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等我考上大学出息了,一定给你买大房子,给你养老送终。”
十九岁的赵子恒站在客厅里,说得情真意切,眼眶还红了一圈。
沈月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
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她亲耳听见这个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外甥,在电话里跟朋友笑着说——
“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绝户,死了又带不走,不把钱给我给谁?”
“我把她当傻子哄了十六年,她就乖乖给我当了十六年的狗。”
沈月兰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默默擦干了手,走进那间朝北的次卧,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她对着窗外的月光,把十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从那以后,她不再凌晨五点起来做早饭,不再把主卧让给他住,不再把每一分钱都塞进他的口袋。
赵子恒以为她只是一时生气,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等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推开家门的那一天,这套房子,已经换了主人。
01
我叫沈月兰,今年四十四岁,在城南老街上开了一间不大的花店,卖些百合、玫瑰和绿萝,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但也够我一个人嚼谷了。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熬粥,不用踩着夜市收摊的点儿去抢尾货,更不用周末顶着大太阳去别人家擦马桶拖地板。
这样的日子,放在十年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十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要给另一个人当牛做马,一直当到死的那一天。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在一家连锁生鲜超市做收货组的组长,一个月到手四千三百块,不多,但养我自己绰绰有余。
我爸妈在我二十六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双双走了,留下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和十二万块钱的存款,存在我名下。
我姐姐沈月芳比我大两岁,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的亲人。
可就在那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姐姐因为羊水栓塞,大出血没救回来,留下了才三天大的儿子,赵子恒。
姐夫赵国强是个跑长途物流的,姐姐走以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整天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发呆,连饭都忘了吃。
我每天下了班就往他家跑,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洗屁股,还要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哄着他喝几口热汤。
有一回他红着眼睛跟我说:“月兰,谢谢你,往后我和恒恒就靠你了。”
我信了。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孩子的亲爹,我是孩子的亲小姨,我们三个人搭伙过日子,总能把这个小东西拉扯大。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嘴上说的“靠你”,不是搭把手,而是把孩子像扔包袱一样,全扔给我。
姐姐走后的第四年,也就是孩子三岁那年的入伏天,我下班拐进出租屋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蓝色碎花布包袱,搁在垃圾桶旁边。
三岁的赵子恒就坐在那个包袱上,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小汗衫,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手里攥着半块化了的奶糖,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姨……爸爸走了,他说他不要我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蹲下来搂住他滚烫的小身子,才发现包袱上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赵国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还带着一股烟味:“我实在养不起他,也没脸待在这儿了。你是他亲小姨,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打他电话,已经停机了。
跑去他租的那间民房,房东说天没亮他就退了押金走了。
又问了他几个一起跑车的哥们儿,都说他接了一单去西疆的长途货,电话号码换了,谁也联系不上。
他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把孩子丢在我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姨子门口,跟扔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那天夜里,我抱着哭累了睡着的赵子恒,在出租屋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一个通宵。
屋子里热得像蒸笼,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怀里的孩子小手死死攥着我衣领,梦里还一声一声喊“妈妈、妈妈”。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送到福利院去。我才二十九,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我凭什么替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擦屁股?
第二个念头:姐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嘴唇白得像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月兰……帮姐看着孩子……别让他受委屈……”
那是姐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就闭上眼睛了。
天亮的时候,赵子恒醒了,睁着一双跟他妈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问:“小姨,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擦了一把眼睛,摸了摸他的脑袋,跟他说:“要,小姨要你。以后小姨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他哇的一声又哭了,把脸埋在我脖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我把赵子恒带回了父母留下的那套两居室。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边上,离第二实验小学很近,走路只要七八分钟,我寻思着以后他上学方便。
那时候我处了一个对象,叫刘志远,是我在超市的同事,做生鲜区的采购,人挺老实的,我们处了快四年,连他爸妈都见过了,定了来年五一办酒席。
他知道赵子恒的事,一开始没多说什么,还主动给孩子买过几件小衣裳和一辆扭扭车。
可等我真的把孩子接回家里住,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02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抽了半根烟,忽然跟我说:“月兰,咱俩结婚以后,这孩子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跟着咱们过吧。”
我说:“他爹妈都没了,不跟着我跟着谁?我答应我姐了,我得把他养大成人。”
他听完眉头就拧成一个疙瘩:“养大?月兰你算过没有,养一个孩子到大学毕业要多少钱,要搭进去多少工夫?咱们以后也要生自己的小孩,你带着一个外甥,咱们这个家怎么过日子?我爸妈那头,打死也不会同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发凉:“他不是外人,他是我姐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不可能扔了他。”
“你管他,那咱俩的婚事就没法办了。”他一下子站起来,嗓门也跟着高了,“沈月兰你清醒清醒,你是他小姨,不是他妈!你为了一个外甥,要把自个儿一辈子都搭进去吗?”
那天我俩吵到后半夜,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给我三天时间好好想想,要么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去,要么咱俩就拉倒。
三天以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咱俩的事情算了吧,孩子我必须养。”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
他又给我发了一长串消息,一会儿骂我傻,一会儿又说以后我一定后悔,我一条都没回,顺手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说不难过是假的,处了四年的人,说散就散,我心里头跟刀割一样。
可我低头看见赵子恒正扒着卧室门框,露出半张脸,睁着那双跟他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就什么后悔的念头都没有了。
姐姐走了,姐夫跑了,我要是再不要他,这孩子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分手之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赵子恒身上。
那会儿他刚三岁,说话还不太利索,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晚上睡觉非要搂着我的胳膊才肯闭眼,一丁点响声就惊醒,醒过来就哭,哭着找妈妈找爸爸。
我每晚要爬起来四五回,给他盖被子、拍后背、哼儿歌哄他,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又得爬起来给他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一路小跑去超市打卡上班。
幼儿园的老师跟我说,赵子恒在班里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一块儿玩,下课了就一个人蹲在墙角画画,画的永远是一个梳辫子的女人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爸爸”。
有一回我去接他放学,看见他画的那张画,我蹲下来轻声问:“恒恒,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低着头,小手攥着蜡笔,蜡笔都被攥出汗了,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眼圈红红地问我:“小姨,爸爸妈妈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赶紧把他搂进怀里,跟他说:“没有的事,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他们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但是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们才放心。”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很认真地说:“那我不哭了,我哭了爸爸妈妈会难过的。小姨,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别不要我。”
我抱着他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好久,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我在心里跟姐姐说:“姐,你放心,我一定把恒恒养大,给他最好的,不让他受一丁点儿委屈。”
那时候的我,打死也想不到,我掏心掏肺养大的这个孩子,会在十五年后骂我是一个没人要的老绝户。
养一个孩子,光靠一颗热心是不够的,钱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赵子恒上了幼儿园以后,开销一下子翻了好几番,学费、伙食费、画画班的费用,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两万五六。
我在超市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把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租了出去,在幼儿园附近又租了一间小两居,方便接送他,刨去房租水电和两个人的吃喝,每个月都过得紧巴巴的,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开始挖空心思琢磨怎么多挣点钱。
超市的工作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休息一个钟头。
我下了班以后,来不及吃口热饭,就推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推车去夜市摆摊,卖些袜子、皮筋、发卡和手机壳,运气好的时候一晚能挣七八十。
周末不加班的时候,我就到家政公司挂个号,给人做保洁,擦窗户拖地收拾厨房,一单下来能拿一百到一百二。
最苦的那阵子,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钟起来给赵子恒熬粥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上班,下了班直接去夜市,摆到十点多收摊,再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一个老客户家里做深度保洁,干到凌晨一两点才能回家。
有一年冬天,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我站在夜市里卖暖宝宝和棉袜子,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脚冻得没了知觉,回到家用热水泡了半天才缓过来。
十个手指头全是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第二天去做保洁,手一沾冰水就疼得像针扎。
赵子恒那时候上小学二年级,那天我到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他还窝在客厅沙发上没睡,怀里抱着靠枕,电视开着静音。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揣进他的毛衣里,说:“小姨你的手怎么那么凉啊,我给你热了牛奶,在锅里,你快去喝,暖一暖。”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一碗温好的纯牛奶,旁边碟子里搁着一个煎鸡蛋,煎糊了小半边,但看得出是孩子很用心做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面,喝着那碗温温的牛奶,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那时候我觉得,就算把自己累死,也值了。
可我哪里知道,这些事,赵子恒后来一件都没记住。
他只知道小姨在超市上班,每个月有工资拿。
他不知道他脚上那双耐克鞋,是我在夜市里站了三百多个钟头,给人擦了六十多回玻璃才攒出来的。
他不知道他每年寒暑假参加的游学营,五六千块的费用,是我大半年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连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都没买过,硬省下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有一次我给人擦窗户外面的玻璃,扶着的梯子打滑,我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腰磕在花坛沿上,足足半个月翻不了身,为了省医药费连医院都没去,就靠几十块膏药硬扛过来的。
他只知道同学有的东西,他也要有。
别的孩子换了新书包,他回来跟我闹。
别的孩子买了限量款球鞋,他回来跟我吵。
别的孩子暑假去了国外游学,他也要去,不去就摔东西发脾气。
我没有一次拒绝过他。
只要他开口,只要跟学习和面子沾边的事,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去给他凑钱。
我总想着他没爹没妈已经够可怜了,不能让他再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不能让他受半点儿委屈。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提款机,他的保姆,他的垃圾桶。
我以为我给他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爱,可我亲手养出来的,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03
赵子恒上了初中以后,整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具体从哪天开始变的,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初二那年,他的个子一下蹿到了一米七几,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开始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喊小姨了,也不会跟我讲学校里那些有的没的闲事了,我们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只剩下一句:“小姨,给我钱。”
我问他要钱干嘛,他就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别管了,给我就是了。”要不然就是一句:“你什么都不懂,跟你说有什么用。”
有一回他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全班倒数第八,我急得嘴角都起了泡,给他报了一对一的家教,两百块一节课,一个月下来要三千多块。
为了凑这笔钱,我连续一个月每晚都去夜市摆摊,周末又多接了两家保洁,每天只睡不到五个钟头。
他知道以后不但没领情,反而跟我大吵一架。
“谁让你给我报的班?我不去!”他把家教中心的宣传单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你数学都考成这德性了,不补课怎么行?马上要中考了,你不想考重点高中了?”我压着火气把传单捡起来,声音尽量放软。
“考不考得上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你连高中都没念过,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学习?”他冲着我吼完这一嗓子,砰的一声把房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被踩脏的传单,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走到他房门口,听见他跟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四下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小姨就是个疯婆子,天天盯着我管这管那的,烦死了。还非给我报什么家教课,她自己才念了初中,懂个屁啊。”
“等老子考上高中就去住校,离她越远越好,再也不想看见她那张脸,天天对着她,我都要抑郁了。”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妈了,不就是给我花了几个钱吗?等我以后出息了,加倍还给她就是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上下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十几年的命,就值一句“不就是花了几个钱”。
我恨不得推门进去,揪着他的领子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可我没有。
我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听着他在屋里头嘻嘻哈哈地说笑,听他骂我是多管闲事的疯婆子。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钟起来了,给他做了鸡蛋灌饼和豆浆,摆在饭桌上。
他起来以后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下就吃。
吃完了以后,他跟我说:“那个家教班,我去上。”
我当时愣了一下,以为他想通了,心里还松了口气,对他说:“好,你好好学,小姨再苦再累都供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通了,也不是想好好念书,只因为那个家教班里有一个他喜欢的女生。
可那时候的我,被他那句“我去”蒙住了眼睛,还以为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我像以前一样,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
他的成绩确实慢慢上去了,从倒数一路爬到了中上游,后来又冲进了年级前五十。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往上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这些年受的苦都有了回报。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不是在为他自己的人生努力,他是在为算计我积攒筹码。
中考前三个月,赵子恒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跟我顶嘴了,不抱着手机打游戏了,每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做得连饭都不记得吃。
我陪着他,他开着台灯在屋里写卷子,我就在客厅里坐着,电视不敢开,手机不敢刷,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吵着他。
他有时候出来接水喝,看我窝在沙发上打瞌睡,会跟我说:“小姨你进去睡吧,不用等我。”
我总是摇摇头,说:“没事,小姨不困,陪着你呢,你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其实我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给他做饭,去超市站一天,下了班还要去夜市摆摊,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可我就是想陪着他。
他没了爹妈,中考这么大的事,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货架中间理菜,手机响了,他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小姨,我考上了!全市前三百名,能上一中了!”
一中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年考上好大学的数都数不过来。
我手里的那箱西红柿哐当掉在地上,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站在货架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同事们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没事没事,我外甥考上重点高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可乐鸡翅、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买了个鲜奶蛋糕,上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字:“恒恒中考大捷。”
他吃得很开心,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红着眼眶看着我,认真地说:“小姨,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根本考不上一中。等我以后考上好大学,出息了,我一定给你买大房子,给你养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跟他说:“小姨不要大房子,也不要你养老,小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顺顺当当的,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房间亮着的灯,整整一宿没合眼。
我把这十来年的日子从头到尾翻腾了一遍,从他三岁被扔在巷口,到他考上重点高中,这十二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我自己知道。
可我觉得值了。
我对得起姐姐的托付,对得起自己这颗良心,也把这个孩子养得有出息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束中考的光,就是我苦尽甘来那天亮起来的第一道霞光。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道光,只是一场暴风雨来之前最后那一点点亮了。
赵子恒上了高中以后就住校了。
我怕他在学校吃不好睡不好,每个月给他两千八的生活费,比他们宿舍其他人都要高出六百块。
我反复叮嘱他,钱不够了就跟小姨说,千万别将就自己,一定要吃好穿暖。
他每次放假回来,我都会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挑最好的排骨、最肥的虾,做满满一大桌子菜,坐在沙发上等他推门进来。
他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聊学校里的事,聊他的班主任是个幽默的老头,聊他的室友打呼噜打得天花板都在震,聊他以后要考复旦大学,说复旦的新闻系全国最牛,他要当一个大记者。
我坐在对面听着,笑眯眯地点头,觉得这孩子真的成熟了,知道跟我掏心窝子了。
可现在回头想想,他那时候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总在偷偷打量这间屋子,打量我的表情。
他时不时问我,小姨,咱家这套房子要是卖了能值多少钱啊?
问我,小姨,你一个月到手多少啊,有没有存下一些钱?
问我,小姨,你这辈子还打算再找个人吗?
我那时候傻乎乎的,以为他是心疼我,怕我老了没人照顾,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还跟他说,小姨不找了,就等着我们恒恒出息了,给小姨养老呢。
他每次都会笑着说,好啊小姨,我肯定给你养老。
我现在才算彻底想明白了,他那不是关心,是在做尽职调查。
他是在算我还有多少油水可榨,算这套房子和这点存款,够不够撑起他往后日子的花销。
他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声“我给你养老”,都是给我挖的坑,等着我往里跳。
04
高三那年,赵子恒在他们年级交了一个女朋友。
不是他告诉我的,是班主任打电话来说的。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赵子恒最近跟隔壁班一个姓周的女生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趁自习课溜出去,成绩从年级前六十掉到了两百名开外。
我当时正在一个客户家里做保洁,蹲在厨房擦地砖,接完这个电话,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我跟客户道了歉,连工钱都没要,打了辆车就去了学校。
赵子恒被班主任从教室里叫出来,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立马就拉下来了。
“小姨,你怎么又来了?”他站在走廊里,两手插在裤兜里,上半身往后仰着,连看都不肯正眼看我。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谈恋爱了,成绩掉了一百多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压着嗓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
“我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啊?成绩掉了我自己会补上来,你跑学校来能解决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赵子恒,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在学校里混日子的!”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半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恶狠狠地跟我说:“沈月兰,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学校,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学习压力够大了,你别来给我添乱了行吗?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他说完扭头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长得很高了,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名牌的卫衣,发型也烫过了,走起路来带风。
可那个背影让我觉得陌生极了。
我实在没办法把这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子,跟当年那个抱着我腿哭着说“小姨你别不要我”的小东西联系在一起。
那天我从学校出来,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眼泪被风吹干了一茬又流一茬。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跟他说谈恋爱小姨不反对,但绝对不能耽误学习,也不能欺负人家女孩子。
他没有回我。
可是从那以后,他的成绩还真的慢慢回来了。
高三下学期的一模,他考了六百一十一分,二模考了六百三十四分。
他跟我说,他要冲复旦,说他女朋友也要考申城的大学,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申城,以后就在那里发展。
我高兴得走路都带风,跟他说,好,小姨支持你,你只管好好学习,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小姨。
他说学校宿舍太吵了,晚上复习不进去,想搬回家住,能静下心来看书。
我想都没想,就把朝南带阳台的大卧室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北边那间小次卧。
那间次卧小得可怜,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二的折叠床和一个小布衣柜,连一把椅子都塞不进去。
我睡在折叠床上,腿都伸不直,只能蜷着身子侧着睡。
大卧室里的书桌和台灯都是我新给他买的,空调也换了新的,就为了让他有个舒舒服服的环境。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五点半就起来,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餐,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或者豆浆配鸡蛋灌饼,每天都不一样。
他说学校食堂的午饭不好吃,我就每天早上把做好的饭菜装进保温饭盒里,让他带去学校。
晚上他复习到几点,我就陪着到几点,给他切水果、热牛奶,不敢有半点马虎。
高考前一个月,超市有一个去省城参加店长培训的机会,三天两夜,培训完回来可以直接升副店长,每个月工资能涨两千多。
店长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月兰,这个机会全超市就一个名额,我是咬着牙给你争取的。你去了回来,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跟店长说,我不去了。
店长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脑子进水了吧?这么好的机会,你跟我说不去?”
我笑了笑,跟他说:“家里孩子要高考了,我走不开,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店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我说了一句这辈子我都忘不了的话:“你啊,这辈子光为别人活了。”
他说的对。
那会儿的我,确实一辈子都在为赵子恒活,我自己的恋爱、升职、安生日子,全被我亲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我把心挖出来给他,总能换来他的真心。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在这儿怕他吃不饱睡不好的时候,他在背后一点一点地算计我的房子、我的存款、我的后半辈子。
高考前半个月,二模成绩出来那天,赵子恒考了六百三十四分,年级排第四十一名。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小姨,我二模年级前五十,复旦基本稳了!”
我当时在超市上班,接完电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跟同事调了个班,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去了隔壁那条街上最大的精品超市。
他爱吃进口的车厘子,一斤九十八块钱,我平时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天我狠狠心买了三斤。
他爱吃澳洲西冷牛排,一块就要一百二十多块,我买了五块。
还买了三文鱼、活的大海虾、一盒进口巧克力,拎着两个大袋子,花了将近一千二百块钱。
我平时买菜都要挑收摊前最便宜的,超过十块钱一斤的水果从来舍不得买。
可是给他买吃的,我从来不心疼钱。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哼着歌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听见他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可我听到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我跟你说,我小姨就是我养的一条狗,我随便哄她两句,她就屁颠屁颠把钱掏出来了,连副店长都不当了,就在家给我当老妈子使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说她老城区那套房子?我问过中介了,现在行情少说也能卖一百三十万。等我考上复旦,那套房子她必须卖,不卖也得卖。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没人要的老绝户,留着房子干嘛?死了又带不走,不给我还能给谁?”
“我跟你说,老子忍了她整整十六年。天天对着她那张苦瓜脸,一口一个小姨叫着,我都要恶心死了。你以为我真会给她养老?我哄她玩呢,要不她怎么心甘情愿给我花钱、给我卖房子?”
“放心吧,她没儿没女没男人,这辈子就指望我了。我说两句好听的,她能把自己命都给我。等老子去了申城念了大学,她就没用了,到那时候谁还管她是谁啊。”
05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两个塑料袋同时脱手,啪嗒摔在地上。
车厘子滚了满地,牛排盒子摔裂了,大虾从袋子里蹦出来在地板上弹来弹去。
我蹲下来,伸手去捡那些滑溜溜的虾。
虾身上带着冰水,从我手里滑脱了好几次,怎么都抓不住。
牛排里渗出来的血水沾在我手指上,黏糊糊的,擦也擦不干净。
赵子恒听见动静拉开了房门,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狼狈捡东西的我。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一丁点儿慌,没有一丁点儿愧疚,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全听见了?”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没吭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十六年。
我养了他整整十六年,从他三岁那团小肉球,养到十九岁,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
我花光了自己全部积蓄,放弃了自己的婚事,吃了数都数不清的苦头,把他拉扯大,供他念最好的学校。
换来的就是一句“老女人”“老绝户”“我养的一条狗”。
“听见了也好,反正这些话我憋了好久了,早就想跟你说明白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我忍了你十六年你知道吗?你管我管得比亲妈还宽,不许我打游戏,不许我跟同学出去玩,连我交什么朋友你都要插一杠子。你知道同学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吃软饭的,是赖在小姨家里混吃等死的,是没爹没妈没人要的野种。你让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我站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只滑溜溜的虾,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赵子恒,我管你是因为我拿你当亲儿子待。我养了你十六年,掏心掏肺地对你,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东西?”
“不然呢?”他看着我,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满是恶意的笑,“你以为你养我是好心?你不就是因为自己嫁不出去,没儿没女,怕老了以后没人给你摔盆打幡,没人给你送终,才死乞白赖地抓着我不放吗?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你给我花了两百万,养了我十六年,我也不可能给你养老。你又不是我妈,我凭什么给你养老?”
“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房子卖了供我上大学,再帮我在申城凑个首付。等我以后混出名堂了,说不定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看你。”
“你要是不识相,”他顿了一下,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全是刀子,“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过呗。反正你也没别的亲人了,哪天死在家里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他妈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里曾经全是慌张和依赖,现在却装满了算计和恶毒,连一丝热气都没有了。
十六年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他三岁的时候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说小姨你别不要我。
他七岁的时候发高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跑了两家医院,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小姨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十二岁的时候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搂着我的脖子说小姨等我出息了我要给你养老。
他十九岁的时候站在我面前,歪着嘴骂我老绝户,骂他自己是我养的一条狗。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觉着我的心被他从胸膛里活活挖了出来,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我没再跟他说一句话,转身走进厨房,把那两袋子东西从地上捡起来,连袋子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走进了那间北边的小次卧,从里面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张伸不直腿的折叠床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我把这十六年的日子,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凌晨五点多爬起来生火做饭的清晨,每一个在夜市被冻得蹲在地上搓手的夜晚,每一次给他交完几万块学费时咬着牙跟收银员说不用找零了,每一次给自己买菜时为了省两毛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
我为了他,扔了自己的爱情,扔了自己的前程,扔了自己后半辈子所有的安稳。
我把他当成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成了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
可到头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算计、用完就扔的蠢货。
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绝户。
天亮的时候,我扭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我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十六年,我对得起姐姐,对得起赵子恒,对得起我自己这颗心。
我不欠任何人的,一分一毫都不欠。
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