩子,你要坚强。”
我问她为什么要坚强,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叹气。
岩峰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发现他在偷偷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舍和愧疚。
婚礼前三天,岩峰的舅舅,那个老毕摩,把我叫到他家里。
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新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我紧张地握着茶杯。
“新婚夜的仪式,会有点……特殊。”
他说,“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逃跑。”
“为什么?”
我问。
“因为你一旦逃跑,仪式就会中断。”
他看着我,“仪式中断,岩峰就会死。”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他到底怎么了?”
我追问,“你们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是不能。”
老毕摩叹了口气,“天菩萨的秘密,只能在仪式上揭示,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那如果我受不了呢?”
我问。
“那你就喊停。”
他说,“但喊停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会孤独地死去,而且死得很痛苦。”
老毕摩说,“天菩萨如果不能完成仪式,身体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只是摇摇头:“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走出老毕摩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15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白云朵朵,阳光温暖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村里人都来了,大家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
岩峰穿上了红色的彝族婚服,看起来特别帅气。
但我注意到,他的婚服里面,还套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最里面好像是白色的,领口露出一点点。
婚礼按照彝族的传统进行,有很多繁琐的仪式。
到了拜堂的环节,岩峰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要倒下去一样。
老毕摩立刻拿出一碗黑色的汤药,走到他面前。
“喝了。”
他说。
岩峰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药洒了一些出来。
他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都发紫了。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
“压制疼痛的。”
老毕摩说。
疼痛?
什么疼痛?
为什么拜堂会疼痛?
我正要问,阿依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抓着我的手臂,哭着喊:“洛姐!
现在走还来得及!
求求你,快走啊!”
“你快走啊!”
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裙子,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周围的人立刻冲过来,七八个人一起,把她强行拉开。
她还在拼命地喊:“洛姐!
别进去!
千万别进去!
你会后悔的!”
“你会疯的!
真的会疯的!”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全是同情和怜悯。
好像我是一个即将被推上刑场的人。
16
老毕摩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地说:“新娘子,如果受不了,可以喊停。”
“但是喊停了。”
他指了指岩峰,“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向岩峰。
他也在看着我,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洛晚,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走吧。”
被人领进婚房的时候,我的腿都软了。
推开门,整个房间都被蜡烛照亮,火光摇曳,把墙上的神像照得好像在动一样。
房间里已经坐着七个穿着深色法衣的老毕摩,他们围坐在火盆旁边,一动不动,像七尊雕像。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那把银刀就插在火里,刀身已经烧得发红。
房间里的药香味更浓了,浓得让人呼吸都困难。
蜡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特别诡异。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岩峰被他妈妈领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七个老毕摩开始用彝语诵经,声音特别低沉,特别诡异,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
经文的内容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岩峰坐在那里,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他妈妈哭着帮他脱下红色的婚服。
里面露出一件纯白色的袍子,特别长,一直垂到地上。
两个老阿妈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白色的布。
她们走到岩峰面前,慢慢地把布蒙在他眼睛上。
他闭着眼睛,被蒙住双眼后,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抖,整个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老毕摩将银刀从火盆里拿出来,又重新放了回去。
刀身在火焰中慢慢变红,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发白。
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我额头上全是汗。
“新娘子。”
老毕摩用彝语说完,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请上前。”
我的腿在发软,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你需要亲眼见证。”
他看着我,“你的丈夫身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两个老阿妈已经走到岩峰身后。
她们的手,搭在他白袍的肩膀上。
岩峰闭着眼睛,被白布蒙住双眼的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只能任人摆布。
白袍的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我的心跳快得要爆炸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白袍从肩膀慢慢滑落,我的手开始抖。
当看清楚他的完整身体后,我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