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126 年,主父偃被灭族那天,曾言:“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他这辈子,活得够疯,也够狠。
半生潦倒,年过半百才混出头,身居高位不过数年便落得灭族下场,可他从未有过悔意。

侯祥玲版主父偃
有人劝他收敛锋芒、低调行事,他只道:“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反正蹉跎了大半辈子,余下的日子,何必委屈自己。
主父偃年轻时穷困潦倒,一心钻研纵横之术。
在汉武帝大一统的时代,这套在战国乱世里大放异彩的学问,早已没了昔日的用武之地。
当年张仪、苏秦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诸侯,一怒而诸侯惧,可天下归汉后,四海升平,谁还会听纵横之术的游说忽悠?
可主父偃不死心,依旧四处游学。

五鼎食
先到齐国,因研习纵横之术,被当地儒生排挤打压;又辗转燕国、赵国、中山国,始终无人赏识,处处碰壁。
家中一贫如洗,想向旁人借钱度日都求告无门,亲戚朋友见了他都避之不及,嫌他是个无所事事的穷酸书生。
当时的主父偃,心底憋着一股滔天怨气,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要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追悔莫及。
公元前 134 年,主父偃年过半百,依旧是个无名之辈。
他听说大将军卫青在朝中深得武帝信任,便托关系求见。卫青见他谈吐不凡,确有几分才学,多次向汉武帝举荐,可武帝始终未曾放在心上。

主父偃的前半生到处不受人待见
主父偃被逼到了绝境,索性豁出去,直接给汉武帝上书进言。
奏折中谈及九件大事,八件关乎朝廷律令法度,一件是劝谏武帝暂勿对匈奴用兵,字字切中时弊,句句直击要害。
汉武帝看完奏折,眼前一亮,直呼此人有大见识,当即下令召见。见面之后,武帝感慨道:“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 你们这些有才能的人都藏到哪里去了?为何我到现在才见到你!主父偃就此被任命为郎中,凭借着独到的见解和犀利的言辞,深得武帝赏识。
一年之内,连升四级,从郎中一路擢升为谒者、中郎,最终官至中大夫。半生潦倒的主父偃,终于熬出了头。

汉初封国遍布
主父偃最大的功劳,便是为汉武帝提出了 “推恩令”。
汉武帝继位之初,各地诸侯王势力依旧猖獗。七国之乱的硝烟刚散没多久,诸侯王们 “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封地跨州连郡,实力远超朝廷直属的郡县。
武帝早有削藩之心,可晁错当年强行削藩,直接引发七国之乱,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不敢贸然硬来。
就在武帝左右为难之际,主父偃献上了推恩令的妙计:让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封给所有儿子,而非仅由嫡长子继承。
表面上看,是皇帝对诸侯王的子孙施恩,实则是暗中拆分诸侯国 —— 大国被拆成小国,小国再封成侯国,侯国归朝廷直属的郡县管辖,不再受王国节制。

陈宝国版汉武帝
如此一来,诸侯王的封地越分越小,势力也随之日渐衰弱,再也无法与朝廷抗衡。
这一招堪称绝妙,无需兵戈相见,无需流血牺牲,诸侯王的子孙还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汉武帝大喜过望,于公元前 127 年正式颁布推恩令。此后,齐国被拆分为七块,赵国拆为六块,梁国拆为五块,各地诸侯王势力土崩瓦解,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主父偃一朝得势,春风得意,丝毫没有收敛锋芒的意思。
他公然收受贿赂,且收得理直气壮。朝中大臣都怕他在汉武帝面前进谗言,纷纷争相送钱巴结,主父偃来者不拒,累计收受的钱财多达千金。

主父偃倒也看的通透,肆意人生
有人看不下去,劝他:“你如今行事太过骄横,该收敛些了。”
主父偃听罢冷笑,回道:“我束发游学四十余年,一直郁郁不得志,父母不认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兄弟不肯接济我衣食,宾客友人更是轻视我。我穷困潦倒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大丈夫活着,若不能列五鼎而食,享尽荣华富贵,那死时便受五鼎烹杀的极刑,又有何惧?我如今已是日暮途远,所以才要倒行逆施,恣意而为。”
这话够狂,也够真实。
主父偃心里清楚,自己提出推恩令,早已得罪了天下诸侯王,他日武帝为了安抚诸侯,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与其战战兢兢苟活,不如痛痛快快活这几年。

汉代画砖
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有个外孙女,想嫁给齐王刘次昌。太后身边的太监徐甲是齐国人,主动请缨前往齐国说媒。
主父偃一听此事,立刻找到徐甲:“可否顺带将我的女儿也送入齐王后宫?”徐甲满口答应。
可到了齐国,齐王的母亲纪太后却坚决反对。纪太后早已为齐王选定了王后,王太后硬要塞一个外孙女进来,已经让她心生不满,主父偃一个新晋官员,竟也想插一脚,更是触怒了她。
纪太后大骂徐甲:“你一个出身贫贱的太监,在朝廷里一无是处,也敢来扰乱我齐国王府!主父偃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的女儿进我们齐王后宫!”
徐甲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到长安,向王太后复命:“齐王本愿迎娶公主,只是臣担心,他日后恐怕会和燕王一样,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话话里有话。

推恩令
不久前,燕王刘定国因与庶母通奸、抢夺弟妻、甚至和自己的三个女儿乱伦,罪行败露后被武帝下令处死,封国也被废除。
而齐王刘次昌,恰好也与自己的亲姐姐有染,行止不端。王太后一听这话,当即打消了联姻的念头。
主父偃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
齐王竟敢如此看不起自己?好,那便新仇旧恨一起算!公元前 126 年,主父偃上书汉武帝,告发齐王骄奢淫逸,目无礼法,与亲姐乱伦通奸。
汉武帝大怒,当即任命主父偃为齐国国相,派他前往齐国彻查此事。
主父偃一到齐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昔日的兄弟朋友全部叫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分发钱财,随后厉声说道:“我当年贫苦潦倒时,兄弟不肯供给我衣食,朋友不让我进门避寒。如今我当了齐国国相,你们却不远千里赶来迎接。我今日便与你们绝交,从此以后,别再踏入我家门半步!”
这一番话,正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的真实写照。
主父偃忍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在此刻尽数发泄出来。

推恩令就是“收你们来了”
发泄完心中的怨气,主父偃便开始彻查齐王的罪状。齐王刘次昌本就胆小懦弱,听说主父偃奉旨前来查案,怕自己落得和燕王刘定国一样的下场,惊惧之下,竟直接喝毒药自杀了。
主父偃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本想借彻查之由惩治齐王,出一口恶气,却没料到齐王如此不堪一击。
赵王刘彭祖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赵王与主父偃素有嫌隙,深知主父偃睚眦必报,怕他下一个就会找自己的麻烦。
而赵王自身也行止不端,曾娶哥哥的姬妾为妻,嫡长子还与他的两个女儿有染,一身把柄,根本经不起查。
赵王决定先发制人,立刻上书汉武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贿赂,贪赃枉法,还称他借着推行推恩令的机会,向各地诸侯王索贿。
汉武帝震怒,当即下令将主父偃下狱审问。经查证,主父偃收受贿赂确有其事,但逼死齐王并非他的本意,并无直接证据。
汉武帝惜才,本不想杀他,毕竟主父偃的才学,对朝廷尚有大用。
可御史大夫公孙弘却在此时站了出来,他早就看主父偃不顺眼。当初主父偃建议在朔方设置郡县,公孙弘极力反对,可汉武帝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建议,公孙弘心中一直记恨,此番正好趁机落井下石。
公孙弘对汉武帝进言道:“齐王自杀身亡,无子嗣继承王位,齐国的封地已被朝廷废除,收归郡县管辖。主父偃本是这件事的首恶,陛下若不杀他,实在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这话正好说到了汉武帝的心坎里。
推恩令颁布后,诸侯王本就心存不满,如今赵王带头告发主父偃,其他诸侯王也都在观望。若是不杀主父偃,恐怕诸侯王会借机生事,甚至以 “诛主父,清君侧” 的名义起兵作乱,到时候局面将无法收拾。
汉武帝终于下定决心,公元前 126 年,下令将主父偃灭族。
主父偃死后,昔日那些依附他、巴结他的人,全都避之不及,竟无一人敢为他收尸。当年他得势时,宾客门客数以千计,可落难之后,却只剩孤坟一座。唯有一个名叫孔车的人,怜悯他的遭遇,偷偷将他的尸骨收葬。
汉武帝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感慨道:“孔车真是位忠厚长者啊。”
主父偃的一辈子,活得轰轰烈烈。年过半百才身居高位,掌权不过数年便落得灭族下场,可他自始至终,从未后悔。
有权便尽情用,有机会便放手搏,半生潦倒的人,怎会甘心再唯唯诺诺?反正终究难逃一死,不如活得痛快。

主父偃主打一个“活得痛快”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主父偃终究是做到了。
他活着的时候,享尽了荣华富贵,身居人臣之位,指点江山;死的时候,虽身遭灭族,却也轰轰烈烈,留名史册。
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必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倒行逆施又如何?恣意一生又如何?纵使结局凄惨,至少他从未白活,至少在这世间,他轰轰烈烈地走过一遭。
说到底,主父偃是个充满悲剧色彩的奇才。他有惊世才华,有远大抱负,却半生蹉跎,年过半百才遇到识才的汉武帝。
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埋下祸根,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才拼命抓住这迟来的机会,疯狂地活,痛快地活。
历史就是这般残酷。
主父偃帮汉武帝推行推恩令,削藩成功,功劳卓著,可最终,汉武帝为了安抚诸侯、稳定朝局,还是将他推了出去,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可主父偃不在乎。他要的从来不是长命百岁,不是善始善终,他要的,不过是半生潦倒后,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活法。
而他,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