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事上，那些不来了的年轻人
去年冬天，回老家参加一位远房伯父的葬礼。
灵堂设在老宅院子里，按规矩，五服以内的亲戚都该到场。可纸扎摆了两排，来磕头的人却稀稀拉拉。伯父有三个侄子，只来了一个。另外两个，一个在深圳说项目走不开，一个在杭州说孩子太小折腾不动。礼金到了，人没到。
管事的老人蹲在门槛上抽烟，闷了半天说了句：“搁二十年前，这种事谁敢不来？现在倒好，转账两百块，就当送过了。”
那天晚上，又去喝了一场喜酒。堂哥家闺女出嫁，摆二十桌，实际坐了不到十五桌。空出来的位置，大多是留给“亲戚”的——那些该来而没来的平辈、表亲、远房叔伯。
红白事，是人情社会最硬的一张考卷。而这张考卷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直接交了白卷。
60后70后，是最后一代“被亲戚绑着的人”
我父母那一辈，是六十年代生人。
他们的人生字典里，亲戚是一个绕不开的词。盖房子，叔伯兄弟来帮工；农忙时节，姑嫂妯娌换工；家里有红白事，不用通知，亲戚们自觉到场，洗菜的洗菜，端盘的端盘。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全族凑钱；谁家老人住院，排班轮着伺候。
不是因为他们多愿意。是因为那个年代，你不靠亲戚，你活不下去。
我父亲常说一句话：“你三叔当年借了咱家两百斤粮票，那是什么年月？那是救命的交情。”那种交情，是一起饿过肚子、一起扛过事、一起在泥地里滚出来的。所以逢年过节，再远的路也要走；红白事再忙，也要请假回来磕个头。这不是感情，是义务，是一种写在乡土契约里的“人情债”。
60后70后，就是最后一代真正把这套人情契约当回事的人。他们还在维持着这张网，逢年过节打电话，红白事随礼，过年挨家挨户拜年。可他们心里也清楚——下一代，接不住了。
断亲的年轻人，不是冷血，是“计算过成本”
我表弟，九零后，在北京做程序员。去年他奶奶去世，他回来了，守了三天夜。但二舅家表妹结婚，他没回来。他妈在电话里骂他没良心，他闷头听完，挂了电话跟我说了句实话：
“哥，我回去一趟，高铁往返一千二，请假扣八百，随礼六百。回去待两天，跟一群一年说不上一句话的人喝酒打牌，被问工资多少、买房没有、什么时候结婚。我花两千六，买两天不痛快，值吗？”
这话听着刺耳，但你没法说他错。
这一代年轻人，是在城市化的传送带上长大的。他们从小镇考到省城，从省城考到北上广，然后留在写字楼里，靠工资和外卖活着。他们的社交圈，是同事、同学、兴趣小组、游戏队友。亲戚呢？一年见一面的，叫“有印象”；三年见一面的，叫“知道有这么个人”。
更关键的是，亲戚能提供的东西，他们不再需要了。 借钱？花呗和银行贷款比亲戚爽快。找工作？招聘软件比表叔靠谱。搬家？货拉拉比堂哥好使。婚丧嫁娶？婚庆公司和殡葬一条龙，比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帮忙”更专业。
当亲戚从“资源”变成了“负担”，断亲就成了一个理性选择。不是这代人无情，是他们重新算了一笔账——维持亲戚关系的成本，已经远远超过了它能带来的收益。
红白事上最扎心的，是“没人了”
可这笔账算到最后，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那位伯父出殡那天，按风俗，孝子要摔盆，要有人应声。他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外地。摔盆的时候，旁边该有侄子扶一把、该有族亲应一声的，没人。最后是管事的老人自己上前，把盆递过去，喊了声“起——”。场面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喜事上也一样。堂哥嫁闺女，本该有舅爷、姑奶奶坐主桌压阵，可那几位要么走了，要么病着，要么在城里给孩子带孙子回不来。主桌上坐的，是新郎那边的亲戚和几个生意伙伴。老一辈的规矩，没人讲究了。
更现实的是，当60后70后这代人老去，红白事谁来操办？
那一套繁复的流程——报丧、设灵、守夜、出殡、圆坟，或者订婚、过礼、迎亲、回门——年轻人根本不会。以前有族里的老人指挥，有亲戚们分工。现在老人走了，亲戚散了，城里的年轻人连老家坟地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我一位做殡葬的朋友说，这两年，“代哭”“代磕头”的生意好了不少。有些年轻人回不来，或者不想回，直接下单，请人替自己在灵前哭一场、磕几个头。服务挺周到，还能录像发过去。
眼泪都能外包，亲戚还有什么不能断的？
断亲断掉的，不止是亲戚
有人说，断亲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人从血缘共同体走向契约共同体，从熟人社会走向陌生人社会，这是现代化的代价，也是自由。
道理没错。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亲戚是什么？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妻儿之外，最后一道不靠利益维系的缓冲带。 你落魄了，同事会躲，朋友会忙，只有亲戚，哪怕平时不联系，出了事，该来的还是会来。你发达了，围上来的人多，可你知道谁是真替你高兴？是那个从小跟你抢糖吃的表哥，他嘴上骂你显摆，转头跟别人说“那是我弟”。
断亲的年轻人，老了以后会面对一个更冷清的世界。没有表亲走动，没有姑嫂妯娌，逢年过节只有一家三口对着电视。红白事上，来的人都是“朋友”和“同事”，没人知道你小时候叫什么小名，没人记得你爷爷当年怎么帮过他们家。
那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孤独。干净到连个能吵架的亲戚都没有。
不必强求，但别断得太干净
我不是要劝年轻人回到过去，逢年过节挨家挨户磕头。那套东西，回不去了，也不该回去。
但我想说，断亲可以，别断得太干净。
那个一年打一次电话的舅舅，留着。那条一年走一次的亲戚，走着。红白事上，能回去就回去一趟，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你爹妈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也是为了你自己——将来你遇到事的时候，翻开通讯录，除了同事和外卖小哥，还能找到几个跟你流着一样血的人。
60后70后这代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那张人情网。等他们走了，这张网就真的破了。到那时候，红白事上没人来，不是可怕，是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