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托真实历史时代背景进行艺术演绎，故事、人物细节多为虚构创作，仅供阅读感悟，不作为真实史料参考。
第一章 骊山夜雨
天宝四载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骊山脚下，细雨像扯不断的旧棉线，把整座温泉宫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宫墙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闷闷的，像踩着一层湿棉被。
高力士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朝身后的随行小宦官摆了摆手。
“都退到廊下去，陛下心烦，别在跟前晃。”
小宦官们蹑手蹑脚地退开，靴底在湿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高力士转过身，看着殿内那道背对着门的身影，心里头叹了口气。
李隆基站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指节泛白。雨声不大，可滴在殿外的琉璃瓦上，滴答滴答的，没个停歇。殿里点着安南进贡的龙涎香，烟气丝丝缕缕地往梁上缠，气味浓得有些发闷。
“力士。”
“老奴在。”
“你说……人活到六十，是不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寻不着了？”
高力士没接话。他知道陛下不需要答案。这半年来，陛下动不动就这样，问些没头没尾的话，问完了自己发愣。台省那边送来的折子，批是批了，可字迹潦草得很，好几回把“准”写成了“谁”，中书省的人又不敢问，揣着圣旨回去琢磨半天才敢往下发。
这事说来也怪。陛下什么都有了，四海升平，仓廪充实，长安城里胡商云集，西市的酒肆里头日夜笙歌。可陛下就是高兴不起来。
“力士，你还记得……朕头一回见到她，是哪一年？”
高力士心头一紧。
“陛下说的是……”
“开元二十八年。”李隆基自己接上了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在骊山。那年冬天，温泉宫刚扩建完。朕记得她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襦裙，头发挽得低低的，从廊下走过来，走到一半，风吹起她裙子边，她伸手去按，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胳膊肘那儿，叮当一声磕在栏杆上。”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她赶紧把镯子往上撸，一边撸一边抬头看朕，脸上红得跟那裙子一个色。”
高力士也跟着笑了：“老奴想起来了，那是寿王妃……那会儿还是寿王妃。”
“嗯。”李隆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殿外雨声忽然紧了一阵，打在瓦上当啷当啷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石子。李隆基转过身，往炭盆边上凑了凑，伸出两只手烤火。他瘦了不少，龙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两颊的肉也松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燥。
“五年了。”他说，“朕让她去做女道士，这都五年了。道观里头青灯古卷的，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家……”
高力士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可不敢顺着往下说。太真观里头那位，名义上是出家修行的女冠，可谁不知道那是陛下给自己留的退路？当年从寿王府把人接出来，先安置在宫里住了一阵，又怕朝野议论，才想出这么个掩耳盗铃的法子。如今五年过去，风声早淡了，可陛下偏偏又犯起了踌躇。
“陛下，”高力士斟酌着开口，“太真娘子那边，上月老奴去送寒衣，瞧着气色倒好。道观里清静，她整日抄经弹琴，还自己开了块小菜地，种了些芫荽和胡瓜。”
“她还会种菜？”李隆基来了兴致。
“种得还不赖。老奴去的时候，正赶上她蹲在地里拔草，裙子角上全是泥，见着老奴就笑，说今年的芫荽长得旺，让老奴带一捆回来给陛下拌豆腐吃。”
李隆基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给朕……拌豆腐？”
“老奴哪敢真带啊。”高力士赶紧补了一句，“不过那话听着，是真惦记陛下。”
李隆基没再吭声。他盯着炭盆里烧红的木炭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袖子一甩：“备马。去太真观。”
“陛下，这都入夜了，外头还下着雨……”
“朕说去就去。”
高力士不敢再劝。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越是老，脾气越像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他赶紧打发人去马厩牵马，又吩咐多带两盏灯笼，再把那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找出来。
不到两刻钟，几匹快马出了温泉宫的侧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溅起的泥点子甩得老高。李隆基骑在头里，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倒跟没事人似的，还回头冲高力士喊：“力士，你倒是快点！”
高力士这把老骨头差点颠散了架，心里叫苦不迭。
太真观在骊山西绣岭的半坡上，地方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外头围了一圈矮矮的竹篱笆。观里只有三个女冠，除了杨玉环，还有一个老观主和一个烧火做饭的小道姑。
马蹄声在观门前停下来的时候，杨玉环正坐在西厢房里补一件旧袍子。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她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正要往下扎，忽然听见外头“砰砰”的敲门声，接着是小道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娘子！娘子！圣……圣上来了！”
杨玉环手里的针线笸箩“哗啦”翻在地上，顶针、剪子、线轱辘滚了一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还是五年前从宫里带出来的。她来不及换衣裳，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门被推开，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歪。李隆基站在门口，斗篷上全是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在门槛里头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看了一眼。
五年了。李隆基老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深了，下巴上添了灰白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在廊下看见她时一模一样，亮得烫人。
“陛下怎么冒雨来了？”杨玉环先开了口，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些，带着些微的沙哑，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的样子。
李隆基没答话，迈步进了屋。他四下看了看，屋子里简陋得很，一张窄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摞着几卷经文。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张琴，琴身上的漆都裂了，旁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曲谱。墙角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大概是白天从山坡上摘的。
“你……”
“陛下先坐，臣妾去烧壶热水。”杨玉环低着头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李隆基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些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杨玉环停住了。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凉得很。
“五年了。”李隆基说，“朕让你在这儿待了五年。你……恨不恨朕？”
杨玉环没回头。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陛下给臣妾留了条活路，臣妾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李隆基听了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有点发涩：“收拾收拾东西。跟朕回去。”
杨玉环这才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圆圆的：“陛下想好了？朝堂上那些人……”
“朕是天子。”李隆基把腰一挺，那股子年轻时候的劲头又冒出来了，“朕想接谁进宫，还要看他们脸色？”
高力士在门外听着，嘴角抽了抽，心想——得，这又跟当年一模一样。当年在寿王府头一回见着这位太真娘子，陛下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那会儿闹得多大啊，又是度道入观，又是改寿王妃为女道士，硬生生把人从儿子手里抠出来，台谏官们上了多少折子，唾沫星子都能把大明宫淹了。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五年，陛下这老毛病又犯了。
杨玉环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包袱皮，把几件换洗衣裳叠了叠包进去，又把桌上的曲谱和琴书收拢到一块儿。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香囊，镂空的缠枝花纹，里头装着一颗香丸，已经干得裂了口。
“这个还留着呢？”李隆基凑过去看了一眼。
“陛下当年赏的，臣妾一直没舍得用。”杨玉环把香囊攥在手心里，声音低低的，“想陛下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李隆基喉头动了动，一把将她连人带包袱搂进怀里。
“回宫。”他说，“明日就回。朕不让你再住这破地方了。”
雨还在下，可屋里那盏油灯突然亮堂起来，火苗蹿得高高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了一个。
高力士在外头轻轻把门带上，心里开始盘算：明儿一早得打发人先回宫，把兴庆宫那边的暖阁收拾出来，炭火要足的，被褥要新的，还有……他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得先跟寿王那边透个气。虽说那孩子这些年被调去外头当刺史，轻易不回京，可万一闹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力士。”屋里头传来李隆基的声音。
“老奴在。”
“明儿的早朝……算了，免了吧。朕有事。”
高力士应了一声，心里嘀咕：这都多少天没正经上朝了。可他也不敢劝，只往外头挪了两步，蹲在廊檐底下躲雨。雨点子打在竹篱笆上，滴滴答答的，听着倒比殿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乐声顺耳。
他摸出怀里的更漏牌看了一眼——都快二更天了。
“老奴的陛下哎，”他对着雨幕小声念叨，“您这是要把长安城的天捅个窟窿啊。”
第二章 兴庆宫的早晨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骊山上的雨到了后半夜就停了，早起太阳一出来，满山的叶子红红黄黄的，亮得晃眼。李隆基没等杨玉环梳洗完就催着上路，高力士只好打发小道姑去隔壁村借了辆牛车——马是骑不得了，太真娘子总不能跟陛下共乘一匹，回头言官知道了又该嚼舌头。
于是这一路就热闹了：李隆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催；杨玉环坐在牛车上，颠得东倒西歪；高力士夹在中间两头跑，一会儿劝陛下慢点，一会儿又去扶车上的包袱，生怕那几卷曲谱掉泥地里。
进了长安城，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白烟，蒸笼掀开一股子羊肉味儿；东市口那家绸缎庄刚卸了门板，掌柜的站在台阶上伸懒腰；几个胡商牵着骆驼往西市去，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杨玉环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帘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隆基勒住马，凑过来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城里的树比观里的绿。”
这话没头没脑的，李隆基却听懂了——她在观里待了五年，外头什么光景都不知道了。
兴庆宫的暖阁是连夜收拾出来的。高力士办事利索，等他们到的时候，屋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床上铺的是今年新贡的蜀锦被褥，大红色的底子上绣着缠枝牡丹，俗气是俗气了些，可架不住喜庆。
杨玉环站在屋子中间，有些不知所措。这地方太亮了，太软了，太香了，跟她那间灰扑扑的西厢房比起来，简直像是闯进了别人的日子。
“先洗把脸。”李隆基倒自在，自己找了个锦凳坐下，冲她招手，“水凉了叫他们换。”
宫女端了铜盆进来，盆沿上搭着雪白的细棉布巾。杨玉环把手浸进去，水温温的，里头滴了玫瑰露，一股子甜香。她撩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灰布袍子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李隆基看着看着就笑了：“你还穿着这身。”
“臣妾……没别的衣裳。”
“下午叫人来做新的。”他想了想，“先做二十套。四季的都要。”
杨玉环刚要推辞，外头高力士探头进来：“陛下，梅妃那边打发人来问安，说听说太真娘子进宫了，想过来见见。”
李隆基脸上那点笑模样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梅妃姓江，名采萍，福建那边的人，父亲是个小医官。她进宫比杨玉环早得多，开元年间就选进来了，封了梅妃，住在东边的凝香阁。这些年不争不抢的，整日在院子里种梅花，要不就写字画画，性子淡得很。可再淡的女人，看见自己男人从外头接回来一个更年轻的，心里也得翻个儿。
“跟她说，今儿累了，改日吧。”李隆基摆了摆手。
高力士应了一声，却没动。
“怎么了？”
“梅妃那边的人说……娘娘的意思是，既然人都进了宫，总得有个名分。按规矩，新进宫的妃嫔，得先去拜见位份高的。梅妃娘娘说，她不敢受太真娘子的礼，可礼数上……”
李隆基一拍桌子：“朕还没死呢，轮得到她来定规矩？”
高力士腰弯得更低了：“老奴多嘴。那老奴这就去回。”
杨玉环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陛下，让臣妾去吧。”
“你去干什么？你一去，她更来劲了。”
“梅妃姐姐说得在理。”杨玉环把湿帕子搭回盆沿上，语气平平的，“臣妾从道观里出来，没名没分的，直接住进暖阁，外头人听了不像话。先去给梅妃姐姐请个安，说两句软和话，往后在一个宫里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弄僵了。”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五年不见，这女人不光会种菜了，说话办事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在寿王府那会儿，她就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见着生人说话都打磕巴。如今倒好，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行。”他挥挥手，“力士跟着去。谁敢给你脸色看，回来告诉朕。”
杨玉环换了身衣裳才去的凝香阁——暖阁里现成有几套宫装，是给新妃子预备的，桃红底子绣折枝玉兰，腰身稍微松了些，拿别针收一收也能穿。她没戴什么首饰，只把那只旧银香囊挂在腰上，跟着高力士往东边去了。
凝香阁的院子里果然种满了梅树。这个时节梅花没开，枝干光秃秃的，叶子倒还绿着。梅妃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矮几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梅妃姐姐。”杨玉环在院门口就站住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梅妃把书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忽然笑了：“起来吧。我这儿没那么多礼数。”
她比杨玉环大了七八岁，三十出头的人，面相却显年轻，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的，眉目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坐。茶是今年的新茶，我自个儿晒的梅花蕊配着炒的，你尝尝。”
杨玉环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梅花香若有若无的，好喝。
“好喝吧？”梅妃自己也抿了一口，“我这儿别的不敢说，茶管够。”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了两盏茶，谁也没提李隆基。梅妃问了几句道观里的日子，杨玉环讲了讲种菜的窍门，又说起骊山那边秋天的柿子结得特别好，摘下来搁在米缸里捂几天，又软又甜。梅妃听得直点头，说赶明儿也叫人去弄点来。
临了，梅妃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妹妹，这宫里头日子长着呢。陛下高兴的时候，你多顺着他；不高兴了，也别跟他顶着干。咱俩都是女人，说句实在话——男人的心呐，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的，咱管不了。可日子是咱自个儿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杨玉环心里头一热，回头冲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梅妃摆摆手：“去吧。回头得空过来喝茶。”
杨玉环出了凝香阁，高力士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凑上去：“娘子，没为难您吧？”
“梅妃姐姐人挺好的。”
高力士撇撇嘴，没说话。他心里门儿清——梅妃好说话不假，可今儿这出，分明是她在宫里立规矩：甭管你多受宠，进了这道门，先得认她这个姐姐。这一手漂亮得很，既显了大度，又把位置摆在了前头。往后陛下再想越规矩，也得掂量掂量。
回暖阁的路上，杨玉环忽然问：“力士公公，寿王那边……知道了吗？”
高力士脚下一顿：“还没敢回呢。陛下说先不忙。”
“还是说一声吧。”杨玉环低着头走路，声音不大，“他毕竟……毕竟跟臣妾夫妻一场。如今这样，他脸上挂不住。早点说，比晚点强。”
高力士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应着“老奴记下了”，心里头琢磨着这话回头怎么跟陛下学。这位太真娘子，跟五年前真不一样了。
第三章 寿王的回信
寿王李瑁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信是快马送来的，封在火漆筒里，拆开一看，高力士那笔工整的楷书写得明明白白：太真娘子已奉旨还宫，安置兴庆宫暖阁，一切起居俱已妥当，殿下勿念。
李瑁把信看了两遍，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酱瓜吃。
他媳妇韦氏在旁边坐着，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瑁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阿爹把杨氏接回宫了。”
韦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那……那咱们……”
“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李瑁夹了一筷子酱瓜，嚼得咯吱响，“她如今是太真娘子，跟咱没关系了。”
韦氏不敢再问。她嫁给李瑁七八年了，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面上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心里主意正得很。当年杨氏被阿爹要走的时候，李瑁才二十出头，硬是一句怨言没往外吐，老老实实给媳妇办了度道的手续，又上表自请去外州当刺史，躲得远远的。如今在随州待了四五年，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看着倒比在长安那会儿舒心。
可韦氏知道，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干净。
李瑁吃完早饭，换了身官服要去衙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一对玉镯子，成色不怎么好，有一只还磕了个小口。这是当年杨氏从寿王府走的时候留下的，说是带着宫里的东西出去不像话，都撂下了。李瑁一直收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又搁回柜子里。
“叫人备马。”他对韦氏说，“我去趟长安。”
韦氏急了：“你去长安干什么？你阿爹又没叫你去！”
“我去给阿爹请安。”李瑁把官帽扶了扶正，“顺便送份礼。他老人家把旧人接回去了，做儿子的总得有点表示。”
韦氏拦不住他，只好连夜给他收拾行李。
从随州到长安，快马加鞭要跑七八天。李瑁一路上没怎么歇，到了长安也没先去兴庆宫，先回了自己在崇仁坊的旧宅。宅子这些年一直有人看着，倒还齐整。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才递牌子求见。
李隆基正在暖阁里看杨玉环试新衣裳。
尚衣局连夜赶出来了四套，一套石榴红的，一套鹅黄的，一套水绿的，还有一套藕荷色的。杨玉环挨个试了一遍，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李隆基坐在旁边当裁判，一会儿说红的显白，一会儿说黄的衬头发，絮絮叨叨的，跟菜市口挑瓜的老汉一个样。
高力士进来禀报寿王求见的时候，屋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杨玉环攥着衣带没说话，李隆基脸上的笑也淡了三分。
“让他进来吧。”李隆基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你去后头待会儿。”
杨玉环点点头，转身进了里间，把帘子放了下来。
李瑁进来的时候，李隆基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这是高力士的主意——陛下得端着点，不能让儿子看出来心里发虚。
“儿臣给阿爹请安。”
李瑁跪下行了大礼，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
“怎么突然跑回来了？随州那边差事不忙？”
“忙是忙，可听说阿爹这儿有喜事，儿臣怎么也得回来道个贺。”李瑁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去，“儿臣在随州寻了块好墨，是当地老匠人用松烟和了冰片做的，阿爹批折子用得上。”
李隆基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嗯了一声，放在案上。
爷俩对坐着喝了一盏茶，说了些随州的风土收成。李瑁聊到当地百姓挖塘养鱼的法子，说得头头是道，李隆基听得直点头，还问了几句鱼苗从哪儿买。气氛松快得很，外人看了准以为这是多和睦的一对父子。
说到最后，李瑁忽然站起来，又行了个礼：“阿爹，儿臣有句话想说。”
“说。”
“杨氏……太真娘子回宫，儿臣替阿爹高兴。”他低着头，声音不急不缓的，“只是有一桩——太真娘子在道观里住了这些年，骤然回宫，外头人不明就里，难免说些闲话。儿臣想着，阿爹不如给她正经上个册宝，赐个封号，这样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堵了那些多嘴的。”
李隆基眯着眼看他。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明面上替老子着想，实际上呢——你把人接回来了，倒是给个名分啊，别这么不明不白地搁在暖阁里，回头算怎么回事？连你儿子我都替你臊得慌。
“朕心里有数。”李隆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说这个？”
“儿臣是真心替阿爹高兴。”李瑁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阿爹这些年不容易，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臣在外头也放心。”
李隆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他拍了一下桌子，“比你老子会说话。行了，朕知道了。晚上留下来吃饭，你媳妇没跟来？”
“她带着孩子呢，路上不好走。”
“那你回去的时候把朕那几匹蜀锦带上，给孩子的。”
李瑁谢了恩退出来，经过廊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暖阁里间的帘子动了一下，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影子晃过去，像是有人贴着帘子后头站着。
他没多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高力士在台阶底下等着送他，李瑁拍了拍他肩膀：“力士公公，替我传句话。”
“殿下您说。”
“就说……就说那对玉镯子，我叫人收拾出来了，回头给您送来。该怎么处置，您看着办。”
高力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露分毫：“老奴记下了。”
李瑁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兴庆宫的黄瓦红墙。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也是这个日头，他骑着马回长安，那时候他刚娶了杨氏，兴冲冲地带她进宫给阿爹请安。那天她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裙子，风一吹，裙子边扫过他的马镫。
他摇摇头，把缰绳一紧，往城外去了。
暖阁里，杨玉环从帘子后头出来，坐在方才李瑁坐过的位置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茶碗沿儿。李隆基瞧着她：“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得也在理。”李隆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朕是得给你个名分。可这封号不好起——贵妃的位置空着好些年了，朕要是直接封你，那帮老头子又该蹦高了。”
杨玉环想了想，忽然说：“陛下，臣妾在观里的时候，抄过一本《女则》。里头有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臣妾不懂朝堂大事，可臣妾知道，陛下要是为难，就先放一放。臣妾不着急。”
李隆基瞅了她半天，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就你懂事。”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来人。传旨——太真娘子杨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着即册封为贵妃。有司择吉日行册礼。”
高力士在外头应了一声，心想：得，这回长安城可真要炸锅了。
第四章 册封风波
天宝四载八月里，杨玉环被正式册封为贵妃的消息一传出来，满朝文武都跟开了锅似的。
台谏官们连夜写折子，第二天早朝上摞了厚厚一沓。头一个蹦出来的是礼部侍郎张垍，他是老宰相张说的儿子，平日里最讲究礼法规矩，举着笏板说得唾沫横飞：“陛下！杨氏本为寿王妃，度道入观五年，如今还俗封妃，这在礼法上……在礼法上……”
“在礼法上怎么了？”李隆基坐在龙椅上，耷拉着眼皮问。
“在礼法上实在说不过去啊陛下！”张垍把笏板往地上一戳，“当年寿王纳杨氏，那是明媒正娶、昭告太庙的。如今……”
“当年是朕赐的婚。”李隆基打断他，“朕赐的婚，朕收回来，有什么不对？”
满殿鸦雀无声。
这话太赖了。可他是皇帝，他说什么都有理。
张垍憋了半天，最后把笏板一收：“臣无话可说。”
李隆基这才把眼皮抬了抬，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还有谁想说？”
没人吭声了。几个原本打算出列的侍御史又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散朝之后，几个台官凑在廊下嘀咕。有人说陛下这是老糊涂了，有人说张垍也太软蛋，还有人说算了吧，陛下憋了五年，不让他娶他得憋出病来。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爱咋咋地吧。
册妃大典定在八月十五。
尚衣局赶制了贵妃的礼服，大红缎子绣金凤，头上要戴九翚四凤冠，全套行头沉甸甸的，搁在托盘里端过来的时候，杨玉环伸手掂了掂，一咧嘴：“这得有十斤吧？”
“十斤八两。”尚衣局的司衣女官一本正经地回话，“娘娘且忍忍，大典就一个时辰，忍过去就好了。”
杨玉环扭头看李隆基，李隆基假装没看见。
大典那天，杨玉环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妆，二十来个宫女围着她转，抹粉的抹粉，画眉的画眉，梳头的梳头，穿戴的穿戴。等全套收拾停当，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子里头那个人，脸还是她的脸，可浑身上下亮堂堂的，跟画上画的一样。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
兴庆宫的勤政楼前头摆开了仪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六部九寺的官员按品级站好，武官在左文官在右，黑压压站了满满一院子。殿中省的人把香案、册宝、仪仗摆得整整齐齐的，连地毯上的流苏都捋得一根不乱。
杨玉环从后殿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裙子太长，得提着点儿，不然踩着了就得摔个大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默念：别摔别摔别摔。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外头司礼官喊：“吉时到——”
她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听见殿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李隆基站了起来。
按规矩，这种场合皇帝是不起身的。册妃大典嘛，皇帝坐在上头，受礼就行了。妃子进来磕头，接册宝，再磕头，完事。可李隆基偏偏站起来了，不光站起来，还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台阶边上。
满殿的人齐刷刷抬头看了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杨玉环也愣了，抬头看他，用眼神问：你干嘛？
李隆基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那架势明摆着——朕亲自迎你进来。
司礼官张着嘴忘了喊下一句，礼部的几个侍郎脸都绿了。高力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喊：“陛下！陛下您坐回去！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李隆基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杨玉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头忽然不慌了。她快走两步上了台阶，把手搁进他掌心里。他的手热乎乎的，干干燥燥的，攥得挺紧。
“手怎么这么凉？”他小声问。
“紧张的。”她也小声回话。
“别怕。有朕呢。”
底下那帮官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臣受不了这个刺激，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张垍站在前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袖子一甩，恨恨地嘀咕了一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嘀咕归嘀咕，没人敢真跳出来拦。
大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办完了。杨玉环磕头接了册宝，李隆基全程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等司礼官喊“礼成”的时候，满殿的人齐刷刷松了口气——总算是没出更大的幺蛾子。
散场之后，几个老臣凑在一块儿说话。
“今天这事儿……史官可怎么写啊？”
“照实写呗。‘上起，亲迎贵妃入殿，破后宫旧制’。”
“唉。”
几个人摇头叹气地走了。高力士在后头听着，心里暗笑——你们叹气归叹气，回头陛下要是再干点啥出格的，你们还得跟着收拾烂摊子。
晚上回了暖阁，杨玉环把凤冠一摘，脖子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她往榻上一趴，哼哼唧唧：“可累死我了。这东西谁设计的？也不怕把人脖子压折了。”
李隆基坐在旁边给她捏肩膀：“朕今天亲自迎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杨玉环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他，“可陛下你等着吧，明儿台谏的折子能把勤政楼堆满了。”
“让他们堆。”李隆基满不在乎，“朕还怕他们不成？”
杨玉环伸手戳了戳他脑门：“你呀，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李隆基抓住她手指头，嘿嘿笑了两声。
窗外的月亮圆溜溜地挂在天上，八月十五的月亮，亮得跟银盘子一样。暖阁外头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混着屋里头新家具的木料味和炭火气，暖融融的。
高力士在外头把门带上，招手叫小宦官过来吩咐：“去，把今儿大典上陛下起身迎人的事记下来，回头史馆来人问，就照实说。另外，把今天台谏递上来的折子都收一块儿，明儿陛下要是问就说还没整理好，拖两天再说。”
小宦官领命去了。高力士背着手往自个儿住处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得，”他自言自语，“往后这宫里啊，热闹了。”
第五章 荔枝红了
杨玉环爱吃荔枝，这事儿不出半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兴庆宫。
起因是她跟暖阁里伺候的宫女闲聊天，说起小时候在蜀中老家的事。她父亲杨玄琰当过蜀州司户参军，家里院子中就种了一棵荔枝树。每年夏天果子红了，她大哥爬上树去摘，她在底下举着箩筐接，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淌，黏糊糊的，洗都洗不干净。
“蜀中的荔枝跟岭南的不一样。”她跟宫女比划，“核小，肉厚，咬一口甜得齁嗓子。我阿娘拿井水冰过了再吃，凉丝丝的，最解暑。”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
第二天他就把高力士叫来：“荔枝，蜀中有没有？”
“有是有，可这个时节……”
“朕问有没有。”
“有。”高力士硬着头皮回话，“蜀州那边八九月还有晚熟的品种，就是路远了点，快马加鞭得跑四五天。”
“那就去弄。”
高力士心里头叫苦。从蜀州到长安，快马跑死几匹不说，荔枝这东西摘下来三天就变味，五天就发黑，等运到宫里，别说贵妃了，喂猪猪都不吃。
可皇帝发了话，不办不行。
高力士找驿站的人合计了半天，最后弄了个土法子——用大竹筒装荔枝，筒里头垫上湿苔藓和芭蕉叶，封严实了，外头再裹一层油布，快马一站一站接力往长安送。每三十里换一匹马，跑得最快的骑兵日夜不停，四天三夜能从蜀州跑到长安。
头一回送到的时候，高力士心里直打鼓。他在暖阁外头把竹筒拆开，一股子闷坏了的甜酸味冲鼻子。他小心翼翼拨开上头的叶子，还好，底下那层果子还算完整，就是皮有点发暗，摸着也不怎么硬实了。
杨玉环从里间出来，看见桌上那一摊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弄来了？”她蹲下来扒拉了两下，挑了一颗稍微好点的，剥开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样？”李隆基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
“甜。”杨玉环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陛下尝尝。”
李隆基张嘴吃了，一边嚼一边皱眉：“这味儿……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是不如现摘的。”杨玉环把竹筒里的荔枝一颗一颗往外捡，把坏的挑出来搁一边，“可这大老远运过来，能有这个成色，力士公公怕是费了大劲了。”
高力士在旁边赔笑：“老奴不敢居功，都是驿站的人跑得勤。”
这事不知怎么就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没过几天，一个叫吕向的起居舍人上了道折子，话说得挺委婉：“臣闻陛下为贵妃取蜀中荔枝，驿马昼夜驰骋，所过州县，供给颇烦。臣以为，口腹之欲，不宜劳民……”
李隆基把折子看完，往桌上一扔，没吭声。
杨玉环正好从里间端了盘剥好的荔枝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凑过去瞅了一眼折子，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盘子搁下，坐到李隆基旁边：“陛下，要不……别送了吧。”
“朕又不是天天吃。”
“吕舍人说得对，驿马跑一趟，底下州县得跟着忙活好几天。臣妾小时候在蜀中见过送荔枝的，驿站的人半夜三更也得起来换马，累得人仰马翻的。那时候臣妾就在想，谁这么嘴馋，非得吃这一口？”
李隆基斜眼看她：“你这是骂朕嘴馋？”
“臣妾是说实话。”杨玉环把一颗荔枝塞进他嘴里，“吃归吃，心里得有数。一年吃个一两回解解馋就得了，别月月折腾。”
李隆基嚼着荔枝，嘟囔了一句：“那朕以后只给你秋天送一回。”
“两回。”杨玉环伸两根手指头。
“你倒会讨价还价。”
这事算是这么定了。高力士得了准信，赶紧打发人去蜀州传话：往后每年只送两回，八月一回，九月一回，别的时候不用跑。驿站的人听了这消息，恨不得给贵妃立长生牌位。
可这事儿传出去之后，杨贵妃爱吃荔枝的名声算是落下了。西市上卖果子的小贩都开始吆喝“蜀中荔枝，贵妃同款”，价钱翻了两番还有人抢。有个酸文人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传到宫里，李隆基看了哈哈大笑，杨玉环臊得拿枕头砸他。
“你还笑！回头人家都当你为了我干多荒唐的事呢！”
“难道不荒唐？”李隆基把枕头接住抱在怀里，“朕都六十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给你运果子吃。”
杨玉环拿他没办法，跺了跺脚，转身进屋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剩下的半盘荔枝端走了。
“你自己说的，一年两回。剩下的臣妾包了。”
第六章 梅妃的花园
入了冬，长安城刮起了北风。兴庆宫里那些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瞧着有些冷清。
杨玉环在暖阁里待得有些闷，李隆基忙着批年底积下的折子，连着几天没工夫陪她。她闲得慌，想起梅妃上回说的“得空过来喝茶”，便收拾了一匣子蜀中带来的桂花糖，溜溜达达往凝香阁去了。
梅妃正在院子里给梅树裹草绳。
她穿了件半旧的藏青棉袍，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手上戴着双粗布手套，蹲在树根边上，一圈一圈往树干上缠稻草。
“姐姐这是干嘛呢？”杨玉环凑过去看。
“防冻。”梅妃站起来捶了捶腰，“这几棵是朱砂梅，从洛阳移过来的，娇气得很，头一年过冬得裹严实了。你来得正好，帮我递一下那边的草绳。”
杨玉环把糖匣子往台阶上一搁，撸起袖子就过去了。两个人一个缠绳一个递料，忙了半个时辰，把院子里七八棵梅树都裹好了。
“进屋洗手。”梅妃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领她进了屋。
凝香阁屋里头简简单单的，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塞满了书和画卷，窗下的长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梅花图，墨迹还没干透。炭盆上搁着一把粗陶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梅妃倒了两碗姜茶，递了一碗给杨玉环：“喝。驱寒的。”
杨玉环捧着碗暖手，四下看了看，忽然注意到书架最高一层搁着几块石头，形状颜色都不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那是什么？”
“石头。”梅妃端着自己的茶碗坐到对面，“各地捡的。福建老家那边的寿山石，洛阳的牡丹石，还有一块是从陇西弄来的，说是祁连山的雪水冲出来的，上头有纹路，像山水画。”
杨玉环站起来踮着脚够了一块下来看。石头不大，巴掌心那么点，青灰色底子上缠着一道白纹，还真像远山底下一条河。
“姐姐喜欢石头？”
“石头好。”梅妃抿了口茶，“不吵不闹不争宠，搁那儿多少年都不带变样的。比人省心。”
这话说得杨玉环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笑了一下。
梅妃看她这样，自己也笑了：“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杨玉环把石头放回去，“姐姐在这宫里待了十几年了吧？”
“开元二十五年进来的。那会儿你还在蜀中吃奶呢吧？”
“姐姐也没比我大多少。”
“大八岁呢。”梅妃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灰，“八岁，搁在寻常人家，那就是两辈人的差距。你瞧我是不是跟个老太太似的？”
杨玉环连忙摇头：“姐姐瞧着比臣妾还年轻。”
梅妃被她逗乐了，拿火筷子虚点了一下：“你嘴倒甜。怪不得陛下喜欢。”
两个人喝着茶说了会儿闲话。梅妃聊起她老家福建莆田那边的事，说她阿爹是个郎中，家里院子里种满了草药，小时候她跟着认药，黄芩、当归、白芍、熟地，背得滚瓜烂熟。后来选进宫，原想着能当个医女，没想到分去了教坊司学跳舞，跳了几年才转到后宫来。
“我这辈子啊，”梅妃端着茶碗出神，“就跟那石头似的，搁哪儿算哪儿。不挪窝也不闹腾，省事。”
杨玉环听了，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临走的时候，梅妃叫住她：“等等。”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杨玉环手里，“我自己配的冻疮膏，拿獾油和了当归、红花熬的。我看你手背上起了几个红疙瘩，是不是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出去一吹风就皴了？睡前抹上，拿热帕子捂一捂，两三天就好。”
杨玉环攥着瓷瓶，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梅妃摆摆手，“别搁我这儿抹眼泪。赶紧回去，外头风大，再吹一会儿脸蛋该皴了，陛下回头找我算账。”
杨玉环出了凝香阁，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梅妃已经回屋了，窗户纸上映出她坐在案前画画的身影，安安静静的。
回到暖阁，李隆基正好批完折子出来伸懒腰。看见她手里攥着个瓷瓶，问：“什么好东西？”
“梅妃姐姐给的冻疮膏。”
“她倒大方。”李隆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确实好用。朕以前手上裂口子，她配了叫人送过来，抹两天就收口了。”
“陛下，”杨玉环把瓷瓶收好，忽然问，“梅妃姐姐进宫十几年了，你怎么也不升升她的位份？”
李隆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她也没提过啊。”
“人家不提你就当不知道？”
李隆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想了半天：“那……升？”
“你看着办。”杨玉环往榻上一趴，“反正臣妾觉得，宫里有个这样的人挺好的。不争不抢的，还给你配冻疮膏。”
过了几天，宫里传出旨意——梅妃江氏，晋封正一品淑妃。
圣旨送到凝香阁的时候，梅妃正蹲在院子里给梅树浇水。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给旁边的小宫女：“收好了。”然后继续浇水。
小宫女急得直转圈：“娘娘！您倒是给个回话呀！天使还在外头等着呢！”
“就说我谢恩。”梅妃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我写个谢恩折子送过去。”
小宫女跑出去传话，梅妃在后头嘟囔了一句：“升不升的，我这儿又不缺那几匹料子。”
这话传到暖阁，杨玉环笑得直不起腰，李隆基拿手指头戳她：“都是你惹的事。”
“怎么是臣妾惹的？陛下自己说的，人家不提你就当不知道——合着臣妾不提醒你，你就一辈子装糊涂？”
李隆基说不过她，甩袖子走了。晚上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说是梅妃那边送来的桂花酿，让贵妃娘娘赏脸喝一杯。
第七章 杨家的亲戚们
杨玉环当了贵妃之后，杨家的亲戚们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了。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她远房堂兄杨国忠。这人原本在蜀中当个小吏，听说堂妹封了贵妃，连夜收拾包袱往长安跑，到了兴庆宫门口递帖子，说是“贵妃娘娘的兄长求见”。
高力士拿着帖子进来回话的时候，杨玉环正跟李隆基下棋。她接过帖子看了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小时候在蜀中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瘦高个儿，说话爱拍胸脯，干瘦干瘦的，笑起来一口大黄牙。
“不见。”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这人小时候偷过我阿爹的俸银，被我阿娘拿着扫帚撵了三条街。”
李隆基来了兴致：“还有这事？”
“可不是。偷了钱去赌，输得光光的，后来还是我阿爹替他还了债。”杨玉环撇了撇嘴，“这种人找上门准没好事。”
可杨国忠不死心。连着递了三天帖子，天天在宫门外头蹲着，见人就说是贵妃的亲堂兄。到了第四天，杨玉环架不住了，让人把他叫进来。
杨国忠一进门就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得通红：“妹子！哥可算见着你了！”
“起来说话。”杨玉环坐在榻上，没给他好脸，“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杨国忠搓着手笑，“就是听说妹子出息了，哥来瞧瞧你。你看你在宫里过得咋样？缺不缺啥？哥给你弄去。”
“不缺。”
“那……哥想在长安找个差事干干，你看能不能跟陛下提一嘴？”
杨玉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杨国忠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妹子，哥知道小时候干过糊涂事，偷了你阿爹的钱。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如今哥改了，真的改了。”
“改没改，不是嘴说的。”杨玉环把茶碗放下，“你想找差事，去吏部递状子等着。有真本事，人家自然会用你。没本事，我替你说话也没用。”
杨国忠还想磨，外头李隆基溜达进来了，一看这架势就乐了：“哟，这是谁啊？”
“臣妾的堂兄。”杨玉环站起来介绍，“叫杨国忠，想在长安找份差事。”
李隆基上下打量了杨国忠两眼，这人面相倒是机灵，看着像个会来事的。他随口问了几句蜀中的情况，杨国忠对答如流，还捎带着把当地赋税徭役的事说了个头头是道。
李隆基听完点了点头：“倒是个明白人。力士，回头看看哪个衙门缺人，给他安排个差事先干着。”
杨国忠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杨玉环瞪了李隆基一眼：“你怎么随便答应他？”
“朕看他说话办事挺利索的，先试试呗。不合适再撵走就是了。”
“你等着吧，这人往后准给你惹事。”
杨玉环这话说得不算冤枉。杨国忠确实能干，进了户部之后，别的不说，算账是一把好手，哪笔钱该收哪笔钱该支，他心里门儿清，上头的长官倒也省心。可这人有个毛病——得势就忘形。干了不到半年，就开始在衙门里拉帮结派，跟人吃酒的时候三句话不离“我妹子是贵妃”，搞得同僚们都烦他。
杨玉环听说了，把他叫进宫里骂了一顿：“你再在外头拿我的名头招摇撞骗，我就叫陛下把你撵回蜀中去！”
杨国忠赌咒发誓说不敢了，消停了不到两个月，老毛病又犯了。
这一回杨玉环没客气，直接跟李隆基说：“把杨国忠调出长安，派到外州去。离我远点。”
李隆基这回倒没犹豫，一道旨意把杨国忠打发到剑南道当差去了。杨国忠临走前来辞行，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妹子，哥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杨玉环坐在帘子后头没露面，“到外头好好干，别老想着走捷径。你要是真干出个样来，我替你在陛下跟前说话。你要是还那个德行，这辈子别来见我。”
杨国忠抹了把脸，闷头走了。
这事过后，杨家其他亲戚也都消停了，再没人敢跑长安来打秋风。杨玉环她亲娘倒是来看过她一回，住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玉环啊，你如今是贵妃了，娘不指望你拉扯家里。就一条——别学那些个得志便猖狂的。你阿爹活着的时候老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杨玉环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第八章 老乐师
天宝五年的春天，兴庆宫里来了个弹琵琶的老头儿。
这人姓贺，叫贺怀智，是教坊司的老乐工，头发都白透了，背也驼了，可一双手搁在琵琶上，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灵。李隆基把他叫来给杨玉环教琵琶，说是“贵妃的琵琶弹得不错，就是指法还有点飘，让老贺给你正正”。
贺怀智头一天来上课，背了把旧琵琶，往暖阁地上一坐，二话不说先弹了一段《十面埋伏》。手指头在弦上滚得跟刮风似的，弹到激烈处，杨玉环搁在旁边茶几上的茶碗都跟着嗡嗡响。
一曲终了，杨玉环拍着手叫好。
贺怀智把琵琶放下，抬眼看她：“娘娘，到您了。”
杨玉环抱起自己的琵琶弹了一段《霓裳羽衣曲》的散序。她弹得挺顺畅，可贺怀智听着听着就皱眉，等她弹完，老头儿直接说：“娘娘，您这弹法，跟照着谱子念书似的。”
杨玉环一愣：“怎么说？”
“就是没错处，可也没味道。”贺怀智把琵琶抱起来，又把同一段弹了一遍，指法跟她一模一样，可那声音出来就不一样——快的地方像雨打芭蕉，慢的地方像水淌石头，轻重缓急，起承转合，全在里头了。
杨玉环听得眼睛发直。
“琵琶这东西，”贺怀智把琴搁下，“谱子上的字是死的，弹的人得给它添活气。您方才弹的那段，节拍都对，可您心里头没东西。您得想着点什么——想高兴的事，想难过的事，想一个具体的人，手底下才有感情。”
杨玉环琢磨了一会儿，又弹了一遍。这一回她想着当年在蜀中老家，夏天夜里坐在院子里，阿娘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阿爹在旁边吹笛子。想着想着，手底下就松下来了，有些地方快了，有些地方慢了，跟方才规规矩矩的弹法完全两个样。
贺怀智听完，点了点头：“这就有意思了。往后照这么弹。”
从那以后，贺怀智隔三差五来暖阁上课。老头儿脾气怪得很，高兴了就教，不高兴了往地上一坐，跟杨玉环东拉西扯说闲话。有一回说他在教坊司干了四十多年，伺候过三个皇帝，见天儿看人弹琵琶，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四十多年，”杨玉环给他倒了碗茶，“您怎么不出去自己开个铺子？教坊司俸禄又不高。”
“出去干嘛？”贺怀智接过茶碗吹了吹，“我就喜欢这儿。有琴弹，有曲听，逢年过节还能领两匹料子。出去了谁搭理我这把老骨头？”
杨玉环听了没说话。
过了一阵子，她跟李隆基商量：“教坊司那个贺老头儿，琵琶弹得真好，可都七十多的人了，还跟一帮年轻乐工挤大通铺，不合适。要不给他单独安排间屋子？”
李隆基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你看着办。教坊司的事你说了算。”
杨玉环就去找高力士，让他把教坊司后头那排库房腾出一间来，收拾干净了给贺怀智住。又叫人做了两床厚褥子、一个炭盆，冬天不至于冻着。
贺怀智搬进去那天，在屋里转了两圈，出来跟杨玉环说：“娘娘，老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敞亮的屋子。”
“您好好住着。往后教坊司的年轻乐工，您多指点指点。”
“那还用说？”老头儿把琵琶往墙上一挂，叉着腰站门口，“往后谁要是不好好学，我拿琴弦抽他。”
这话传出去之后，教坊司的乐工们见着贺怀智都绕着走。可老头儿教课是真教，有一手绝活从不藏着掖着，谁肯学他就认真教。没出半年，教坊司的琵琶手们整体水平往上蹿了一大截。李隆基听了回汇报，挺高兴，赏了贺怀智一匹绸子，老头儿拿去做了一身新褂子，过年的时候穿着进宫磕头，腰板挺得笔直。
杨玉环后来跟李隆基念叨：“这贺老头儿，弹琴的时候看着仙风道骨的，下了琴跟个老小孩似的。”
“那不好吗？”李隆基靠在榻上翻话本，“宫里头的老人了，由着他闹呗。”
第九章 安禄山进京
天宝六载正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进京述职。
这人是个胡人，长得五大三粗，肚子大得垂到膝盖底下，走路得两只手捧着肚子。可他偏偏会跳胡旋舞，在勤政楼前头转起圈来，跟个陀螺似的，转几十圈不带晕的。李隆基看得哈哈大笑，拍着栏杆叫好。
杨玉环坐在旁边瞅着，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瞧着憨乎乎的，可那双小眼睛里精光乱转，不像面上看着那么实在。
安禄山跳完了舞，喘匀了气，过来磕头：“儿臣给父皇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隆基乐了：“你多大岁数了，管朕叫父皇？”
“儿臣四十五了。”安禄山咧嘴笑，“可儿臣心里头，陛下就是儿臣的亲爹。儿臣打小没爹，见着陛下就觉得亲。”
这话说得肉麻，可李隆基爱听。他这人上了年纪之后，耳根子软，听不得奉承话，一有人捧他他就高兴。当下赏了安禄山一堆东西，还留他在宫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安禄山坐在下首，一个劲儿地给杨玉环夹菜，嘴里“娘娘长娘娘短”的，叫得比亲娘还热乎。
杨玉环被他叫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筷子说：“安将军，我比你小二十多岁呢，你管我叫娘，我受不起。”
安禄山一点不尴尬，反而把肚子一拍：“娘娘这话说的！在我们胡人那儿，见了敬重的人就叫爹叫娘。娘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儿臣叫一声娘怎么了？”
满桌子人都笑了，李隆基笑得最响。杨玉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闷头吃菜。
饭后，安禄山又凑过来，说想请贵妃娘娘教他跳胡旋舞。杨玉环说不会，安禄山死缠烂打：“娘娘不会跳，那给儿臣指点指点也行啊。”
李隆基在旁边帮腔：“你就教教他呗，他跳得跟笨熊似的，朕看着都替他着急。”
杨玉环拿这爷俩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比划了两下。安禄山跟着学，跳得东倒西歪的，好几次差点撞翻屏风，把李隆基笑得直拍大腿。
等安禄山走了，杨玉环跟李隆基说：“这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看他跳舞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四周瞟，看哪儿站着谁，看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跳舞的人哪有这样的？”
“你想多了吧？”李隆基不以为意，“一个粗人，能有什么心眼？”
“粗人？”杨玉环撇了撇嘴，“你瞧他那肚子，少说二百斤，可转起圈来比教坊司的舞伎还稳当。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你就等着吧。”
李隆基嘴上说“行行行朕知道了”，转头就忘了。没过几天又赏了安禄山一堆东西，还让他认了贵妃做干娘。
这事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胖子，管二十多岁的贵妃叫娘，这算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当面说，只能在背地里嘀咕。
杨玉环自己倒想开了。有一回李隆基问她：“你那个干儿子又给你送貂皮来了，收不收？”
“收啊，为什么不收？”杨玉环把貂皮往身上一裹，“他都叫娘了，当娘的收儿子几件衣裳怎么了？”
李隆基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了。
第十章 上元灯会
天宝七载正月十五，长安城办了场大灯会。
从兴庆宫到曲江池，沿路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从扬州运来的琉璃灯，透亮透亮的，里头点着蜡烛，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长安城的百姓们全出来了，大人小孩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隆基兴致高，说要亲自上街看灯。高力士劝了半天没劝住，只好安排了一队禁军便服跟着，又让陛下换了身普通富户的袍子，别穿龙袍招摇。
杨玉环也换了身寻常妇人的打扮，头上包了块红帕子，脸上扑了点粉，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李隆基挽着她的手，挤在人群里东瞧西看，跟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儿似的。
“你瞧那个灯！”他指着一个走马灯，“上头画的是八仙过海，转一圈换一个神仙。做这灯的手艺人手真巧。”
“陛下，”杨玉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这嗓门能不能小点儿？后头那个卖馄饨的已经瞅了你好几眼了，大概觉得你这人长得像皇帝。”
李隆基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那朕小点声。”
两个人挤到曲江池边，湖面上漂着几百盏水灯，星星点点的，远看跟天上的银河掉下来一截似的。杨玉环蹲在岸边放了一盏，看着它晃晃悠悠漂远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蹲着放灯，瞅了杨玉环一眼，搭话道：“小娘子也是来许愿的？”
“嗯。”杨玉环点点头，“大娘许的什么愿？”
“给我孙子许的。他今年考学，盼着能中个明经。”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家那小子读书倒用功，就是脑子笨，背了忘忘了背的。”
杨玉环笑了：“我小时候也这样，背《千字文》背了半个月，头一句‘天地玄黄’后面接‘宇宙洪荒’，我老接成‘宇宙馄饨’。我阿爹气得直跺脚。”
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完了打量她两眼：“小娘子瞧着面善，是不是在哪见过？”
杨玉环赶紧低下头：“没有没有，头一回来长安。”
李隆基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回宫的路上，李隆基说：“你方才跟那老太太说话，倒挺像那么回事。”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杨玉环把头上的红帕子解下来，“臣妾进宫之前也是老百姓，又不是打娘胎里就在这宫墙里头待着。”
“那你说说，做老百姓好还是做贵妃好？”
杨玉环认真想了想：“做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难处，做贵妃有贵妃的难处。不过……”她挽住李隆基的胳膊，“做贵妃能碰上陛下，做老百姓碰不上。”
李隆基美得冒泡，嘴上还端着：“朕有什么好？一个糟老头子。”
“可不就是糟老头子么。”杨玉环捏了捏他胳膊，“老胳膊老腿的还非要挤人群里看灯，回头闪着腰，明日早朝又得让高力士替你去跟大臣们告假。”
“朕乐意。”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路过西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杨玉环忽然站住了。树底下蹲着个卖草编的小贩，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草编的小玩意儿，蝈蝈笼子、蚱蜢、蝴蝶，还有几只用草叶子编的荔枝。
杨玉环蹲下去拿起一只看了看，做工粗得很，叶子都毛了。
“多少钱？”
“两文。”小贩是个半大孩子，冻得鼻涕都快流到嘴上了。
杨玉环掏了一把铜钱搁在摊子上，把那只草编荔枝攥在手里，起身走了。
李隆基凑过来看：“这东西粗手粗脚的，你要它干嘛？”
“好看。”杨玉环把它揣进袖子里，“比宫里那些金银玉器好看。”
第十一章 曲江池的春天
天宝八载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二月二，曲江池岸边的柳树就冒了绿芽，杏花也开了，粉白粉白的一大片，远远看去跟云彩落在树梢上似的。长安城里的仕女们纷纷换上春装，三三两两结伴踏青，曲江池边上那些彩棚里头坐满了人，喝茶的、下棋的、弹琴的，热热闹闹。
杨玉环闷了一个冬天，早就坐不住了。她跟李隆基磨了好几天，非要出去踏青。李隆基被她磨得没法，只好答应带她去曲江池边的芙蓉苑住两天。
芙蓉苑是皇家别苑，不大，胜在清静。院子后头就是曲江池，推开门就能看见水面，早上起来雾蒙蒙的，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头啄鱼，见人来了也不怕，歪着脑袋瞅你两眼，接着啄。
杨玉环高兴坏了，早上起来就跑到水边站着，也不梳头，披着件外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拿根簪子别着。晨风吹过来，裙子鼓得满满的，她伸手去按，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胳膊肘那儿，叮当磕在栏杆上。
李隆基端着碗粥坐在廊下看她，忽然想起开元二十八年那个冬天，在骊山温泉宫的廊下头一回见她的样子。那会儿她也是这么按裙子的。
“你站那儿别动。”他把粥碗放下，进屋翻了半天找出一卷纸和一支炭笔，三笔两笔给她勾了个速写。画技一般，可那个伸手按裙子的姿势画得挺传神。
杨玉环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这谁啊？脖子画这么长。”
“你脖子本来就长。”
“我脖子哪儿长了？”
“长。跟鹅似的。”
杨玉环抢过炭笔在他脸上画了一撇胡子，李隆基哈哈大笑，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够了，李隆基说：“下午叫教坊司的乐队过来，咱们开个小宴。把你那个琵琶带上。”
杨玉环来了精神：“那臣妾弹什么？”
“随你。弹高兴的。”
下午的时候，芙蓉苑的水榭里摆开了席面。教坊司来了十几个乐工，贺怀智抱着琵琶坐在头一个。杨玉环也抱着自己的琵琶坐在他对面，师徒俩一个弹一个和，弹的是《霓裳羽衣曲》里头的散序。贺怀智弹得老辣，杨玉环弹得灵动，一老一少两把琵琶，引得池子里的水鸟都凑过来看。
弹到一半，杨玉环忽然停下来，回头喊李隆基：“陛下，你也弹一个！”
李隆基小时候学过琵琶，后来当皇帝忙了，弹得少了，可底子还在。他接过杨玉环的琴试了试弦，想了一会儿，弹了一段《雨霖铃》。那是他早年自己写的曲子，讲的是秋夜听雨，调子又慢又细，听着听着就好像真听见雨点打在瓦檐上了。
杨玉环趴在栏杆上听，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的。
一曲终了，满座鼓掌。杨玉环凑过去小声说：“陛下，你弹得比臣妾好。”
“那当然。”李隆基把琴递给她，嘴上挺得意，“朕当年也是练过的。”
“那你往后多弹弹呗。老让臣妾一个人练，多没意思。”
“行。回头咱们合奏。”
这话后来还真兑现了。回宫之后，李隆基让人做了两把一模一样的琵琶，一把给杨玉环，一把自己留着。隔三差五的晚上，暖阁里头就传出叮叮咚咚的琵琶声，有时候是《霓裳羽衣》，有时候是《六幺》，有时候不知道弹的什么，纯粹是两个人你弹一句我接一句胡闹着玩。高力士在外头听着，心里头觉得挺舒坦——陛下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
第十二章 华清池的冬天
天宝十载冬天，李隆基带着杨玉环去了华清宫。
华清宫就是骊山温泉宫改的名，这些年又扩建了好几回，修得富丽堂皇的。杨玉环住的飞霜殿里头引了温泉水进来，砌了个小汤池，天天泡澡不用出门。
刚到华清宫那几天，天阴着，山风刮得呜呜响。杨玉环嫌外头冷，整天窝在殿里不出门，抱着个手炉看话本。李隆基倒是精神头足，天天往山上跑，说是要打猎活动筋骨。有一回他带着人追一头鹿追到了后山，回来的时候袍子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刮了道口子，还咧着嘴笑。
“陛下，”杨玉环拿帕子给他擦脸，“你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消停点？”
“你嫌朕老？”
“可不是嫌你老么。”杨玉环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再这么折腾，回头摔一跤，叫臣妾怎么办？”
李隆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山上跑。可老实了没两天，又琢磨出新花样来了——他让人在飞霜殿后头的山坡上修了个小亭子，四周挂上厚棉帘子挡风，中间支个炭炉子，铺上熊皮褥子，说是“晒太阳的好去处”。
杨玉环被他拉去坐了一回，发现这地方还真不错。山风被帘子挡住了，太阳晒进来暖烘烘的，炭炉子上搁一壶酒，烤几颗栗子，一边喝酒一边看山下的景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渭河，白亮亮的一条，跟带子似的缠在灰黄的山塬中间。
“这地方好。”杨玉环把熊皮褥子往身上裹了裹，“陛下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朕干什么都是正经事。”
“哦？上回把尚书省的公文糊了风筝放上天，也是正经事？”
“那是朕在测风向！”
两个人斗着嘴，太阳慢慢往西偏了，山上的风凉下来。李隆基叫人把帘子放下来，又添了两块炭。炉子上的酒壶咕嘟咕嘟冒热气，杨玉环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李隆基。
“陛下，臣妾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好得跟做梦似的。”她抿了口酒，看着山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臣妾小时候在蜀中，冬天冷得手脚生冻疮，晚上睡觉要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露个鼻尖在外头透气，早上起来鼻尖冻得通红。那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喝着温过的酒看山景。”
李隆基放下酒杯，看了她一会儿：“你跟朕说实话——你在太真观那五年，恨不恨朕？”
“怎么又问这个？上回不是问过了？”
“上回你答得含含糊糊的。朕想知道真话。”
杨玉环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头一年恨。半夜里一个人躺着，越想越气，拿枕头砸墙，砸得手疼。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后来想明白了——陛下当时要是硬来，直接把我从寿王府拉进宫，朝堂上那些人能把你骂死。让我去道观里待着，好歹有个名头，等风声过去了再说。虽然这法子也够缺德的吧……可你至少替我想了个法子，没把我往火坑里一推就不管了。”
李隆基听完没说话，闷头喝了两杯酒。
“陛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杨玉环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臣妾如今过得挺好。你别老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李隆基把她的手攥住，攥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朕给你修个新殿。就在这儿，开春动工。比飞霜殿还大，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又修？前年才修的长生殿，臣妾都没住几回。”
“修嘛。朕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修就修。别修得跟大明宫似的那么大就行，打扫起来费劲。”
李隆基这才高兴了，又叫人添酒。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大半壶，杨玉环喝得脸蛋红扑扑的，李隆基让人扶着回的寝殿，一路上还在念叨：“新殿的名字朕都想好了，叫‘连理殿’。”
“俗气。”
“不俗。朕觉得挺好。”
第十三章 杨国忠回来了
天宝十一载开春，杨国忠从剑南道调回长安，当了京兆尹。
这回是李隆基自己点的名。杨国忠在剑南道干了几年，把地方上的赋税和驿站治理得颇有起色，考核评了个上上。李隆基一高兴，就把他调回来了。
杨玉环听说这事，叹了口气：“陛下，你怎么又把他弄回来了？”
“人家干得好嘛。朕总不能因为他是你堂兄就压着不提拔。”
“你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又该翘尾巴了。”
这话说得不差。杨国忠当了京兆尹之后，头一个月还夹着尾巴做人，第二个月就开始跟同僚摆谱了。有一回在衙门里议事，他跟一个老资格的少尹拍了桌子，说是“贵妃娘娘上次还问起我差事办得怎么样呢”，把那个少尹气得当场甩袖子走了。
这事传到暖阁，杨玉环脸都黑了。她把杨国忠叫进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上回走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到外头好好干，别拿我的名头招摇。你倒好，一回长安就故态复萌！”
杨国忠跪在地上，这回是真害怕了：“妹子，哥错了，真错了。往后不敢了。”
“你哪回不说不敢？哪回改了？”
杨国忠没话说了，低着头跪了半天。杨玉环看他那样，又气又心软，到底是自家堂兄，总不能真把他怎么着。
“这样，”她想了想，“你回去写个自省折子，把你这段时间干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哪儿做得不对，往后怎么改。写好了拿来我过目，我看了觉得行，你才许递上去。”
杨国忠赶紧应了，回去熬了一宿，写了份三千多字的折子，把自个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杨玉环看了之后挑了几处太夸张的删了，让他重抄一遍递到台省去。
李隆基后来听说了这事，笑着跟杨玉环说：“你倒比朕还会管人。”
“管什么管。他要是再犯，我真把他撵回蜀中去，这辈子别回来。”
杨国忠这回倒是真老实了。倒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杨玉环那句话把他吓着了——“撵回蜀中去”。他在剑南道待过，知道那地方山高路远的，跟长安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要再被撵回去，这辈子别想翻身了。所以往后几年，他虽然还是爱揽权，面上倒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拿贵妃的名头说事。
第十四章 渔阳鼙鼓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隆基正在华清宫跟杨玉环泡温泉。
高力士拿着急报跑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李隆基接过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不可能。”他把急报往桌上一拍，“禄山怎么会反？朕待他不薄！”
杨玉环从汤池里出来，裹着件棉袍凑过去看。急报上写得清楚：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范阳南下，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陛下，”她小声说，“臣妾早就说过，这人不对劲。”
李隆基没接话。他站在窗前愣了半天，忽然问高力士：“封常清在哪儿？高仙芝在哪儿？”
“封常清在安西，高仙芝在河西……”
“调回来。都调回来。守洛阳，守潼关！”
接下来的日子乱成了一锅粥。朝廷调兵遣将，封常清和高仙芝先后被派去守洛阳和潼关，可临时招募的兵都是市井子弟，没打过仗，见了安禄山的铁骑一触即溃。洛阳没守住，封常清退到潼关跟高仙芝合兵一处，死守不出。
安禄山的大军停在潼关城下，一时攻不进去。
朝堂上这会儿却有人开始搅浑水了。太监边令诚跟高仙芝有旧怨，趁着去潼关监军的机会，回来跟李隆基说高仙芝和封常清“拥兵不战，有异志”。李隆基那阵子急火攻心，脑子一热就下了旨，把两个人给斩了。
消息传回长安，杨玉环正在暖阁里缝东西。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了。
“陛下，高仙芝和封常清……杀了？”
“杀了。”李隆基坐在榻上，脸色很难看，“边令诚说他们……”
“边令诚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杨玉环头一回跟他急了，“高仙芝守潼关守得好好的，你把主将杀了，谁替你守关？”
李隆基不吭声了。他也后悔了，可人已经杀了，说什么都晚了。
接替高仙芝守潼关的是哥舒翰。哥舒翰也是个老将，到了潼关之后继续死守，跟安禄山耗着。耗了半年，安禄山那边粮草开始吃紧，形势本来对朝廷有利。
可杨国忠这时候冒出来了。他怕哥舒翰打赢了回来抢他的位置，就在李隆基跟前撺掇：“哥舒翰按兵不动，怕是另有打算。陛下不如催他出战，速战速决。”
李隆基又听进去了。一连发了十几道旨意催哥舒翰出兵。哥舒翰没办法，哭着带兵出了潼关，在灵宝中了安禄山的埋伏，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没。
潼关一丢，长安就门户大开了。
第十五章 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天还没亮，长安城北边的禁苑西门悄悄打开了。
一队人马从里头出来，没打旗号，没吹号角，静悄悄地往西走。头里是几百禁军骑兵，中间夹着几辆马车，后头跟着些步行的宫人宦官，拖拖拉拉的，队伍拉得老长。
李隆基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白，长安城的轮廓还在晨雾里头模模糊糊的，大明宫的屋顶上蹲着几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杨玉环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那只旧银香囊，还有贺怀智送她的一把旧琵琶。琵琶的琴弦松了一根，她也没心思紧。
“陛下，”她小声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蜀中。”李隆基睁开眼，“你老家。”
“蜀中路远着呢，走得到吗？”
“走不到也得走。留在长安等着安禄山来抓？”
车队出了金光门，上了往西的官道。走了不到半天，后头追上来一拨人，是杨国忠带着家眷赶来了。他骑在马上，满头大汗，凑到车窗跟前喊：“陛下！臣跟陛下一起走！”
李隆基嗯了一声，没多话。
队伍继续往西，到了马嵬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驿馆小得很，住不下这么多人，禁军将士们只好在驿馆外头的空地上搭帐篷。六月的天，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山风一吹又凉飕飕的，将士们又累又饿，怨气在肚子里憋着，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底下嘀咕。
陈玄礼是禁军龙武大将军，他手底下的几个校尉凑过来跟他说话：“将军，弟兄们有怨气。这趟差事出得窝囊——城丢了，家小都扔在长安，跑出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都怨谁？”
陈玄礼皱着眉：“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要不是杨国忠那厮瞎出主意催哥舒翰出战，潼关能丢？潼关不丢，咱们用得着跑？”
陈玄礼没接话，可他心里头也清楚，这话在理。
到了半夜，驿馆外头忽然吵嚷起来。李隆基刚躺下，被吵醒了，披衣裳坐起来问：“外头怎么了？”
高力士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陛下……将士们把杨国忠……杀了。”
李隆基脑袋嗡了一下。
“他们……他们还围了驿馆，说要见陛下。”
李隆基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杨玉环也从里间出来了，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
“陛下，”她攥住他胳膊，“怎么了？”
“杨国忠……死了。”
杨玉环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大：“陛下！请陛下赐死贵妃！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
李隆基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驿馆的台阶上。外头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噼里啪啦烧着，照得人脸忽明忽暗。陈玄礼站在最前头，单膝跪地，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要干什么？”李隆基的声音有点哑。
一个校尉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杨国忠祸国殃民，死有余辜。可贵妃是他堂妹，在陛下跟前吹了多少枕头风？弟兄们不放心。请陛下割恩正法！”
“放屁！”李隆基吼了一嗓子，“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朝政？杨国忠干的事她哪件掺和过？”
“陛下！”校尉也急了，“弟兄们的家小全在长安，如今城丢了，家人生死不知。这口气不出，弟兄们走不了！”
高力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凑到李隆基耳边小声说：“陛下，先答应他们。不答应，这帮人真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李隆基站在台阶上，火把的光照着他那张老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玉环站在门里头，扶着门框看着他。
她听见了外头的话。那些话她其实早就料到了——从出长安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杨国忠死了，她这个堂妹还活着，将士们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
“陛下。”她走出来，站到他身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臣妾有话跟陛下说。”
她拉着李隆基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众人，压低声音：“陛下，答应他们。”
“朕不……”
“你听我说。”杨玉环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你不答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帮人已经杀了杨国忠，杀红了眼。你硬顶着，他们连你都敢动。”
“朕是皇帝！”
“皇帝怎么了？皇帝这会儿在荒郊野外，身边就这几百号人。陛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一下，“臣妾这辈子，值了。真的。从骊山那会儿到现在，十几年了，你待臣妾什么样，臣妾心里有数。够了。”
李隆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杨玉环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裳，冲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陛下保重。”
她转身往驿馆后头走去。高力士跟上去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瞪回来了。她走进后头那间小佛堂，把门从里头关上了。
李隆基站在院子里，听着佛堂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那只旧银香囊落在桌上的“叮当”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了。
高力士带着人推开门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冲李隆基摇了摇头。
李隆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玄礼带着将士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半晌，李隆基站起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走。去蜀中。”
队伍连夜开拔了。杨玉环没带走的那个包袱扔在驿馆的炕上，里头几件衣裳、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还有那只旧银香囊。高力士叫人收拾好了，一路背着进了蜀中。
第十六章 长生殿的秋天
至德二载秋天，李隆基从蜀中回到了长安。
安禄山已经被他儿子安庆绪杀了，安庆绪又被史思明杀了，史思明又被自己儿子杀了。叛军内讧得一塌糊涂，唐军趁势收复了两京。李隆基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到长安，住进了兴庆宫。
暖阁还是那个暖阁，可里头空了。
他每天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一圈，走到凝香阁门口停一停，又不进去。梅妃还在，可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见了他只是行礼，话比以前更少了。
有一回李隆基在凝香阁喝了两杯茶，忽然说：“你当年给她的那瓶冻疮膏，她一直留着。”
梅妃给他续了杯茶：“她手冬天爱裂口子，那膏子好用。”
李隆基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高力士把杨玉环留下的包袱收在自己屋里，隔一阵子拿出来晾晾，怕捂坏了。那只银香囊他拿细布擦得锃亮，搁在窗台上，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有一天李隆基溜达过来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收好吧。”他说。
高力士应了一声，把香囊包好搁回柜子里。
又过了些日子，贺怀智托人带进来一把琵琶，说是贵妃娘娘当年落在他那儿的，弦都换好了。李隆基接过来试了试音，弹了一段《雨霖铃》。弹到一半停了手，把琵琶挂在了暖阁的墙上。
那个秋天雨水特别多。李隆基经常坐在廊下看雨，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他跟高力士说：“朕昨晚梦见她了。还是在骊山那会儿，她穿杏红裙子，从廊下走过来，走到一半风吹起裙子，她伸手去按。”
高力士没接话。
“朕问她上哪儿去，她说去种芫荽。”李隆基笑了一下，“你说这人，都到梦里了还惦记种菜。”
高力士低下头，假装擤鼻子。
李隆基在兴庆宫住了两年多，后来搬去了太极宫。搬走那天，他把暖阁里那把琵琶带上了，别的什么都没拿。
第十七章 尾声
上元二年四月，李隆基在太极宫神龙殿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高力士那会儿已经被流放到巫州了，听到消息哭了一场。他在巫州又待了两年，遇赦回来，走到朗州听说太上皇已经驾崩，当场吐了一口血，没撑到长安就去世了。
梅妃在长安活到了六十出头。晚年她把凝香阁院子里的梅树分株移栽了几十棵到城外寺庙里去，说“搁在宫里没人看，不如让和尚们替我瞧着”。她去世那年冬天，寺里的梅树头一回开花，满院子都是朱砂梅的香气。
贺怀智一直活到七十好几。他晚年收了几个徒弟，教琵琶的时候老拿杨贵妃说事：“你们师祖奶奶当年弹琴，指法也不见得多高明，可她心里头有东西。你们弹琴之前先问问自个儿——心里装没装东西？没装就别弹，弹了也是白弹。”
那只银香囊后来不知下落了。有人说高力士临死前把它埋在太极宫后头一棵老槐树底下，也有人说是带进墓里去了。找是找不着了，可它好像也没走远。
天宝年间那些事，在长安城的百姓嘴里传了好些年。西市上卖胡饼的老汉跟客人闲聊，说起杨贵妃还直咂嘴：“那女人，命好。摊上那么个皇帝，六十多了还为她跟全天下较劲。”
旁边喝茶的接话：“命好什么呀？最后不也没落着好？”
“你懂什么？”老汉把炉子上的胡饼翻了个面，“人家活着的时候痛快过。咱呢？一辈子连个心疼自个儿的人都碰不着。”
茶客想想，觉得也对，闷头把茶喝了。
兴庆宫暖阁后头那块小菜地，后来没人种了，荒了好几年。有一年春天，不知哪儿飘来的芫荽种子落了地，长出一大片来。宫女们嫌气味冲，要拔掉，管事的想了想说：“留着吧。挺好的。”
芫荽开花的时候细碎碎的，白花花一片，风一吹，满院子那股子冲鼻子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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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式结尾】
故事讲到这儿就算完了。杨玉环和李隆基这段事，正史上写了不少，野史上添油加醋的更多。咱今儿讲的这个版本，有真有假，看个热闹就行。
说句实在话，这俩人搁一块儿，搁在寻常百姓家，大概就是老头疼媳妇、媳妇管老头的老来伴。可偏偏摊上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帝他儿媳妇，闹来闹去，闹到最后马嵬坡那一出。说到底，人活一辈子，不管富贵贫贱，能碰上一个真心疼你的人不容易。碰上了就好好惜福，别作，别闹，别把福气作没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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