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年前,我三十四岁,和丈夫做试管怀上双胞胎。那年冬天两个小家伙一起哭着落地,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谁知道半岁体检开始不对劲,一个抽筋,一个反复肺炎。医生拿着基因报告说:“同种病,两个都是。”我盯着那几页纸,手一直抖。八年里医院比娘家还熟,可真正把我逼到墙角的,不是病名,是有一天医生问:“要救两个,还是先保一个?”
第1章
我姓沈,别人都叫我沈姐。其实我不大配叫姐,三十四岁那年做试管之前,我已经在家跟婆婆吵了三年架。她不骂我,也不闹,就一句话:“你肚皮不争气,别怪文舟心里有疙瘩。”文舟是我丈夫,叫宋文舟,在汽配城做维修,手上永远一股机油味。他不爱听这些,回家就把工具包往门后一扔,说“累了”,然后洗澡睡觉。可我累不累没人问。
我们结婚第六年还没孩子。开始我以为是自己问题,喝中药、测排卵、吃叶酸,弄了两年。后来去市妇幼一查,我输卵管一边不通,一边通而不畅;文舟精子活力差。医生挺客气,说“你们这种情况,自然怀不是不行,就是慢,要不试试试管”。文舟当时坐在塑料椅上,半天蹦出一句:“多少钱?”医生说一代、二代不一样,用药也不一样,顺利的话两三万,不顺利五六万也正常。他没吭声。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是怕花了钱仍没结果,到时他妈更有话柄。
回家商量那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里面是婚后六年攒的,十一万出头。文舟看了一眼,说:“再添点,把车卖了?”他那辆旧皮卡跑了八年,拉配件用,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我想了想,说别卖车,做。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邻里邻居问起来,我总不能一辈子说“没怀上”。
试管这事,真不是打一针就完。先建档,查血型、乙肝、梅毒、艾滋、染色体,女方还要查激素六项、阴超数卵泡。头一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自己拿个小本记日期。促排药打进去,肚子像吹气球,B超看卵泡,医生数着“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我记得清楚。文舟取精那天不好意思,进小屋子半天不出来,护士敲们说“哥,别紧张”。取完他红着脸出来,跟我说“丢人”。我说不丢人,咱们是求个娃。
第一次移植没成。着床又掉了。我躺在家里三天没出门,不是身子疼,是心里空。婆婆送来一锅鸡汤,放下就走,临走说一句:“花那冤枉钱。”文舟跟出去送,回来闷头抽烟。我闻着烟味想吐,可没力气吵。隔了两个周期,医生调方案,说年龄不小了,建议一次放两个胚胎,提高成功率。我和文舟都没意见。放就放,只要能成,双胎更好,一口气当完妈。
第二次移植后第十四天,验血HCG翻倍不错。医生笑了一下:“有戏。”我当时在走廊里给文舟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他那边挺吵,背景是气泵声,他听我说完,只回一句“好,晚上吃顿好的”。可我听着像他要哭。这个男人平时不怎么表达,钱、修车、他妈、我的药,他全扛着,扛久了就不会撒娇了。
双胎怀孕比单胎折腾。三个月NT、四维、糖耐、贫血,样样来。我吐到五个半月,闻到机油味就翻江倒海,文舟只好把工作服放单位,回家换旧睡衣。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两只碗,左边动一下,右边动一下。医生说是双绒双羊,两个羊膜囊,相对安全。可我还是怕。夜里做梦,梦见两个小娃娃浑身发紫,我惊醒,摸肚子,踢我一下,才敢睡。
三十六周那天见红。医院直接收进去,剖。进手术室前文舟攥着我手,指甲里还有黑油泥。我说“别抖”,他說“我不抖,你别怕”。麻醉打上,下半身发木。听见医生喊“第一个,男孩”,哭了一声;隔两分钟“第二个,男孩”,又一声。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两个都红皱皱的,一个五斤二,一个四斤九。我眼泪一下子出来。八年,花钱、吵架、打针、卧床,就换这两声哭,值。
头几天在产科病房,文舟他妈来了一次。抱老大,不抱老二,说老二小,怕抱坏。其实她是不大会抱。文舟冲奶粉,水温试了又试,洒一茶几。我看着这爷俩,觉得以前那些气都算不了什么。给两个孩子起名,老大叫小淮,老二叫小沅。文舟说“淮也行,沅也行,都是水,别淹着就行”。他爱开玩笑,那阵子少有。
出院回老家县城,头一个月还顺。小淮能吃,小沅稍微瘦,医生说是早产低体重,养养。可到五个多月,小沅开始不对。先是吃奶发懒,一奶瓶能喝半小时,中间停好几次;接着一次半夜发烧,三十七度九,我以为普通感冒,喂了美林。第二天早上他抽筋,眼睛上翻,嘴角发青。我光脚抱他下楼,文舟开车直冲市妇幼。急诊量体温三十八度二,抽血、补液、做脑电图。医生问“有没有早产史、试管史、家族抽搐史”,我都答没有。文舟在旁边补一句:“双胞胎,老二小一两。”
小淮那边也没让人省心。小沅抽完住院第三天,小淮开始咳嗽,晚上像小猫呜呜的,胸片出来“支气管肺炎”。一个病房挤两个小床,我坐中间,左边摸老二额头,右边听老大咳痰。文舟白天跑汽配城,晚上来医院送饭,眼窝两天就塌了。医生初步说小沅可能是电解质紊乱、低钙之类的,先观察;小淮肺炎规范消炎。可一周后小沅又抽了一次,这次不烧。神经内科会诊,让做头颅核磁共振、血氨、乳酸、遗传代谢筛查。我听不懂,只记住医生写单子时皱眉:“双胞胎同时出问题,要排除代谢病。”
那几天像做梦。小淮肺炎刚好转,能下地玩玩具车;小沅瘫在床上,输液瓶挂着,眼皮半抬。文舟跑缴费处刷信用卡,回来说“先交五千”。他妈打来电话,问“啥病”,文舟支支吾吾说“感冒引起”。他不敢讲“代谢”那俩字,我也怕。可越怕越来。两周后遗传科叫我们去,桌上放着基因检测报告。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女的,说话慢,说两个孩子都检出同一种基因缺陷,具体是某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代谢问题,父母双方都是无症状携带者,所以婚前、孕前都没发现;试管当时没做胚胎基因筛查,才两个都中。
我听“携带者”三个字,脑子嗡一下。医生后面讲什么饮食管理、低蛋白、特殊配方、急性发作用啥药,我全没进耳。只看见文舟手指把报告边缘捏皱。出医院门,外头下小雨。他把报告夹在腋下,推车,我抱小沅,小淮拉着衣角。小淮问“妈,我还要打针吗”,我说不打了。其实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回家第一晚,我把两个孩子哄睡,翻报告。上面一堆英文缩写,我看不懂,只认得“致病变异”“复合杂合”几个词。文舟坐沙发上,忽然说一句:“是不是咱们身上带毒?”我说不是毒,是基因。他摇头:“基因不就是命?那做试管干啥,花几万,落俩病号。”这句话比医生还扎人。我想反驳,可张嘴没声。八年前为了要孩子拼了命,八年后医生告诉我,拼来的两个,都带着同一种病。这个理,我跟谁讲都讲不圆。
第2章
确诊之后,日子就不是过日子了,是熬。医生给的方子挺细:两个孩子吃特殊配方粉,低蛋白饮食,定期查血氨、乳酸、肝肾功能;一旦发烧、拒奶、精神差,立刻来医院,怕代谢危象。普通人家带娃是打疫苗、添加辅食、教说话;我家是记数值、备药、看尿不湿次数。小淮那阵已经一岁多,本来该吃肉末、蛋黄,医生让减半;小沅更严,基本特殊粉为主。我试着按食谱做,清汤面不加蛋,小淮不吃,把碗推地上。文舟捡碗,手割破一点,他也不哼,就看着地上面条发呆。
婆婆知道病名后,头回来医院。她在走廊拉我到一边,问“能治好不”。我说得长期管,不能断药。她沉默半天,说“是不是你们夫妻谁祖上不干净”。我火一下上来,可看她六十多岁,头发白一半,又忍了。文舟在病房里给小沅擦手,听见了也不出来。他后来跟我说:“别跟你妈计较,她不懂,我也不懂。”可不懂归不懂,钱得懂。特殊配方一罐四百多,两个孩子一个月四五罐;代谢药、维生素、左卡尼汀之类,零零碎碎上千。小淮肺炎复诊、小沅神经复查,来回打车、挂号、检查,不生病都两千打底。
文舟开始加班。汽配城那点活不够,他接外面修理厂急单,周末去跑长途货运。有一次他半夜回来,裤腿全是泥,脚崴了,自己拿冰棍敷。我问他咋了,他说卸货滑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挣。可人不是铁打,他瘦得下巴尖出来。我有回翻他手机,看见他在一个“试管群”“罕见病群”里问别人:“双胞胎同病,长期得花多少?”底下有人回“几十万起步,移植另算”。他没再发。我看了心里像被钝刀割。
小沅那年老抽了三次。每次抽,我都像魂被抽走。第一次在老家卧室,凌晨两点,他突然哼一声,身体发硬,眼睛斜。我抱起他跑下楼,文舟不在,打货车电话他在高速,让我先打120。急救车到县医院,转市里,路上我按着小沅下巴,怕他咬舌头。医生后来说是代谢相关惊厥,不完全是癫痫,但要用抗惊药。小淮看见弟弟抽,躲在床角不说话。他才多大,就学会不吵不闹。我每次想起来都心口疼。
最难受不是花钱,是没方向。医生说得规范治疗,可这病不是感冒,治不好,只能控。控好了能上学、能长个;控不好,一次感染就能把人拖进ICU。我专门跑了省城一趟,挂遗传代谢科。专家看报告,说和市里结论一致,建议做新生儿筛查回头补查、定期 tandem mass(串联质谱)监测,急性发作住院;长期可考虑肝移植评估,但两个都移植不现实,先看体重、发作频率。我听“移植”两个字,腿软。专家看我样子,放缓说:“先别想那么远,多数家庭是长期管理。”可“多数”不是我家,我家是两个。
回家跟文舟商量省城复诊。他算了下,一次往返油费、住宿、挂号、检查,至少三千。他说“去,借钱也去”。他嘴上硬,可晚上我听见他在厨房叹气。他跟我不同,我闹起来能哭、能骂命;他闷,越难越不响。有回小淮幼儿园小班体检,老师发现孩子个子小、脸色白,打电话问。我去了,老师挺好,说“要不要少活动”。我不好意思说基因病,只讲“体质弱”。小淮在旁边听见,回来问我:“妈,我是不是跟弟弟一样,是坏孩子?”我蹲下来抱他,眼泪直接掉他脖子里。我说“不是坏孩子,是身体跟别人不一样,妈管着就没事”。他似懂非懂,点一下头,去给小沅拼积木。
家里老人那边也越来越拧。文舟他妈一开始还来帮忙,洗尿布、煮小米粥。后来听村上人嚼舌,说“试管出来的小孩容易带病”,她回来脸色就不对。有天她跟文舟说:“要不别花那冤枉钱了,该吃吃该喝喝,命里的事。”文舟发火,拍桌子,把她碗震掉。老太太当天走人,从此一个月不来。我劝文舟,他说“她懂个屁”。可我心里也虚。真要是无底洞,拖到啥时候?小淮还得好好的,不能让他陪着弟弟耗。
我试着找病友。网上有个本地罕见病互助群,里面都是各种代谢、地贫、SMA、低磷之类的。有个成都的父亲,双胞胎儿子同患低磷酸酯酶,花百来万,卖车卖房 ;有个安徽母亲,孩子SMA,搬到省城走医保,一针自付还上万 。我看完更睡不着。别人单孩都压成那样,我家双孩,拿什么扛?群里有人安慰“现在医保好了,很多药进目录”。可真去医保窗口问,特殊药要认定、要住院记录、要定点,两个孩子加起来材料一厚摞。工作人员挺耐心,但我听一半就晕。文舟说“别信群,别信网,医生咋说咱咋做”,可医生说的那些钱,他又不肯细想。
那年小淮上中班,小沅没上,在家做康复。小沅运动落后,别的娃一岁走,他两岁才扶着站;小淮反而聪明,认字、拼图都比同龄好,就是一发烧就往肺上走。有回秋天换季,两个同时烧。小淮咳嗽带喘,小沅不吃奶、嗜睡。我一人叫出租车,抱两个进医院。分诊护士看我这样,直接走急诊。小淮拍片“双侧支气管肺炎”,小沅血氨高、乳酸高,医生开口就是“代谢危象先兆,住院”。文舟从货场赶来,进门第一句问“要不要进ICU”。医生犹豫下说先普通病房观察,可如果血氨继续升,就得ICU。那一夜我坐小沅床边,看输液泵一滴滴;文舟坐小淮床边,给他拍背排痰。走廊灯黄黄的,两个孩子咳嗽声此起彼伏。我想,八年前我要个娃,怎么要来两座山。
住院十天,费用一万七。医保报了些,自付还将近九千。文舟刷完卡,出医院门抽了根烟。他很少在我面前抽,那天破例。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像是跟汽配城老板借周转。对方爱答不理,他“嗯、嗯”几下挂了。我过去说“别借了,我娘家还有两万”。他看我一眼,说“你哥那钱是给你爸做支架留的,不能动”。我愣住。我爸冠心病,去年放支架,我哥管钱,确实说过不动。可两个孩子这样,我哪顾得上爸?又哪敢跟哥开这个口。人到了两头难,才知道“亲情”不是靠感情,是靠谁肯替你接债。
小沅出院后,医生调了药,加了一种特殊代谢粉。味道发苦,小沅闻了就扭头。我哄他:“喝了这个,弟弟能长高。”他眨巴眼,乖乖喝两口,剩半瓶吐出来。小淮在旁边把自己的配方也喝完,说“妈,我不苦”。其实他那个也苦。这孩子太懂事,懂得到让我害怕。有天晚上他偷偷问我:“妈,弟弟会不会死?”我差点没坐住。搂着他说不会,医生说了可控。他“哦”一声,钻被窝。可我自己整夜盯天花板。医生那句“先别想移植”我记住了,可“先别想”不等于不发生。八年,这才头两年。
第3章
到第三年,两个孩子五岁上下,家里账目已经乱得不想看。我专门拿个硬壳本记:特殊配方、左卡尼汀、抗惊药、钙、维D、益生菌,加上每月挂号、化验、胸片、核磁共振复查。单单固定药粉和药片,两个孩子平均每月三千二到三千八;碰上感染住院,一次五千到一万五不等。文舟工资原来汽配城固定七千左右,跑货、接私活能再加三四千,可人累出病来就不划算。他有回搬轮胎闪了腰,躺一周,家里收入直接断。我那时候想出去做保洁、超市理货,可小沅离不开人,小淮放学也得有人接,根本脱不开身。
婆婆后来回来了,不是心软,是村里有人跟她说“不给儿子帮忙,以后别想跟孙子亲”。她来带小淮上学,可小沅的特殊饭她做不好。有回她按自己意思给小沅熬骨头汤,说“补补”,我闻着油味就知道糟。小沅喝两口半夜血氨高,又进医院。医生问最近饮食有没有变,我不敢全说,只讲“家里换了新辅食”。文舟送婆婆回家,路上吵起来。婆婆骂我“娇气、事儿多”,文舟回“你不懂就别动手”。老太太又一个月不登门。小淮问我“奶奶为啥不来了”,我说“奶奶忙”。孩子信了,画了张画让送给奶奶,我搁抽屉里没好意思送。
钱紧的时候,我最怕电话响。医院随访、医保回访、幼儿园老师说小淮体育课不能跑。小淮其实想跑,别的孩子踢球他站边上看,回来不高兴,但不闹。有次他回来说“妈,老师问我啥病,我说不知道”。我一听心酸。跟老师单独沟通,老师挺通情,答应体育让他在旁计分;可其他家长难免问,传开后有人说“那家试管双胎,都有怪病”。我不是怕闲话,是怕小淮听见。小孩子嘴碎,他装没事,回家却把书包摔了。我第一次动手打他屁股,轻飘飘两下,他没哭,我哭了。
小沅五岁仍走不稳,得靠助行架。省城康复科建议每周至少三次训练:平衡、步态、手部抓握。老家县城康复师不专业,去市里单程四十分钟。我算过,如果每周三次,油费、康复费、停车,一个月一千五;若办康复套餐包月,两千三。文舟说“去”,可他不知道我每天五点起床,给两个做配方、热饭、收拾尿不湿,七点带小沅出发,九点回接小淮上学,下午再带小沅做第二次。人像陀螺,转得想吐。
那年冬天小沅感染重。起初流鼻涕,我以为普通感冒,按医生居家观察。结果半天就不吃奶,叫不醒。送到市医院急诊,血氨高得吓人,乳酸也高,医生直接收ICU。小淮在家由邻居临时看,我穿隔离衣进ICU看小沅,孩子身上管子插满,脸小得像巴掌。文舟在ICU外头,蹲墙上,手机查“高血氨后遗症”。他越查越慌,问我“是不是傻了”。我说医生没说,别自己吓。可我自己清楚,代谢病最怕脑损伤,一次高氨,可能把人会的东西全带走。
小沅在ICU七天,出来转普通病房两周。费用刷爆两张卡。文舟跟他汽配城老板预支半年奖金,老板不情愿,只给八千。剩下我回娘家找我哥。我哥开门见山:“爸的支架钱你不能动,孩子的事我同情,可我还有俩学生要供。”他给了五千,算借。我拿着钱在哥家厨房掉泪,嫂子在旁不说话。亲情到钱上,最见形。我发誓不二次开口。
小淮那边同年也住院两次。一次是肺炎,一次是发烧诱发代谢指标波动。医生说他比小沅轻,但同基因同病,不能按“老大没事”对待。每次小淮住院,他最怕我哭。他跟我说“妈你别哭,我好了还能帮你抱弟弟”。五岁的孩子说这个,我恨自己没用。文舟那阵开始抽烟多,半夜在阳台站半天。我过去给他披衣裳,他说“沈姐,要不算算,咱先保一个重的,另一个维持”。我说“都是儿,咋保一个弃一个”。他半天来一句:“我没良心,可钱有数。”这句话像把锤子,把我钉墙上。
我开始跑医保、跑民政。先去医保中心问特殊病认定。工作人员要基因报告、住院记录、诊断证明、医生评估。我材料不齐,跑两趟补齐。小沅先办了代谢病相关特殊门诊,小淮因为发作少,初审没过,让观察。特殊门诊之后,部分化验、常规药能报,但特殊配方粉大多不在常规医保目录,得走“特殊食品”或自费;有些地方有罕见病救助,可我们县没专门经费。民政那边问低保,核算家庭收入,文舟跑货有流水,算“有劳动能力、有收入”,不给保;又问临时救助,给过一次两千,算应急。
我在群里问别省病友,有人发自己医保报销单:某SMA药原价五十多万,进医保后自付几万 ;有戈谢病家庭靠城市惠民保把每年自付从六十万降到几万 ;也有血友病少年三重保障报九成 。可我们这病不是都进国家谈判目录,特殊粉、急性药、康复、住院分项走。工作人员不刁难,但规则摆着:没目录、没认定,就自费。我拿着材料出来,太阳晒得头疼。不是谁故意不救,是制度像筛子,筛得你东拼西凑。
那年还出一件事。文舟他妈听说小沅进ICU,到底来了。她在医院走廊看见孙子插管子,没骂人,也没哭,就坐塑料椅上,手里攥个旧手绢。晚上她把文舟叫出去,递一张存单,说“我养老钱,两万,取吧”。文舟不接。老太太硬塞他口袋,说“我老太婆一人吃饭花不了多少”。文舟回来跟我说,眼圈红。我没想到婆婆会这样。可两万顶什么?小沅一次ICU自付就快两万。钱到这种病前,像往火里撒一把土,压一下,接着烧。
小淮那年该上大班。老师建议别全天上,怕感染。我给他申请半天,上午去,下午在家复习。他乖,字写得整齐。有回他画全家福,四个人,小沅坐在小车里,他写“弟弟生病我不跑”。我贴冰箱上。文舟下班看见,站那儿看了好久,没说话,进厨房自己盛冷饭吃。我知道他心里翻江。男人不哭,不代表不疼。
到第三年底,家里外债四万多:信用卡、汽配城预支、娘家哥五千、婆婆两万、朋友八千。不算多,可对咱们这种工薪家,像背磨盘。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看小沅呼吸,再摸小淮额头。两个都活着,都平稳,可“平稳”背后是药、是钱、是下一次不知啥时候的危机。文舟有回喝了两口酒,跟我说“要不咱去省城大医院,问能不能移植,哪怕卖房救一个”。我听着像天塌。移植不是修车,换零件;两个都换,哪来肝源、哪来钱、哪来配型?可不说移植,长期这么耗,小沅脑子和走路会越来越差,小淮也可能哪天急性发作。
那阵我养成一个毛病:手机不敢静音。医院回访、幼儿园、康复师、文舟货车调度,全在里头。有天深夜小淮发烧三十八度五,我先把退烧、补液按医生居家方案做,又叫文舟回。小淮烧得迷糊,拉着我说“妈,我不抽吧”。他怕自己像弟弟一样抽。我告诉他不会,可心里没底。连夜去急诊,查血氨偏高一点,医生给静点、观察一晚。小淮躺在急诊小床上,握我手,说“妈,等我长大赚钱,不让你和爸这么累”。六岁孩子说这个,我笑着点头,转头去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大,哭得站不住。
第4章
两个孩子六岁那年,家里算是过了最难的“看病启蒙期”,可新麻烦又来:上学。小淮正常该上一年级。小沅走不稳、说话慢,按残联和康复科建议,先去特殊幼教班,再评估随班就读。文舟一开始不接受“特殊”俩字,说“我儿又不是傻子”。我跟他急:“不是傻,是病后康复跟不上,早干预比硬上小学强。”他不懂这些,我就带他去市康复中心听老师讲。老师拿出小沅评估表:大运动相当于三岁多,语言理解四岁,精细动作更差。文舟看着那几行,半天说“咋弄成这样”。我说五次感染、三次高氨,哪次不伤脑子?
小淮入学前,我先找校医、班主任把情况说清。没全讲基因细节,只说“先天性代谢病,双胞胎同病,老大目前控制较好,但发热、剧烈运动要紧急处理;学校备个应急卡”。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姓陶,挺负责,让填写特异体质表。可同班家长群难免传。有天家长接孩子,听见她跟别人说“小淮家是试管双胎,都有怪病,离远点别传染”。小淮没听见,我听见了。过去没吵,只说“阿姨,这病不传染,是基因问题,怕传染您可以看医生证明”。那人讪讪走了。可我知道,风言风语堵不住。
小淮聪明,功课不愁,就是体弱。体育课跑两圈就喘,老师让免修长跑,他表面说行,回家闷。有回班里拔河,他非要上,手拽红了。晚上发烧,紧急按方案处理,没抽,但血氨轻度高,请假三天。他躺在床上跟我说:“妈,我想跟别人一样跑。”我摸他头发,说“先保身体,跑不跑以后再说”。他不作声。文舟晚上回来,看见小淮请假条,把汽车维修手套扔地下,说“明天去学校跟校长讲,搞个免体证明,别让孩子自己逞能”。可小淮不要免体,要跟人一样。大人的“保护”和孩子要的“正常”,拧着。
小沅那边更磨人。特殊班半天,老师教认图、抓球、站平衡。他喜欢听音乐,老师一弹琴他就笑。可一到做腿部训练,他疼得哼。康复师说家庭也要练,每天至少半小时靠架行走、踮脚、蹲起。我白天带他去,晚上文舟回来接手。文舟不会说话,就蹲前面拿块饼干引他:“小沅,走两步,到爸这儿。”小沅挪一步摔一下,膝盖青。文舟不急不吼,一遍遍扶。可我看得出来,他手在抖。这男人修车能把发动机拆了装,面对儿子腿软,他一点办法没有。
钱还是老问题。特殊配方随着年龄加量,两个孩子六岁,每月粉钱四千出头;小沅康复包月两千三;药费一千多;小淮偶尔感冒、化验,平均再摊八百。固定支出每月八千左右。文舟跑汽配加货运,净到手一万一二;我不出工,家里零花、水电、油、人情,基本月光。外债还了半年又借。文舟有回跟我说,货车老板想让他跑省内专线,月多两千,但常在车上过夜。我说别,小沅离了你不行。他苦笑:“离了我,你们吃药;不离我,我人先没了。”
那年发生一件让我们更怕的事。小沅在特殊班发烧,老师发现他反应慢,立刻打电话。我到的时候他已半醒,血氨又高。急诊处理后转住院,医生调了长期方案,说“单纯靠饮食控制不够,可考虑更积极干预”。我问多积极,医生提两条:一是用更系统的代谢特殊食品组合,费用更高;二是评估肝移植,单肝移植对某些代谢病可显著改善毒素清除,但是大手术、找肝源、配型、费用、两个孩子怎么选都是难题。我听得头皮发麻。文舟不在,我在医生办公室坐到下班。出来给文舟打电话,只说“住院,没事”。他赶来看到“移植评估”四个字写在病历本上,半天没言语。
他开始上网查,越查越乱。有资料说双胞胎同患甲基丙二酸或肝糖原累积,可肝移植;有说低磷酸酯酶双胎花百万 ;有说肝移植是唯一根治某些代谢病、但术后终身服药 。他截一堆图发我,我让他别信百度。可不查不行,医生让“家属知情”。我专门挂省城遗传科、移植科联合会诊。专家看两个孩子,说小沅发作多、神经损伤明显,若经济和技术允许,可先评单体移植;小淮目前肝功能、血氨控制尚可,暂保守。可“先评一个”这话,比不评还狠。评上了,做不做?做一个,另一个咋办?
婆婆知道“移植”后,再次来医院。这次她不骂,只拉我手说“把房子卖了吧,救小沅”。可卖房子救小沅,小淮以后住哪、读书哪?文舟他妈说“先救重的,轻的慢慢来”。我说妈,都是孙,你让我挑哪个不救?她不响了。小淮那阵偷听我们说话,跑过来抱我腰,说“奶奶别卖房,我少吃药也行,先救弟弟”。孩子六岁说这个,我抱着他俩,在病房走廊哭得没人样。护士过来劝,说“别在通道哭,孩子要安静”。我抹泪回屋,小沅在床上玩积木,抬头冲我笑,像啥都不懂。
学校那边小淮后来被选上班干部,他高兴几天。可体检测视力、测身高,他比同学矮半头。陶老师私下跟我说,小淮在作文里写“我的愿望是弟弟能自己走路,我生病不连累爸妈”。我看那篇作文,心里又暖又刀绞。我想让他当普通孩子,可他普通不了。家里药味、医院单、康复架,全是他童年背景。有回家长开放日,别家爸妈坐一起聊补习班,我跟文舟坐角落,手里还攥小沅下午血检单。文舟低声说“咱是不是把孩子坑了”。我说不是咱坑,是命。他回“命这东西,越想越不服”。可不服没用,医院不认不服。
那年下半年,小淮又抽了一次。起因是班里有个孩子带感冒,小淮被传染,发烧没及时家校沟通,半夜家里血氨高、惊厥。送ICU当晚,小沅在家由邻居阿姨看,我守小淮。小淮抽得比小沅那几次轻,可医生仍按代谢危象处理。文舟在货场往回赶,高速封路,三点才到。他穿个脏工装,站ICU玻璃外看小淮,手贴玻璃上。护士让家属休息,他不去,坐地板上。我从来没见他这样。以前再难他还能笑、还能修车、还能骂两句;小淮一进ICU,他像被抽了脊梁。
小淮住五天转普通。费用又是一万三,医保报完自付六千多。加上小沅还在住院,那个月自付接近两万。我硬着头皮找医保问“双胞胎同病有没有叠加救助”,对方说按人按病分别认定,不按家庭打包;小淮若特殊门诊没过,急性发作住院可按住院报,但门诊长期药仍自费居多。我又跑县红十字、慈善会,填罕见病援助表,回话说等审批,金额不定。文舟那几天不说话,半夜在阳台算账:外债、月支出、货运预期、卖房估值。他算来算去,把“卖房先救小沅移植”写纸上,又划掉。我端热水出去,他赶紧把纸揉了。我知道他不是狠心卖房,是没路了才算这条路。
第5章
第七年开春,医生正式把“移植”摆桌面。省城移植科看了小沅:反复高氨、运动严重落后、近期MRI提示轻微脑白质改变;小淮:发作两次、控制尚可、身高体重偏低但日常能上学。医生原话我记住了——“如果家庭经济、肝源、配型都允许,小沅可从移植评估入手;小淮目前不优先。若两个都想做,不是不可以,但风险和费用成倍。”文舟当时问一句:“不移植,能活到多大?”医生不答死,说“因人而异,控制得好可长期带病生活,但每次危象都赌脑子”。这“赌”字太狠。我们八年前赌试管,现在赌移植,回回拿孩子命下注。
先做起初筛。配型、感染筛查、心功能、肺功能、营养评估。小沅营养不良,先调配方和住院增重;小淮做全面评估,作为潜在供体也要查。医生问“父母愿不愿意活体捐”?文舟立刻说“我捐”。我拦都拦不住。医生解释,代谢病肝移植常用尸肝,活体父母部分肝也可,但要看血型、体积、供体安全;两个孩子若都用活体,父母两人各切一块,风险太大;若只小沅先做,文舟若配型合适可评估。他回来跟我说“切我一半肝算啥,反正我胖”。他哪胖,腰上就排骨。我骂他糊涂。可他主意定了,天天早睡、不喝酒、跑楼梯,想把自己养“合格供体”。我看着心如刀割。
小淮知道要查他做潜在供体,主动跟医生伸胳膊:“抽我的,救弟弟。”医生摸他头,说“你还小,先评估,不一定用你”。他回来高兴,以为自己能救弟。我私下问医生,儿童活体供小童风险大、伦理严,基本不考虑同胞未成年供;真要活体,优先父母。小淮那点念头,我不敢戳破。可他又偏偏懂事事到让人怕。有回他跟小沅说“我血好,给你”,小沅听不懂,笑一下。我转身进厨房,把围裙蒙脸上哭。
钱这关比手术还先到。移植科给估算:单例儿童肝移植,术前评估、手术、术中、术后ICU、抗排药、随访第一年,整体几十万不等;若用特殊药、遇感染,还会加。我们问医保,答复:肝移植在部分病种和医院可按规定报销,但罕见代谢病作为移植指征需审核;抗排药部分进目录,特殊代谢粉不属移植费;术后长期复查、感染住院另算。文舟听完只说“卖房”。我不同意。老房子虽旧,是俩孩子窝。卖了住哪?若小淮以后还要长期管理,没房更难。
我们开始跑救助。省里罕见病基金问病种名录,我们的代谢病若在地方罕见病目录可申;不再目录则走大病救助。县民政按“医疗支出超限”给临时救助,可一年最多几千。红十字会有定向援助,但材料要医院证明、低收入证明、公示。文舟最怕公示。他跟我说“街坊都知道我儿有病,再贴个募捐,我抬不起头”。我说“面子能换肝吗”。他半天不响。后来还是填了,可公示那周他不去汽配城,躲家里修旧马达,像躲人。
小沅在等待评估期间又感染。这次不重,但医生要求延期移植,先把营养和肺部搞定。小淮那边学校期中考试,成绩年级前几。陶老师特意打电话夸他,顺便问“体育免修申请啥时候补”。我拖着没补,孩子想要正常。可正常对他家是奢侈品。有回小淮课间跑步摔了,膝盖破,回家发烧。我们按流程处理,没抽,但血氨临界。医生警告:再有一次,上学都要重新评估。小淮听见“可能半天上学”,晚上把课本全摆床头,说“我明天全勤”。我哄他睡,坐在客厅跟文舟发愁。文舟说“要不小淮也休学一年,先把小沅手术做了”。我说“小淮不能废,他是我俩指望”。两人又杠住。
婆婆这时把老宅抵押想法提出来。她有套村上老房,不值钱,可能贷几万。文舟不去,说“妈你留后事”。老太太骂他“没出息”,又给存款单添一万。家里东拼西凑,加上我哥还了五千、朋友还八千,凑了十二万移植初备金。可移植科说这不够“兜底”,遇到感染ICU可能再翻番。文舟那阵白天跑货、晚上医院,人黑得下巴尖。有天他跑车回来,在车库坐着不进屋。我去找他,他正看手机“肝源等待名单”。他说“沈姐,要是等不到肝,小沅是不是就拖没了”。我答不上。肝源这东西,不按穷富,按配型、按轻重、按运气。
小淮学校开家长会,文舟没去,我在。陶老师单独留我,说小淮最近作文写“如果弟弟好了,我想带他去操场跑步”。老师眼圈红,说“这孩子太早懂事,反而让人担心”。我回她实情:家里正评估弟弟移植,哥哥也可能长期病,希望学校别特殊化太厉害,也别完全不管。老师答应设“一对一伙伴”,不让小淮孤立;体育继续个性化。回来我跟小淮说“你作文我看了”,他低头笑。我加一句“你别想着捐肝,你还小,爸去查了”。他愣住,眼里有光灭了点,说“我不够大吗”。我抱他,说“等你也长大不生病,再谈救弟;现在你管好自己,就是救家”。
那阵家里像炸药引线。小沅因营养不达标,移植排期往后推;文舟供体评估查出脂肪肝轻度,医生让减重、忌油腻、控酒,他本来不喝酒也得分外注意;我天天做低蛋白餐,小沅嫌苦,小淮装能吃的样子。婆婆催“赶紧定”,可医生不定时定;医保说“等手术完按政策报”,可前期检查全自费;救助说“等审批”,没准信。文舟有晚喝了半瓶啤酒,被我骂,他摔杯子。杯子没碎,滚桌底。他坐地上,手捂脸,说“沈姐,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过去蹲下,摸他后脑勺,那里有白发了。八年前他送我进试管手术室,还是黑发;如今两个病娃,把他熬成老头。
第6章
入秋,小沅营养终于达标,移植科让等肝源、定手术窗。小淮同期复评,医生发现他肺活量下降、运动后血氨比半年前高。原来“轻”的那个,也不轻。陶老师打电话,说小淮体育课晕了一下,虽没抽,但脸色白。我接电话手抖,赶到学校,小淮坐医务室,手里还攥数学卷。他见我就笑:“妈,没事,就有点喘。”可医院复查单上“血氨轻度升高、建议减少运动量、密切随访”几行字,像把所有侥幸都划了。回家跟文舟说,他半天蹦出一句:“俩都要移植?”我说医生没说小淮现在做,但以后不好讲。他一拳捶墙,墙皮掉一块。
同时,家里钱见底。移植预估自付先按十五到二十万准备,若术后感染,再加;小淮若后续也要干预,另算。我们手里十二万,还差一大截。文舟去银行问信用贷,拒了,因为汽配城收入不稳定、已有信用卡债。他找货运行老板预支,老板说“你再跑两年专线可预支三万”,但要签长期合同,基本把人绑车上。文舟回来跟我商量,我说你去跑,小沅等不起。他第二天去签。可签完又怕:若跑长途出事,家里更完。人就在“不跑没钱、跑怕出事”里拧。
婆婆那边老房贷款没批,她跑村委会、镇民政,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坐我家沙发,跟我说“要不你哥再借点”。我坚决不。我爸支架后吃药,我哥两家孩子上学,再开口就是断亲。婆婆骂我死要面子,我回她:“不是面子,是不能把全家人都拖进这个坑。”小沅在旁边玩积木,听见我们吵,抬头看我,喊“妈”。我过去抱他,他小手冰凉。孩子不会劝架,只会喊妈。可这一声妈,比多少钱都重。
移植科电话来了,说有一个潜在儿童肝源,血型和小沅初配接近,让尽快入院做最终配型与感染筛查。文舟在货场,我打他电话,背景嘈杂,他听完后只说“我马上回”。挂了电话我手抖得拿不住病历。高兴吗?高兴。可怕更甚。肝源不确定最终合用;文舟供体评估虽脂肪肝改善,但若尸肝不合适,是否转活体;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小淮同日血检也不稳。所有事在同一天砸下来,我像被按进冷水里。
小淮知道可能给弟弟做移植,不是用自己的肝,仍高兴。他回屋把玩具车都装袋,说要“卖玩具给弟弟凑手术费”。我赶紧拦住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些是你平时最宝贝的,不卖。爸和妈能想办法。”小淮不听,硬是把最后一辆小汽车塞进袋子里,仰着脸跟我说:“妈,弟弟比我病得重,他需要这个肝。我大了,能跑能跳,他连路都走不稳。”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七岁的孩子,啥都懂,就是没办法。
文舟晚上八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把工具包扔地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我问货运行咋样,他闷声说:“签了,预支三万,明天一早就跑省城专线。”我急了:“那车刹车片还有毛病,你咋跑高速?”他吼了一句:“顾不上了!肝源来了,钱在哪儿?小淮血氨高,小沅等着救命,我跑个车还能咋?”
婆婆坐在旁边抹眼泪,把她最后一张两万的存折塞给文舟:“这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取了吧,救孩子。”文舟没接,老太太直接扔他怀里,扭头进了小房间。
夜里十一点多,小沅突然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嗓子眼里像拉风箱。我摸他额头,有点烫。文舟也惊醒了,翻身起来说:“不会是肺炎吧?”我赶紧给省城移植科打电话,值班医生听完症状说:“如果有呼吸道感染,移植手术得延期,肝源不等人,你们连夜来医院评估。”
我们手忙脚乱收拾东西。小淮也醒了,自己穿好衣服,帮我拿小沅的药包和尿不湿。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像被撕成两半。小沅烧到三十八度一,喂了退烧药还是咳。文舟开车,我在后座抱着小沅,小淮坐在旁边,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小声说:“弟弟别怕,哥在呢。”
凌晨两点到医院急诊。医生一查,血象高,肺部有啰音,说是急性支气管炎,先抗感染。我问移植科那边,医生看了化验单,皱着眉头说:“感染指标下不来,肝源就算配型合适也做不了。你们先住院消炎,肝源那边我帮你们盯着,但不能保证能留。”
文舟去缴费,回来脸色惨白:“三万预支加上妈的两万,交了住院押金,卡里只剩几千了。术后进ICU的钱还没着落。”我坐在病房里,看着小沅躺在床上吸氧,小脸通红;小淮趴在床边打瞌睡,小眉头还皱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县医保局打的,说我们的特殊病救助材料还差一份“家庭收入证明”,让我补齐再审批。我气得手抖,这要命的节骨眼上,还要我跑证明。
文舟蹲在走廊里,他妈又打来电话,他在那头压着声音说:“妈,肝源可能来了,但小沅感冒了……嗯,得等消炎……钱还差一大截……我跑车去。”挂了电话,他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来。我过去拉他,他甩开我的手,红着眼说:“沈姐,我真的没用,肝源就在眼前,我连个病都防不住,连钱都凑不齐。”
第二天一早,移植科通知:配型初筛结果出来了,有一个关键指标不太匹配,需要等复检;同时,另一家医院有个病情更重的孩子也在等这个肝源,优先原则不好说。文舟听完,直接坐在地上,背靠墙,半天没起来。
祸不单行,小淮这时也发烧了,三十七度八。医生查了血,说他的血氨也比昨天高了一点。两个孩子,一个支气管炎,一个血氨临界,都卡在手术门槛上。主治医生查房时看着我们,叹了口气说:“如果两个孩子同时出问题,你们顾哪头?”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舟的脂肪肝虽然好了,但转氨酶因为连日劳累和熬夜,也偏高。医生看着他的化验单说:“你这身体,就算活体捐肝,现在也得先调理,不能急着上手术台。”
我站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救护车进进出出。肝源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接住。小沅在哭,小淮在咳,文舟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我手里拿着那张缺材料的通知单,感觉天塌了。八年前,我做试管要个孩子,怎么就把全家都逼到了绝路上?
第7章
我站在病房窗前,手里那张通知单被汗浸湿了边角。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没一丝血色。文舟蹲在墙角,烟抽了一地,地上全是烟头。小沅躺在床上,氧气罩糊着水汽,咳一声,我心揪一下。小淮趴在另一张床上,后背一耸一耸的,他也在忍着咳,怕我听见。
天刚蒙蒙亮,移植科那边的电话就响了。我手抖着按了接听,还没喂,对方就说:“沈女士,昨天那个肝源,最终配型结果出来了,和另一家孩子更匹配,而且对方病情更危急,我们优先给了那边。你们先安心给孩子消炎,肝源的事,再等。”
等。又是等。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儿也危急,他支气管炎,血氨高,等不起”,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谢谢医生”。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文舟听见动静,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光,那光在我摇头的时候,灭了。
他没说话,没骂,没哭。就那么蹲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我走过去,想摸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说什么都没用。肝源没了,小沅的炎症还没消,小淮的血氨还在临界,家里卡里只剩几千块,外债倒有几万。老天爷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小淮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红着眼圈,又看看蹲着的文舟,轻声问:“妈,弟弟的肝……没等到?”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被子往小沅那边推了推,说:“那弟弟快点好起来,我们下次再等。”七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跟年龄不相符的平静。我心口像被针扎,疼得喘不上气。
文舟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说:“我去跑车。预支的钱拿了,不能不去。”我拉住他:“你一宿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怎么开高速?”他甩开我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不跑,钱从哪来?小沅消炎要钱,小淮复查要钱,房租要钱,你告诉我,钱从哪来?”他吼完,自己也愣了,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力。他不是冲我,他是冲命。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我坐在小淮床边,看着两个孩子。小沅烧退了点,但咳得厉害,每一声都像在撕他的嗓子。小淮摸了摸弟弟的手,回头跟我说:“妈,我不咳了,我好了,你别担心。”他越是这样懂事,我越是难受。哪个孩子不是想跑就跑、想闹就闹的年纪?可我的孩子,连发烧都不敢大声咳。
下午,文舟的电话打来了。我以为是报平安,一接,那边是急促的喘气声。“沈姐,车……车差点没刹住。”我心跳骤停:“咋了?人没事吧?”他声音发颤:“高速上前面突然急刹,我打方向,蹭了护栏,没翻。可货损了,老板说要我赔。”我腿一软,坐在地上。小淮在旁边问:“妈,爸咋了?”我捂着嘴,眼泪直流。文舟在那头说:“没事,人没事,就是车得修,得拖走。这趟白跑了,还得倒贴。”
肝源没了,车毁了,钱没了。我坐在医院冰冷的地上,听着电话里文舟的叹气声,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绝望过。小淮下来,用小手拍我的背:“妈,你别哭,我长大了挣钱,还给爸。”我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八年前,我做试管,要个娃,怎么就把全家都逼到了绝路上?
第8章
肝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碰不得。小沅在市医院住了七天,支气管炎终于压下去了。小淮的血氨也回到了安全线。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可这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沙发上堆着药盒,茶几上是没洗的奶瓶和特殊配方粉的罐子,空气里一股子药味和尿不湿的酸味。
文舟的车修了三千,货运行老板扣了他两个月押金,说算赔偿。他没吭声,认了。回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小淮推着小沅的助行架。小沅走两步就摔,小淮扶他起来,拍拍他裤子上的土,说:“弟,再来。”文舟点了一根烟,手还是抖。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快断了。
出院后一周,我们去省城做了复查。移植科的专家看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小沅的脑部MRI显示,之前几次高氨,还是留下了损伤。就算现在移植,神经恢复的可能性也不大了。小淮的指标,虽然控制着,但随着年龄增长,代谢负担会加重,以后也可能走弟弟的路。”
我听着,像听天书。文舟问:“那咋办?不移植了?”专家叹了口气:“移植是根治手段,但你们家情况,我了解一些。就算肝源来了,手术费、术后抗排异药、终身复查,这得多少钱?你们拿什么扛?强行做,术后感染、排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人财两空。保守治疗,走一步看一步,虽然孩子受罪,但至少……能活着。”
“能活着”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们头上。文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出来走廊,他靠着墙,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大哭,是无声的,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跟我说:“沈姐,咱不做了。咱没钱,没命赌了。”我捂着嘴,点了点头。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起。老天爷给的这副牌,我们打不起。
回家后,我们把移植的事,暂时封存了。不是放弃,是认命。婆婆知道后,没骂,没闹,只是坐在小沅床边,摸着他的头,掉眼泪。她把老家那几亩地的承包权,提前收了人家五千块钱租金,全给了我们。文舟他妈,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拿出这些,已经是掏空了老底。
我开始找活干。不能出门,就在家糊纸盒。一毛钱一个,一天糊五百个,能挣五十。文舟回汽配城,低声下气跟老板求情,把之前跑车落下的活补上。老板给他安排了最累的拆车活,他没二话,干。小淮回学校,体育课彻底免了。他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同学跑,手里攥着课本。有同学笑他“废人”,他回家没说,但我给他洗书包时,看见课本扉页上写着:“我要考上大学,挣很多钱,给弟弟治病。”我眼泪滴在课本上,赶紧擦掉。
小沅还是那样,走不稳,说话慢。康复师说,坚持练,能好一点是一点。文舟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蹲在地上,拿块饼干引小沅:“来,走到爸这儿。”小沅挪一步,摔了,文舟扶起来,再引。爷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没有希望,也没有尽头。可人活着,总得熬下去。
第9章
日子像复制粘贴,一天又一天。转眼,小淮上二年级了,小沅也七岁了。家里的药味没断过,空气里总是飘着特殊配方粉那股子苦味。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小沅热配方,再给小淮做早饭。小淮的饭,得是低蛋白的,肉少放,蛋半个。他自己会算,每次夹肉,都只夹一小片,说“妈,我够了”。
文舟在汽配城的活,越来越不好干。老板招了个年轻师傅,活都给他了。文舟只能干些零碎,工资从七千掉到五千。他没敢跟我说,是我去送饭,看见他蹲在角落吃冷馒头,才知道。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热了菜,他扒拉两口,说“店里忙,没吃好”。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没戳穿。男人嘛,面子比命大,可到了这个家,面子就是个屁。
小淮在学校,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这是家里唯一的光。可光也带着刺。有次家长会,我去了。陶老师跟我说,小淮最近作文写《我的弟弟》,里面写:“弟弟的病,是妈肚子里带来的。妈说,那是基因。我不懂基因,我只知道,弟弟笑的时候,很好看。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把弟弟的病治好。”我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陶老师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沅在特殊班,进步慢得像蜗牛。别的自闭症孩子都能背诗了,他连“爸爸妈妈”都说不连贯。康复师说,他的运动神经受损严重,以后能扶着走就不错了。我听着,没哭。眼泪早流干了。每天下午,我推着小沅去康复中心,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个旧玩具车,那是小淮小时候玩的。他喜欢车,可他这辈子,可能都走不了路,更别说坐车了。
婆婆搬来跟我们住了。她嘴碎,看不惯我糊纸盒慢,看不惯文舟不说话,看不惯小沅尿裤子。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给小沅换洗尿布,比我还上心。有回她偷偷给小沅炖骨头汤,被我撞见。我没吵,只是把汤倒了,重新冲配方。她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我看他瘦,想补补。”我鼻子一酸,说:“妈,不是不补,是他身体不吸收,喝了反而坏事。”她点了点头,以后再没乱喂。
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捡都捡不干净。可还得捡。文舟的腰,因为长期弯腰修车,犯了好几次。他贴着膏药,照样去上班。我劝他歇歇,他说:“歇了,你糊纸盒那点钱,够谁?”是,我一天五十,连小淮的学费都不够。小淮的学校,因为他是特异体质,学费减免了一半,可书本费、校服费,还是得交。我翻出自己结婚时的金项链,去了金店。老板称了称,说:“成色不好,八百。”我咬了咬牙,卖了。拿着钱,给小淮交了费,剩下的买了两斤肉。小淮看见肉,眼睛亮了,说:“妈,今天啥日子?”我说:“你考了满分,犒劳你。”他夹了一块肉,塞小沅嘴里,小沅嚼着,笑了。那笑,像黑暗里的一盏灯,虽小,但亮。
第10章
又两年,小淮四年级,小沅九岁。家里的日子,像老牛拉破车,吱吱呀呀,还在往前走。小淮的成绩,稳得吓人,每次考试都是双百。老师让他跳级,我不同意。他身体吃不消,跳级压力更大。文舟说:“让他跳,早读完早挣脱这个家。”我骂他:“你是他爸,还是他是你债主?”文舟不吭声,蹲在门口抽烟。他心里也苦,只是不说。
小沅还是那样,坐轮椅,流口水,说不清话。但他喜欢音乐。有回我在废品站旁边,看见个二手小电子琴,十块钱,我买回来了。小沅一看见,眼睛就直了。他用手按,叮叮咚咚,不成调,但他笑得开心。我坐在旁边,听着那乱七八糟的音,眼泪吧嗒吧嗒掉。孩子啊,你啥都知道,就是没法说。
文舟的身体,开始报警了。有天他修车,突然头晕,栽在地上。老板送他去医院,一查,高血压,低压110,高压160。医生说他长期熬夜,吃盐重,不喝水,血管硬得像塑料管。开了药,让他休息。他躺了三天,第四天又去汽配城。老板看他这样,给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他干了。从修车师傅,变成了看门大爷。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憋屈。三十八岁的男人,正当年,却只能看大门。
我糊纸盒的活,也因为厂家压价,从一毛钱一个,变成八分。我一天糊六百个,才挣四十八。手都糊出茧子了。小淮看我手粗,给我买了副劳保手套,三块钱。我戴着,干活不磨手了,心里却磨得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医保政策好了点,小淮的特殊门诊办下来了,能报一半药费。小沅的康复,也能走医保统筹。可特殊配方粉,还是全自费。一个月两罐,八百块。这是硬性开支,省不了。我算过账,家里月收入:文舟看门两千,我糊纸盒一千五,婆婆的养老金八百。加起来四千三。支出:药和粉一千五,康复五百,水电煤气五百,人情往来两百,小淮书本校服两百。刚好够,还欠着外债。一分钱,都经不起风吹草动。
有天夜里,小沅突然发烧,三十九度。我抱起他,文舟去开车。到了医院,急诊说要住院。交押金,卡里没钱了。文舟去走廊,给汽配城老板打电话,借了两千。回来时,他眼圈是红的。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蚊子叮的。”可那是十月,哪来的蚊子?我知道,他是去求人了。他这辈子,最要面子,为了儿子,面子算个屁。
小沅住院三天,烧退了。小淮在家,自己煮面条,等我们回来。他看见小沅没事,才松了口气。他跟我说:“妈,我以后不上高中了,去读职高,早点上班。”我骂他:“你敢!你考上重点,妈就是去要饭,也供你。”他低着头,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早就扛上了这个家。
第11章
小淮上初一那年,变了。不是身体变,是心变了。青春期的火,烧起来了。他开始嫌药苦,嫌复查麻烦,嫌家里天天是药味。有回我让他喝左卡尼汀,他一把推开,说:“不喝!反正也好不了,喝它干嘛?你们当初为啥要生我?做试管为啥不查基因?现在把我俩都坑了!”
文舟在旁边,脸一下子黑了。他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小淮脸上。“啪”的一声,小淮鼻子流血了。他瞪着文舟,眼里的光,像碎了的玻璃。文舟吼:“你再说一遍!”小淮没说,摔了门,跑了。我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滴,脑子嗡嗡的。文舟的手还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一样。
那天晚上,小沅发烧,我忙着给他擦身、喂药。文舟出去找小淮。我听着小沅的咳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像被掏空了。小淮,你去哪了?你才十二岁,你懂啥叫恨?你恨我们,我们恨谁去?
凌晨两点,门响了。文舟背着小淮,站在门口。小淮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文舟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厨房,我看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倒了杯水,手抖得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擦水,擦着擦着,哭了。不是出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我走过去,抱住他。这个男人,扛了八年,终于,扛不住了。
第二天,小淮醒了。他看着自己床边的小沅,小沅正冲他笑,口水顺着下巴流。小淮伸手,给弟弟擦了擦。他转头跟我说:“妈,我错了。我吃药,我复查,我不闹了。”我摸着他的脸,那巴掌印还在。我说:“儿,妈不怪你。你恨,就恨吧。恨出来了,心里好受点。”他摇头:“我不恨了。弟这样,我还恨啥?”他拿起药,一口喝了。苦得他皱眉头,可他没吐。
从那以后,小淮像变了个人。不闹了,不吵了,药按时吃,学照常上。只是话少了。他不再提“考大学”,不再提“当医生”。他变得沉默,像文舟。文舟看着儿子,眼里全是愧疚。有回他偷偷给小淮买了个篮球,放在他床头。小淮看见了,没说啥,晚上去球场,投了半小时篮,回来满头汗,笑了一下。那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
小沅那阵子,倒是胖了点。康复师说他肌张力好些了,能站一会儿。文舟每天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小沅走一步,文舟说一句“好”,像在教徒弟。爷俩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这日子,苦是苦,可人还在,家还在。
第12章
小淮初三那年,家里出了两件大事。一件喜,一件忧。喜的是,小淮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的提前批。这是天大的好事,陶老师亲自来送通知书。她拉着我的手说:“沈姐,这孩子,是块料,一定能出息。”我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忧的是,小沅的肺,彻底不行了。一次感冒,直接转成重症肺炎,送进ICU。
ICU一天两千,医保报完,还得自付一千。小淮的学费,一年八千。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文舟把看大门的活辞了,去工地搬砖。一天两百,他咬着牙干。我糊纸盒,手都糊肿了。婆婆把棺材本取出来,一万块,塞给我。我不要,她直接扔在地上:“你不拿,我就跪着。”我捡起钱,给小沅交了ICU费。
小淮看着家里这样,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跟我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供弟弟。”我一听,火了。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他吓坏了,赶紧拉我:“妈,你干啥!”我流着泪说:“儿,你念。你弟这样,是命。你不去读书,这辈子就完了。妈就是去卖血,也供你。”他哭着,也跪下来,抱着我:“妈,我念,我念。”
小沅在ICU住了九天。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医生说,命保住了,但肺功能只剩一半,以后得靠呼吸机。我们把他接回家,买了个家用呼吸机,一天用八小时。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叫他,他才转头。他傻了。不是以前那种憨傻,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淮去上高中了。住校,两周回一次。每次回来,他都先去小沅床前,喊“弟”。小沅不理他。他就坐在旁边,写作业,给弟弟听。文舟在工地,一个月回来一次。他黑了,瘦了,背也驼了。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个当年送我进试管手术室的男人,被生活磨成了这样。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八年了,树长粗了,人也老了。八年前,我做试管,要个娃。我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奔头。可我没想到,老天爷给了我两个娃,也给了我两座山。一座叫小沅,一座叫小淮。我背着,文舟背着,我们俩,背着这两座山,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没有奇迹。没有大团圆。小沅不会好了,他这辈子,就得躺在床上,靠机器活着。小淮会长大,会离开这个家,去他的世界。可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个弟弟,永远有这个家的影子。文舟和我,会慢慢老去。等我们老了,动不了了,这俩孩子,可咋办?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那是小沅下午要吃的。风吹过来,药盒哗啦响。我抬头,看着天。天还是那样,蓝的蓝,灰的灰。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我沈姐,这辈子,就拴在这俩孩子身上了。不后悔,也不埋怨。命,是自己的,路,是脚下的。走一步,算一步。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又长。小沅的呼吸机,滴答滴答。小淮的书包,放在桌上。文舟的烟,还在门口。这就是我的家。一个烂摊子,一个避风港。我沈姐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