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又看了一遍手机。
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没有回复。我发的是:明天上午的会,材料我整理好了,需要提前碰一下吗?
发出去之前,我把“想见你”三个字删了。删掉以后又打上去,打上去又删掉。最后只剩工作。这大概就是我现在和周明远的关系,什么都得借着工作说,又什么都说不清。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跟着黑下来。丈夫翻了个身,呼吸很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我没敢动,怕他忽然问一句,怎么还不睡。更怕他不问。
这几个月,我经常在半夜醒着,等一条消息,又怕一条消息。周明远回复快的时候,我心里会松一下,像是终于有人证明我还活着。他回复慢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回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太主动了,是不是让他觉得麻烦了。有时候想得多了,会觉得自己很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可怜也是自找的。
我和周明远是三个月前因为工作合作熟起来的。一开始真的只是工作。他说话不紧不慢,开会的时候总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让人接得住。我那时候正跟丈夫说不上话,不是吵架,是没得吵。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孩子睡下以后,客厅里两个人各坐一头,电视开着,谁也不看谁。
周明远第一次单独跟我吃饭,聊的还是项目。后来不知道从哪一顿饭开始,话题从项目转到了家里。他说他妻子身体不好,脾气也急,很多年没好好说过话了。我也说了我丈夫,说他不是坏人,就是太闷了,闷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过日子。
当时觉得只是倾诉。两个在婚姻里喘不过气的人,碰上了,多说几句,没什么。后来才明白,婚外那点事,都是从“没什么”开始的。先是什么都聊,再是什么都想跟对方说,最后变成什么都不说,心里也全是他。
周明远有没有家,我知道。我有没有家,他也知道。我们谁都没提要离婚。可越是不提,越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互相看一眼,就都觉得对方会拉住自己。其实谁也拉不住谁。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不是周明远,是闺蜜发来的:还没睡?
我回:没。
她问:又等他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回。说不是,是骗她。说是,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林悦,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道理我比谁都清楚。白天上班的时候,我能把方案讲得头头是道,能把孩子作业里的错题一道道理清。可一到晚上,人就像被抽掉了什么,明知道该睡,明知道不该等,手就是放不下手机。
丈夫又翻了个身,这次是背对着我。他睡觉很轻,我手机亮一下,他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但他就是不说。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只是不想捅破。也有时候想,他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发现,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在提醒我。
今天晚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正夹菜,筷子停了一下。我说,有点。
他说,别太拼了,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就这么一句话,我差点哭出来。他以为我是工作累,他不知道我累的是别的。他越是这样不追问,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可越觉得自己不是人,越不敢把手机放下。好像一放下,就跟周明远彻底断了,而我还没准备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周明远说一句,我想你了?还是等他终于说,我们别再这样了?哪一个我都接不住。他要是说想我,我会更放不下。他要是说别再这样了,我又会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我有时候想,我可能不是真的离不开周明远。我是害怕回到那种没人说话的日子里去。丈夫不是不好,他按时回家,工资交给我,孩子的事也管。可他就是不问我想什么,也不说他自己想什么。我跟他之间,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喊也喊不应。
周明远不一样。他会问我今天怎么样,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有一次我开会到很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别硬撑,回去喝点热的。就这么一句,我记到现在。丈夫从来不说这些。他只会在我感冒的时候说,吃药了吗?我说吃了,他就没话了。
我知道拿丈夫的短处去比周明远的长处,不公平。可人到了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公平。心里那点暖,谁给的,就往谁那边靠。
手机又暗了。我把它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周明远今天下午的样子。他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看见我过去,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声音低下去。那个动作很小,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躲。躲他妻子,还是躲我,我不知道。
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我说。有时候我问他家里的事,他就笑笑,说,都那样。有时候我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回得也短。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慌。我怕他腻了,也怕他怕了。更怕他家里发现了,他第一个撇开的就是我。
这一个月,我过得像踩在棉花上。白天还能撑着,晚上就原形毕露。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给周明远打电话,又不敢。怕他不接,怕他接了不说话,怕他妻子在旁边。我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却还觉得自己离不开他。
闺蜜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不能再这样”和“知道该怎么做”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我试过不理他,忍了两天,第三天看见他发来一个问号,心就全软了。我也试过跟他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变成工作上的事。我恨自己这样。恨归恨,还是放不下。
我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丈夫的后背。他睡得很沉,呼吸一下一下,很稳。这个家还在,孩子还在,日子还在。可我心里像被人凿了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空得发冷。
手机没有再亮。周明远大概睡了,或者看见了,不想回。我告诉自己,别等了。明天还要开会,还要见人,还要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可我知道,明天见了他,我还是会先看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一点答案。
他给不给,我都不敢要。
第二天是周末,孩子去了奶奶家,我约闺蜜出来喝茶。
地方是她选的,在我们常去的那家茶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照进来,桌上的菊花茶冒着热气。她坐下第一句话就说,你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有吗。
她说,你自己照镜子看看,眼都凹进去了。为了个男人,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吗。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换作是她,我也会这么说。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哪是一句“值不值”就能算清的。
我捧着杯子,没说话。
她也不急,就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悦,我今天不想跟你讲大道理。道理你比我懂。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过最坏的结果没有?
我说,想过。
她说,你想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老婆找到我单位来,我老公知道了,跟我离婚,孩子不认我,我身败名裂。
她点点头,说,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说,还有什么?
她说,还有一种更坏的。他不离婚,你也不离婚,你们就这么耗着。耗十年,耗二十年,耗到你们俩都老了,谁也动不了了。你这辈子,就活在偷偷摸摸里。上班怕人说,回家怕老公问,连跟他出去吃顿饭,都得挑最远的馆子,戴帽子戴口罩。你想想,那种日子,比身败名裂好到哪儿去?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她说的这种,我不是没想过。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久。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我们就自然而然散了。说不定他会先提出来,说不定我会先放下。我总以为,事情会自己有个结果,不用我亲手去撕。
可闺蜜一句话就戳破了:你等它自然而然散?你知道自然而然散要多久吗?一年?三年?五年?你今年多大了?你还有几个三年可以耗?等你耗到四十多,孩子大了,老公心凉了,你再想回头,回得去吗?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菊花一上一下。
她说,我再问你,你跟他,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图爱情?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我们这个年纪,谁还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图他对我好?他能有多好?能好过我老公十几年如一日把工资卡交给我?能好过我老公在我妈住院的时候,整夜守在医院走廊?图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呢?还不是一样要回到柴米油盐里去。
可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舍不得有人问我今天开不开心,舍不得有人记得我爱喝半糖的拿铁,舍不得有人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跟我说一句“我陪你”。
这些话,我没跟闺蜜说。说出来显得太矫情,也太可怜。
她像是看穿了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图什么。你图的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你跟老张结婚这么多年,他是个好人,可他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不会把你那点小心思当回事。周明远刚好撞上了,他说几句你想听的,你就觉得他懂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她说,可林悦,你想想,他为什么能懂你?因为他不用跟你过日子啊。他不用跟你商量孩子上哪个辅导班,不用跟你算这个月房贷还多少,不用跟你吵谁洗碗谁拖地。他只需要挑你爱听的说,只需要展现他最体贴的那一面。等真的柴米油盐凑到一块儿,他未必比老张强。
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就像你知道糖吃多了会胖,可糖放在嘴边,你还是忍不住想尝一口。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断联,也别纠缠。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要么就彻底拉黑再也不见,要么就这么耗着?
我点点头。
她说,错了。彻底断联,你会不甘心,会总想着他,会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动态,反而更难放下。继续纠缠,那就更不用说了,早晚出事。真正体面的收场,不是把两个人的关系硬生生掐断,而是把它挪回它该待的地方去。
我没太听懂,看着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慢说:第一个办法,就是把所有私密联系,都挪到公共频道里去。
公共频道?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说,你们现在是不是私下微信聊到半夜?是不是经常找借口单独见面?是不是会说很多跟工作没关系的话?这些,都是私密频道。你要做的,不是不跟他说话,而是只在有人的地方说话,只说能摆在台面上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继续说:工作上的事,就在工作群里说,或者当着同事的面说。私下找你,你就说在忙,或者说老公在旁边,不方便。他要是约你单独吃饭,你就说,刚好某某某也在,一起吧。总之,就是把你们之间那层见不得光的窗户纸,重新糊回去。糊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就是普通同事,普通朋友。
我下意识地说,那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笑了一声,说,你现在偷偷摸摸的,就不刻意了?你以为同事都是瞎子?你以为你老公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现在每一次躲躲藏藏,都是在给以后埋雷。与其等别人戳破,不如你自己先把关系摆正。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怕。怕一摆正,他就不理你了,怕你们之间那点情分就没了。可林悦,你想想,你要那点情分干什么?留着过年吗?你要的是好好过日子,是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是不用再对着手机等消息等到天亮。那点情分,换不来这些。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跟你说,男人最吃这一套。你越躲着他,越偷偷摸摸,他越觉得刺激,越想凑上来。等你大大方方的,把什么都摆到台面上,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他比你更怕出事,比你更怕别人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像平时跟我开玩笑的样子。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她从来不会害我。
可我还是犹豫。
我说,万一他缠着呢?万一他非要找我私下说呢?
她说,那你就明确告诉他,工作上的事上班说,私事就不必了。你不用跟他吵,不用跟他闹,就客客气气的,像对所有普通同事一样。他要是识趣,自然就退了。他要是不识趣,你就更不用客气了。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好拿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戒指戴了快十年了,圈口有点松,我时不时会转一下。戒指是结婚的时候老张给买的,不贵,当时他刚工作没几年,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买了个素圈。我当时还嫌不好看,说别人的钻戒都多大。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
闺蜜见我不说话,也不催我。她知道我这个人,主意得自己拿,别人说再多,我想不通也没用。
我们就那么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窗外的太阳慢慢斜下去,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回家的。我看着那些人,心里想,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吧。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盏等着自己的灯吧。
我以前也有那盏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自己把它弄暗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闺蜜送我到小区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林悦,你记住,你不是在放弃什么好东西。你是在把你自己的日子,捡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老张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开门,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说,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他的背好像比以前驼了一点,头发里也有白丝了。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已经能做一桌子菜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变。只是他的变化,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或者说,是我故意看不见。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说,你爱吃的,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没多问,也没说别的。就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说两句孩子的事,说两句单位的事。
以前我觉得这种安静很闷,像一潭死水。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踏实。像踩在实地上,不会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他跟过来,说,我来吧,你今天出去累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我洗。
他就站在旁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楼下的张阿姨跟他打听,说我们家孩子要不要学奥数。说他单位新来的年轻人,连打印机都不会用。说他今天看新闻,说附近的公园要扩建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听着,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些鸡毛蒜皮,才是日子啊。那些深夜的消息,那些偷偷摸摸的见面,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再美,也不是日子。
洗完碗,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下午发的,问我:在干嘛?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放在以前,我会立刻回他,说在外面喝茶,说刚回家,说一堆有的没的。可今天,我想起闺蜜说的话,想起老张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想起我手上这戴了十年的素圈戒指。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在陪家人。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客厅陪老张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个老片子,我们以前一起看过。老张看得很入神,时不时还笑两声。我坐在他旁边,心却一直提着,总忍不住想往手机那边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拿起来。是周明远。
他说: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坐坐?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
他在约我。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换作以前,我会立刻找借口,说去买东西,说去闺蜜家,然后偷偷去见他。
可今天,我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老张偏过头,问我,谁啊?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说,没谁,单位的事。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可我知道,他刚才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眼,但他肯定看见了屏幕上的字。他没问,不代表他没看见。
那一刻,我忽然下定了决心。
我点开周明远的对话框,一字一句地打:以后工作上的事,上班说吧。私事就不用聊了,不太好。
打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紧一下。
我怕。怕他生气,怕他再也不理我,怕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情分,就这么被我一句话掐断了。
可我更怕的是,我再这么拖下去,拖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咬了咬牙,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在沙发上。
老张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说,没事,有点累。
他说,累了就去洗个澡,早点睡。
我说,好。
我站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周明远没有回。
我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还是看见了,觉得我莫名其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会儿想,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他只是想跟我聊聊工作呢?万一我误会了呢?一会儿又想,误会就误会了,反正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一会儿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绝情了?会不会以后连同事都做不成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
到后半夜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来。
是周明远。他只回了四个字:你怎么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在装糊涂。他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他就是不想接这个话茬,不想把话说破。他想一直这么模糊着,进可攻,退可守。
以前我会陪着他装糊涂。会顺着他的话说,没怎么呀,就是最近有点忙。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又回到以前那种不清不楚的状态里。
可那天晚上,我擦了擦眼泪,咬着牙,又打了一行字:没怎么。就是觉得,我们都是有家的人,走太近了不好。以后保持点距离吧,对大家都好。
发完之后,我直接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我不敢看。不敢看他会回什么。不敢看他会不会求我,会不会说他想我,会不会说他离不开我。我怕我一看见那些话,就又心软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好。
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梦里一会儿是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一会儿是老张背对着我不说话,一会儿是孩子哭着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这是怎么了?哭了?
我摇摇头,说,没,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过敏。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今天别去上班了,在家歇一天吧。
我说,不用,没事。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我想看看周明远回了什么。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的。
还是周明远。他说:好吧,我知道了。
就这六个字。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空,有点疼,有点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喘不上气。可又有点轻松,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
他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没有说我错了,也没有说不要。
他只是说,好吧,我知道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纠结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以为说出来会天崩地裂。结果呢?就只有六个字。
原来我在他心里,也就这么回事。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老张在后面喊我,你不是要上班吗?再不走迟到了。
我回过神,说,哦,马上走。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出了门。
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上班的。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虽然很难,虽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虽然我知道以后还会反复,还会忍不住想他。可至少,我把话说出来了。至少,我没有再继续往下滑。
闺蜜说得对,我不是在放弃什么好东西。我是在把我自己的日子,捡回来。
日子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逼着自己把心思往家里挪。
不是一下子就能挪回来的。有时候正切着菜,脑子里忽然就冒出周明远那句话,好吧,我知道了。六个字,像根细刺,不深,可总在那儿。有时候晚上躺在老张身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我会突然想,周明远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家里,陪他老婆看电视,还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可我想归想,手没有再伸向手机。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下班回家,手机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不往卧室带,不往厨房带。刚开始那几天,我像戒什么东西似的,坐立不安。炒着菜都要回头看一眼,好像手机随时会亮,随时会有一条消息等着我。
其实没有。
周明远很守规矩。我说上班说,他就真的只在上班时间说。说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哪份材料要改,哪个客户要对接,语气公事公办,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该高兴。可有时候看着他发来的那些干巴巴的工作消息,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我们之间那点事,真的就这么翻过去了。他连一点不舍都没有。
闺蜜说,你别犯傻。他现在这样最好。他要是天天发消息问你怎么了,你才该害怕。他越平静,说明他也想把这事压下去。你就当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人就是这样,道理都懂,心里还是别扭。
第二个方法,是闺蜜教我的。她说,你光把联系断了没用,你得把心思填上。人闲了才容易胡思乱想。你把家里的事捡起来,把日子过实了,就没那么多精力去惦记外头。
我听了她的话。
那个周末,我破天荒没睡懒觉。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沙发套也换了,连厨房的油垢都用小铲子一点点铲干净。老张起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擦踢脚线,愣了半天,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看着脏,想收拾收拾。
他没再问,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跟我过了十几年。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那天下午,我又带着孩子去了趟超市。买了他爱吃的排骨,又给老张买了两条内裤。结账的时候,孩子在旁边闹着要买糖,我蹲下来跟他讲道理,说吃多了牙疼。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着我们,笑着说,你家孩子真听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那段时间,我特别怕一个人待着。一闲下来,那些事就往脑子里钻。所以我拼命给自己找事做。洗衣服,做饭,接送孩子,陪老张看那些我根本看不进去的抗战剧。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孩子的毛衣,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可至少,我在家里。至少,我的身体没有往周明远那边跑。
第三个方法,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给对方留一点体面。
闺蜜说,你别把话说绝了。你们毕竟还要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只要把线划清楚,剩下的,交给时间。他要是明白人,自然就退了。他要是装糊涂,你就再往后退一步,退到只有工作关系为止。
我照做了。
周明远再发工作消息,我回复得很快,但一个字都不多说。他问,在吗?我说,在。他说,那个方案你看一下。我说,好。他说,辛苦了。我说,不客气。
就这么一来一回,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
有一回,他在走廊里碰见我,站住了,看着我,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过去之后,我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一只手,在我心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知道,只要一回头,只要一停下来,只要让他看见我眼里还有东西,之前做的那些就全白费了。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张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还没睡?
我说,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他的手很热,搭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我忽然想哭。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不知道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男人。他只是觉得我累了,想让我早点睡。
那一刻,我特别恨我自己。
可恨归恨,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想,周明远今天会不会跟我说话?他昨天那声叹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看,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真正让我彻底清醒的,是半个月后的一次加班。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明远忽然走过来,说,林悦,你等会儿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说,什么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出去说吧,这儿不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出了办公室。
我们走到楼梯间。那里没什么人,灯有点暗。他靠在墙上,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还得回家做饭。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跟我说话,就这么不耐烦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有不耐烦。就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暗,说,林悦,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是真心的。
他说,我不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的喉咙发紧,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他在赌,赌我狠不下心,赌我还喜欢他,赌我会像以前一样,被他这么一看,就软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他回的那六个字,好吧,我知道了。想起他这半个月来的公事公办。想起他刚才那声笑,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笃定。他笃定我还放不下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周明远,我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们都是有家的人,走太近了,对谁都不好。你家里有老婆,我家里有老公孩子。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跟你赌气。我是真的觉得,我们该停了。再往下走,谁都收不了场。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行,我明白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张已经做好了饭。孩子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说,对不起,妈妈加班了。
老张从厨房探出头,说,快洗手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说,好。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老张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单位很忙?
我说,嗯,有点事。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又看看孩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放下周明远。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我不会再往前走了。
有些事,停在原地,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说,我跟他说明白了。
她很快回我,说,说明白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了鞋柜上。
厨房里,老张在煎鸡蛋,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妈妈快起来。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