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之的嘶吼被漠北的风沙撕碎。
他徒劳地摇晃着怀中的人,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她的身体正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冷过他此生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寒冬。温热的泪混着额角淌下的血,一滴滴砸在黄沙上,瞬间洇开,又转瞬被吸干。
那些梅下的誓言、耳边的呢喃、琴音里的情意,此刻都化为最锋利的刃,在他心口凌迟。
“清漪……你怎敢……丢下我一人……”
就在这时——

“陛下小心!”
是云珠!她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用身体为他挡开了致命一击,自己却陷入重围。剑光飞舞,她的身影在敌兵中显得如此单薄。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钝响,让萧煜之的心脏骤然停跳。他回头,正看见一柄长矛从云珠背后穿透而出。她望着他,眼中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未尽的担忧与不舍。
“陛…下…保重…”
“云珠!!”萧煜之目眦欲裂,想起身救援,却被几名敌兵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忠毅的身影,缓缓倒入黄沙。
绝望,如同这遮天蔽日的风沙,将他彻底淹没。他臂上旧伤崩裂,体力耗尽,每挥一剑都重若千钧。望着层层涌上的敌兵,他几乎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也许,就这样葬在此处,陪着清漪,也好…
就在他长剑即将脱手的瞬间——
一缕悠扬而悲伤的笛声,竟穿透震天的厮杀声,乘着风,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是《梅花三弄》!
萧煜之浑身剧震。

他猛然想起昨夜,清漪在灯下,将一支小小的梅花簪别在他胸前内衬时温柔却坚定的眼神。
“此去凶险。”她的指尖冰凉,“若…若闻此曲,便是我父旧部前来接应。”
她看着他,眼底是诀别的光:“陛下,无论发生什么,你定要活下去。替臣妾…看尽这天下梅花。”
原来,她早已算到此劫,为他铺好了最后的生路!这笛声不是幻听,是她用生命为他奏响的号角!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枯竭的丹田涌出!爱人的遗志、忠仆的牺牲、家国的重任,在这一刻压过了个人的悲恸。他不再是那个只沉溺于伤情的男人,他是大燕的君王!
萧煜之轻轻将沈清漪已然冰冷的身体抱到一处背风的沙丘,用自己染血的披风细致地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随即,他转身,举剑,目光如炬,扫过残存的、浑身浴血的将士,声音沙哑却裂石穿云:
“将士们!随朕——杀敌!”
“为了大燕!为了身后万家!也为了…我们逝去的亲人!”
“冲啊——!”

残存的燕军在这饱含悲愤与希望的怒吼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决堤洪流,冲向慌乱的敌军。
这场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撕开黑暗,北狄军队终被击退,黄沙尽染血色。
萧煜之独自站着,朝阳将他满是伤痕与血污的身影拉得极长。他感觉不到疼痛,步履蹒跚地走回那个沙丘。
他俯身,极其轻柔地再次抱起沈清漪。
“清漪,我们赢了…”他低声说,声音是耗尽一切后的虚无,“你听见了吗?大燕…守住了…”

可是,怀中的冰冷无声地宣告着胜利的代价。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残破却屹立不倒的雁门关。朝阳的光芒洒在这一人一尸身上,将那背影勾勒得无限孤独,又无比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