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透过光明区政府办公楼的窗户，斜斜地打在林舟的办公桌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科室同事发来的截图，迪卡市光明区政府官网首页，“干部任前公示”一栏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林舟，拟任区文化和旅游局市场监管科科长。
三十岁，正科。
林舟攥着手机，抬头看向窗外，难掩心头的悸动。
三年前从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考进区文旅局，别人还在基层岗位上磨洋工，他已经凭着几个漂亮的专项整治方案，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上次全区文旅市场乱象整治，是他顶着压力提出“分类监管+动态清零”的思路，牵头查处了三家无证经营的黑网吧和一批盗版书店，报表上的数据漂亮得让局长在全区大会上点名表扬。
“小林是块好料子，年轻，有冲劲，敢干事。”局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同科室的老王端着茶杯走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林科，恭喜啊，这公示一结束，咱们科以后就靠你掌舵了。”
林舟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沉稳地笑了笑：“王哥客气了，以后咱们还是一起搭班子，多向你请教。”
话虽这么说，他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
以前在科室里，老王总以老资格自居，动辄就说“我们那时候怎么怎么样”，林舟听着就烦，现在好了，自己成了科长，老王再想摆谱，也得看他的脸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友苏晴。
“林舟！我看到公示了！你要当科长了！”苏晴的声音带着雀跃，像只快乐的小鸟。
“嗯，刚看到。”林舟刻意放慢了语速，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苏晴的语气里满是崇拜，“我爸妈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他们老问你工作的事呢。”
林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和苏晴交往两年，感情一直很稳定，但始终没敢去见她的父母。
倒不是苏晴家里条件多好，主要是他之前只是个普通科员，总觉得没什么底气。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科长，三十岁的正科，在这个区级单位里，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
“晴晴，”林舟清了清嗓子，“这周末，我跟你回家一趟吧，见见叔叔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苏晴更兴奋的声音：“真的吗？太好了！我这就跟我爸妈说！”
挂了电话，林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象着苏晴父母见到他时的场景，想到他们得知自己是科长时惊讶又满意的表情，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让他过去一趟。
林舟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快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林舟啊，坐。”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谢谢局长。”林舟规规矩矩地坐下。
“公示期结束，下周就正式下文了。”局长呷了口茶，“市场监管科责任重大，文旅市场的安全、秩序，都攥在你们手里，组织对你寄予厚望啊。”
“请局长放心，我一定不负组织信任，把工作干好。”林舟腰板挺得更直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局长话锋一转，“科室里有几个老同志，经验丰富，平时多跟他们沟通，不要单打独斗。”
林舟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应着：“我明白，局长。”
在他看来，那些老同志的经验早就过时了，现在搞工作，靠的是新思路、新方法，靠的是敢闯敢拼的劲头，老一套的东西根本行不通。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舟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走廊里遇到其他科室的同事，大家都主动跟他打招呼，眼神里满是羡慕。
“林科，恭喜高升啊。”
“以后还请林科多多关照。”
林舟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周末很快就到了。
林舟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在商场里挑了两瓶高档白酒，一盒进口水果，还有一套精致的茶具，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特意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任何瑕疵后，才开车载着苏晴往她家赶。
苏晴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小区门口挂着“市纺织厂家属院”的牌子，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有些脱落。
“我爸妈都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家里条件一般，你别介意。”苏晴轻声说道。
林舟笑了笑：“说什么呢，我看中的是你，又不是你家的条件。”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更有底了。
退休工人家庭，见到他这个年轻有为的科长女婿，肯定会非常满意。
苏晴家在三楼，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苏晴的母亲，张阿姨，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林舟礼貌地问候，把手里的礼品递了过去，“一点小意思，您和叔叔收下。”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张阿姨接过礼品，热情地招呼他进门，“苏晴这孩子，早就说要带你来，今天总算把你盼来了。”
客厅不大，摆放着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擦得一尘不染，摆着几盘洗好的水果。
“我爸在厨房忙活呢，他知道你要来，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苏晴拉着林舟的手，笑着说道。
林舟点点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苏晴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工装，眼神很锐利。
“那是我爸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技术员。”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
林舟“哦”了一声，心里更加笃定，苏晴的父亲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没过多久，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中等，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上还沾着点水渍，看起来和普通的退休老人没什么区别。
“爸，林舟来了。”苏晴赶紧迎上去。
“叔叔好。”林舟主动走上前，伸出手。
苏父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缓缓说道：“你就是林舟？苏晴经常提起你。”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啊叔叔，早就想来拜访您和阿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林舟笑着说道，刻意加重了语气，“我现在在区文旅局工作，刚被任命为市场监管科科长。”
他以为苏父听到这话会很惊讶，甚至会称赞他几句，可苏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就转身走进了厨房：“你们先坐，菜马上就好。”
林舟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苏晴看出了他的尴尬，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道：“我爸就这样，不善言辞，你别往心里去。”
林舟点点头，心里却想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苏父聊聊，让他知道自己的能力。
晚饭很丰盛，张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苏父还开了一瓶红酒。
“来，小林，喝一杯。”苏父给林舟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谢谢叔叔。”林舟端起酒杯，恭敬地说道，“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和阿姨把苏晴养得这么好。”
苏父笑了笑，和他碰了碰杯子，抿了一口红酒。
酒过三巡，林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叔叔，您不知道，现在文旅市场的监管工作有多难。”林舟放下筷子，开始侃侃而谈，“很多商家唯利是图，无证经营、虚假宣传的情况屡禁不止，处理起来特别麻烦。”
苏父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不过您放心，我有办法。”林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刚上任，就制定了一套新的监管方案，采用‘线上巡查+线下突击检查’的方式，效果立竿见影，已经查处了好几家违规商家。”
“哦？是吗？”苏父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们在执法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阻力肯定有。”林舟叹了口气，装作很无奈的样子，“主要是科室里的几个老同志，思想太保守，跟不上形势。”
他瞥了一眼苏晴，见她正认真地听着，继续说道：“就说我们科室的老王吧，都快五十了，还抱着老一套的工作方法不放，我提出的新方案，他总说风险太大，处处跟我唱反调。”
“还有上次，我们去查处一家黑网吧，他竟然还劝我手下留情，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说这像话吗？”林舟越说越激动，“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执法就得严格，就得有魄力，对这些违规商家手软，就是对消费者不负责任。”
张阿姨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苏父，想说什么，却被苏父用眼神制止了。
苏晴也觉得林舟说得有些过分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道：“林舟，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晴晴，这你就不懂了。”林舟摆摆手，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这工作上的事，就得较真，不然怎么能把工作干好？像老王那样的，早就该退居二线了，占着位置不干活，耽误事。”
苏父放下酒杯，看着林舟，缓缓说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执法不能只讲魄力，还要讲分寸，讲方法。”
“叔叔，您这话就不对了。”林舟皱了皱眉，反驳道，“现在的商家都精得很，你跟他讲分寸，讲方法，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只有拿出强硬的态度，让他知道厉害，他才会乖乖配合。”
“我在纺织厂工作了一辈子，从技术员做到车间主任，再到副厂长。”苏父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地说道，“管理工人，和你们执法监管，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光靠强硬是不行的，得人心才能把事情做好。”
“那不一样。”林舟摇了摇头，“工厂里的工人都是老实人，好管理。现在的商家，一个个油滑得很，不用点手段根本镇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优越感：“叔叔，不是我吹，就我们科室那些老同志，论经验，他们可能比我多，但论思路，论魄力，他们差远了。要不是我提出那些新方案，我们科室的工作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起色。”
“对了叔叔，”林舟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我们局最近要来一位新的纪委书记，听说级别还不低，是从市里调下来的。”
苏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哦？那你希望这位新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希望他年轻一点，思想开放一点。”林舟毫不犹豫地说道，“最好别是那种倚老卖老的，一来就搞什么论资排辈，束缚我们年轻人的手脚。我们年轻人想干事，就怕遇到那种保守的领导，什么都不敢让我们做。”
他喝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说实话，像您这样的老一辈，可能不太理解我们年轻人的想法。现在这个社会，靠的是能力，是实力，年龄和资历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有能力，就能往上走，就能担当重任。”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闷起来，张阿姨和苏晴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舟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工作成绩，说着对未来的规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苏父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
饭菜快吃完的时候，苏父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舟，严肃地说道：“林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林舟正说得兴起，听到苏父的话，愣了一下，说道：“叔叔，您说。”
“下周，我就要到你们区文旅局报到了。”苏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舟的心上。
“报到？”林舟懵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叔叔，您……您去我们局干嘛？”
“组织安排我去你们局担任纪委书记。”苏父淡淡地说道。
轰！
林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纪委书记？
他没听错吧？
苏晴的父亲，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退休工人，竟然是他们局新来的纪委书记？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科室里的老同志思想保守，说老王该退居二线，说希望新书记不是倚老卖老的，说老一辈不理解年轻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