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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养了1只退役军犬,22岁女儿第一次带男友回家,军犬突然狂吠不止,我不动声色悄悄拨通报警电话

铁柱第一次冲女儿的男朋友发出那种低吼时,我就知道不对劲。那绝不是普通护院犬的警告,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杀气的嘶鸣

铁柱第一次冲女儿的男朋友发出那种低吼时,我就知道不对劲。

那绝不是普通护院犬的警告,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杀气的嘶鸣。

我呵斥着铁柱让它安静,脸上还挂着招待女儿男朋友该有的笑容。

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裤袋里的手机,悄悄按下了那个设置为快捷拨号的号码。

电话几乎在瞬间就被接通了,我把它贴在大腿外侧,手指在屏幕上极轻地敲击了3下。

01

铁柱第一次见到周帆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情况有些反常。

这条跟了我三个月的退役军犬,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冲着女儿带回来的男朋友狂吠不停。

那不是寻常的狗叫声。

那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明确敌意的低沉嘶吼。

它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低了,两条后腿肌肉紧绷,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姿态。

脖子那一圈的毛发全部炸开,根根直立,看着就像是一圈坚硬的钢针。

它那双棕黄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站在门口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识过的凶狠与戾气。

我当时正端着茶杯想喝口水,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妻子杨淑琴脸上还挂着热情的笑,正招呼着客人赶紧进屋。

女儿方莹满脸都是幸福的光彩,亲昵地挽着男朋友的胳膊。

只有我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铁柱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芒。

那是一种只有在执行最危险任务时,才会浮现的、带着杀气的光。

铁柱是一条有八年资历的功勋犬,参加过十几次边境缉毒行动,它的鼻子比许多精密仪器还要灵敏。

它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发出如此清晰的攻击信号。

周帆远的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礼貌的笑容,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极其快速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那个动作快得只是一闪而过,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我毕竟有着整整十八年的军旅生涯,那些年不是白过的。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表面上大声呵斥着铁柱,让它安静。

但我的心里,警铃已经尖锐地鸣响起来。

这个自称是大学生的年轻人,身上绝对藏着问题。

而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在他没有警觉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去年深冬,部队的老战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一条退役的军犬需要找个人家安置。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小区门口慢慢遛弯。

天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凝成冰雾。

电话那头,训导员小赵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来他很难过。

他告诉我,铁柱在去年秋天的一次突击行动中,左后腿受了不轻的伤。

虽然经过精心治疗,伤势好了,但腿脚终究是落下了些毛病,不能再承担高强度的追捕和搜索任务了。

按照部队的规定,这样的功勋犬到了年限或者因伤无法继续服役,就必须安排退役。

小赵亲手带铁柱带了六年,感情极深,实在舍不得把它随便送到不熟悉的地方去。

他打听到我退伍前也干过好几年的军犬训导工作,思前想后,就想把铁柱托付给我来照顾。

我当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都是曾经并肩的战友,这点忙无论如何是要帮的。

去接铁柱的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

训练基地的大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铁柱端端正正地坐在小赵的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只有那条受过伤的左后腿,能看出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弯曲。

小赵蹲下身子,紧紧抱住铁柱的脖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颗颗砸在铁柱厚实的皮毛上。

铁柱没有动弹,只是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舔着小赵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

那场景看得我鼻腔一阵发酸,心里也沉甸甸的。

当我从小赵手里接过牵引绳的时候,铁柱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非常复杂,里面有审视,有谨慎的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离别的哀伤。

它好像完全明白,自己就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离开最亲密的伙伴,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我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它平行,然后伸出手,很轻很慢地摸了摸它的头顶。

铁柱的毛发又硬又粗,摸上去有些扎手。

它没有躲开我的触碰,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开车回家的路上,铁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它的脸朝着车窗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飞速向后掠去的街道和楼宇。

耳朵不时地转动着,灵敏地捕捉着车外传来的各种声响。

每当有刺耳的汽车鸣笛声突然响起,它的身体就会在瞬间绷紧,呈现出一种本能的警觉状态,然后过几秒钟,才又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知道,它正在努力地适应。

从纪律严明的军营到喧闹复杂的城市,从朝夕相处的战友到完全陌生的家庭,这对于一条已经八岁、习惯了原有生活轨迹的军犬来说,并不容易。

妻子杨淑琴和女儿方莹早就接到我的电话,提前在楼下等着了。

方莹那时刚上大二,性格活泼开朗,一看到我的车开进来,就兴奋地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朝里面张望,脸颊因为兴奋和寒冷,显得红扑扑的。

我打开车门,铁柱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它的动作整体还算协调,只是在四爪落地的瞬间,那条有伤的左后腿明显地顿了一下,不如其他三条腿那么流畅自然。

方莹当时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铁柱,我连忙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铁柱现在还不认识她们,陌生的直接触碰很容易引发它的警觉,甚至可能产生防御反应。

方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蹲下身子,没有贸然去摸,而是先把自己的手心朝上,慢慢地伸到铁柱的鼻子前面,让它熟悉自己的气味。

铁柱往前凑了凑,鼻翼翕动,仔细地嗅了嗅方莹的手。

然后,它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非常轻微地左右摆动了两下。

我心里松了口气,这是犬类表示初步认可和放松的信号。

杨淑琴这时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对铁柱说:“欢迎你来到我们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铁柱抬起头,看了看杨淑琴,又扭头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方莹。

最后,它往前走了半步,用它宽厚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杨淑琴的小腿。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确定,这条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犬,已经初步接纳了这个新的家庭。

接下来的日子里,铁柱融入家庭生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它依然保持着在部队里养成的极其规律的作息。

每天早上六点整,它会准时醒来,然后趴在我卧室的门口,安静地等着我起床。

接着,它会雷打不动地跟着我一起去晨跑锻炼。

尽管腿脚不如以前灵便,但它依然坚持每天要跑完大约五公里的路程。

军犬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责任感,并不会因为退役而消失。

方莹尤其喜欢铁柱。

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书包,跑过来抱住铁柱,把脸埋在它厚实温暖的颈毛里,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它讲述学校里发生的各种事情。

铁柱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开朗善良的小主人,总是安静地趴着聆听,偶尔会伸出鼻子,亲昵地拱拱方莹的手。

有一次,方莹的期末考试发挥得不理想,成绩排名下滑了不少。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铁柱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用爪子挠着房门,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我把它放进房间,它立刻跑到方莹的床边,轻轻把脑袋搁在方莹的腿上,仰着头看她。

那双棕黄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方莹抱着铁柱哭了很久,铁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皮毛。

妻子杨淑琴后来对我说,自从铁柱来了以后,这个家好像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有一次半夜,楼上的邻居夫妻不知道为什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摔东西的声音、吼骂的声音特别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铁柱立刻就从窝里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入户门后面,身体压低,做出了标准的戒备姿态。

它没有像普通家犬那样胡乱吠叫,只是死死地盯着门板,耳朵竖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绷。

直到楼上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它才慢慢放松,回到自己的窝里继续休息。

还有一次,有个推销保健品的销售人员,不知怎么混进了单元楼,硬是敲开我家的门,说着说着就想往门里挤。

铁柱当时正趴在客厅,见状立刻起身走到门口,挡在我和那个推销员之间。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呜”警告声,眼神锐利,姿态充满了压迫感。

那个推销员看了一眼铁柱的架势,又看了看它结实的身形和锋利的牙齿,话都没敢再多说,扭头就快步离开了。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让我对铁柱的信任与日俱增。

它虽然退役了,离开了熟悉的战场和任务,但那些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和守护意识,依然还在。

它懂得分辨什么是潜在的危险,什么是真正的安全。

它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家。

有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起警方破获的跨省贩毒大案,镜头扫过了收缴堆放在地上的大量毒品包装和几支黑色的手枪。

一直安静趴着的铁柱,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它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喉咙里发出了急促的、压抑的“呜呜”声,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焦躁。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两个雷达,整个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那是它在执行任务时才会出现的、高度警觉的标准姿态。

这个状态持续了有十几秒钟,直到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其他社会话题,它才慢慢地放松身体,重新趴伏下去。

杨淑琴和方莹的注意力都在新闻内容上,没有注意到铁柱这短暂而异常的反应,还以为是电视里突然放大的音效吓到了它。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新闻里的那些画面——毒品、枪支、混乱的现场——一定深深触动并唤醒了铁柱某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

那些在边境线上、在深山老林里、在各种危机四伏的任务中留下的深刻印记。

那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下后,我悄悄走到铁柱的窝边蹲下,用手一下下顺着它背上的毛。

我低声对它说:“都过去了,铁柱。那些危险的任务都结束了。你现在在家里,很安全,非常安全。”

铁柱转过头,用它湿漉漉、凉丝丝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落在它平静安详的侧脸上。

我忽然想起小赵交接时,红着眼圈对我说的话:“肖大哥,铁柱它不只是一条狗,它是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它见过太多黑暗和残酷的东西,到了你那儿,请你……多给它一些光亮和温暖。”

02

今年开春不久,大概是三月底的时候,方莹谈恋爱了。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来得有点突然。

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饭,方莹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肉包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怎么敢看我和她妈妈,白皙的脸颊上还飘着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

妻子杨淑琴最先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她放下手里盛豆浆的杯子,温和地问:“莹莹,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方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声音细细小小地说:“爸,妈,我……我谈恋爱了。”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连耳朵尖都变得通红。

我和杨淑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女儿这才刚上大二,在我这个当父亲的潜意识里,总还觉得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谈婚论嫁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

但杨淑琴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漾开了理解和欣慰的笑容。

她语气依旧温和地问:“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呀?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

方莹这才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像是落进了星星,亮晶晶的,光彩照人。

她的话速不自觉地变快了,语气里透着雀跃:“就是上个月,在学校图书馆认识的。”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描述起那个男孩子。

他叫周帆远,是比她高一届的学长,读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方莹说,周帆远人特别好,特别细心。

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周帆远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伞全让给了她,自己冒着雨跑回了宿舍。

还有一次,她做一个物理实验总是失败,数据不对,急得不行,周帆远就默默陪她在实验室里待到半夜,一起查资料、找问题,直到最后成功完成。

方莹还说,周帆远多才多艺,会弹吉他,唱歌的声音也很好听,在学校的一次文艺晚会上表演过,收获了不少掌声。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甜蜜而兴奋的光晕里。

我和杨淑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一两句细节。

但我的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越来越浓。

大概天下当父亲的都是这样吧,看着自己从小呵护到大的女儿,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心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不愿意全部告诉父母的小秘密,还出现了另一个对她很重要的异性。

这种感觉,很复杂,既有欣慰,也有种莫名的失落,就好像自己珍藏的宝贝,突然要被别人分走一部分似的。

我忍不住还是提醒了她一句:“莹莹,你们认识的时间毕竟还不算长,谈恋爱是好事,但也要多花些时间,好好了解对方的人品和性格。”

方莹连忙点头,乖巧地说:“我知道的,爸,你放心。”

她紧接着又补充道,像是要增加我们对周帆远的好感:“帆远他真的特别优秀,他爸妈在南方做生意,平时很忙。他一个人在这边读书,特别独立。除了上课,他还在外面做兼职,特别能吃苦,从不让家里多操心。”

说到最后,方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和她妈妈,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说:“爸,妈,帆远他说……下周末想正式来家里拜访一下你们,可以吗?”

杨淑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爽快地说:“当然可以呀,这是应该的。到时候妈妈多做几个拿手好菜。”

我也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和:“那就让他来吧,我们也见见。”

方莹一下子高兴坏了,跳起来抱住杨淑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开心地说:“谢谢爸爸!”

铁柱原本正趴在阳台的垫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听到客厅里的热闹动静,它站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方莹蹲下身,抱住铁柱,把脸贴着它的头,兴奋地小声说:“铁柱,铁柱,我男朋友下周要来家里做客哦!你到时候要乖乖的。”

铁柱摇了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方莹的手背。

它似乎也被小主人这份毫不掩饰的快乐情绪感染了,眼神显得温顺又平静。

方莹哼着歌上楼回自己房间后,我和杨淑琴在厨房里一起收拾碗筷。

杨淑琴用干净的抹布仔细擦着盘子上的水渍,轻声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莹莹都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感觉昨天她还是个小不点,缠着我要买糖吃呢。”

杨淑琴很了解我,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打趣道:“怎么,心里舍不得了?觉得自己的小棉袄被人穿走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洗干净的碗递给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晚上,方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用手机跟周帆远视频通话。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轻又软,时不时就发出一阵愉悦的轻笑。

铁柱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她,尾巴轻轻扫动一下。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一部分精力,留意着女儿通话的内容。

“嗯,我爸妈都很好相处的,他们也很期待见到你。”

“你不用特意带太多东西,人来了就好。”

“对了,我们家有一条退役的军犬,叫铁柱,它特别聪明特别乖,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了,它一定会喜欢你的。”

挂断视频后,方莹脸上还带着笑,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转述:“帆远他特别重视这次见面,还特意去问了他们宿舍的室友,第一次去女朋友家该注意些什么礼节。”

“他说要给爸爸带些上好的茶叶,给妈妈带一条真丝的围巾。”

“他还专门问我,铁柱平时喜欢什么玩具或者零食,他想给铁柱也准备一份见面礼。”

听起来,这个叫周帆远的年轻人,考虑事情确实挺周到细致的。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那点隐约的警觉感,并没有因此而完全消失。

或许是在部队里待了太多年,职业习惯使然,我总觉得,真正了解一个人,尤其是了解他的人品和底色,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细节去观察和验证。

表面的礼貌、周全和细心,有时候可能只是一种社交表现,并不一定能完全反映这个人真实的内心和品性。

杨淑琴看出了我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顾虑,她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轻声对我说:“先别想太多,等孩子来了,咱们亲眼见见,聊一聊。说不定真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呢。”

我点了点头,把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方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显而易见的亢奋状态里。

她把家里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客厅和阳台的窗帘都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

她还拉着杨淑琴去了一趟商场,精心给周帆远挑了一双质感很好的新拖鞋。

周六那天,方莹起得比平时早很多。

她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把好几套衣服换来换去,拿不定主意。

“妈,你说我穿哪件比较好?这条连衣裙会不会显得太正式了?这套运动服又好像太随便了。”

杨淑琴笑着走进她房间,帮她参谋,最后挑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毛衣和一条合身的牛仔裤:“穿这套吧,看着又温柔又大方,也不会太刻意。”

方莹还给铁柱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用吹风机把它的毛发梳得蓬松顺滑,一根根都透着光亮。

她一边给铁柱梳毛一边念叨:“我们铁柱也要打扮得帅帅气气、香喷喷的,给帆远留个好印象。”

铁柱很配合地站着,任由方莹摆弄。

但当我路过阳台,看向它的时候,它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从它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不像平日的温顺或平静,更像是一种深层的警觉,或者某种模糊不清的……预感。

我走到它身边蹲下,摸了摸它光滑的头顶,低声说:“铁柱,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了。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铁柱用它湿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心,尾巴也轻轻摆了两下,算是回应。

上午十点整,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方莹几乎是飞跑过去开门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入户门被打开。

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清俊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长裤,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挺精致的礼品袋。

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乍一看,确实是个阳光干净的大学生模样。

“叔叔阿姨好,我是周帆远。”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适中,显得很有礼貌。

杨淑琴热情地迎上去:“哎,你好你好,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周帆远礼貌地微微躬身,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来:“叔叔阿姨,第一次登门拜访,带了一点小小的心意。给叔叔带了些茶叶,给阿姨挑了一条围巾,也不知道合不合二老的心意。”

杨淑琴笑着接过来,说:“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方莹站在周帆远身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四月的阳光。

“爸,妈,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周帆远。”

周帆远转向我,伸出手:“肖叔叔,您好。”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过分用力显得鲁莽,也不绵软无力显得敷衍,一切都显得很标准、很正常。

但就在握手的那一两秒钟里,我的指腹清晰地感觉到,他右手虎口以及拇指根部连接手掌的那片区域,有一层明显偏厚、触感粗糙的茧子。

那不是长期握笔写字的学生会留下的茧子。

那种特定的位置和厚度,更像是长期、反复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工具,不断摩擦挤压才能形成的。

我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丝强烈的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欢迎你来,进屋坐吧。”

周帆远脱下脚上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柜旁边的指定位置,动作十分自然。

但我注意到,在他弯腰放鞋、再直起身的短暂过程中,他的目光非常迅速且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我家的玄关区域。

从鞋柜的样式容量,到墙上衣帽钩的分布,再到客厅沙发、电视柜的布局和朝向。

那种眼神,不太像是普通客人单纯的好奇打量,更像是一种快速的、带有目的性的观察和记录。

铁柱从阳台它的专属垫子上站起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它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停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周帆远。

它的耳朵向前竖起,尾巴平举绷直,整个身体姿态都透着一股清晰的警惕。

周帆远也看到了铁柱,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里带着欣赏:“这就是莹莹经常跟我提起的铁柱吧?果然是条威风凛凛的德牧,一看就非常精神。”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蹲下身,朝铁柱伸出手,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你好啊,铁柱。”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动作也似乎很友善。

但铁柱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好奇地凑上前闻闻。

它反而非常明确地向后退了半步,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呜呜”声。

那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表示好奇或友好的声音,这是犬类发出明确警告的声音。

方莹见状,赶紧解释道:“帆远,铁柱它可能是有点怕生,以前没见过你。等它跟你熟悉了就好了,它对家里人可亲了。”

周帆远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旧平和:“没关系,军犬嘛,警惕性高是天性,这是它们的职业本能,非常正常。”

我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疑虑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在面对一条体型硕大、明显发出警告声音的军犬时,通常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一些紧张、尴尬,或者不知所措。

但周帆远的表现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和身份该有的反应,甚至可以说,镇定得有些过分自然了。

我们三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杨淑琴端来了泡好的热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周帆远坐姿端正,腰背自然地挺直,显得很有教养。

他主动找了个话题开口:“听莹莹说,肖叔叔以前是军人?”

我点点头:“是啊,在部队待了十八年,前年才转业回来的。”

“十八年,那真是了不起。” 周帆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钦佩,“我一直对军人非常敬佩,觉得你们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份钦佩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式化。

好像是在背诵一句准备好的、符合场景的客套话。

我们接下来的聊天,大多围绕着学校和方莹展开。

周帆远显然很懂得谈话的技巧,既能接住话头,适时表达自己的看法,又不会过分夸夸其谈,显得轻浮。

他提到自己在学校拿过两次三等奖学金,语气十分谦虚。

当话题聊到家庭时,他说父母在南方经营外贸生意,一年到头天南海北地跑,相聚的时间很少。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了一丝落寞和无奈,把握得十分精准。

杨淑琴立刻温声安慰道:“年轻人独立一点也好,能锻炼自己。以后有时间,可以多来家里吃饭。”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帆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响起一阵默认的手机铃声。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屏幕,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伸手按掉了电话,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然后他抬起头,略带歉意地对我们笑了笑:“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是推销保险的电话,最近这种骚扰电话特别多。”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甚至没让电话响完第一声完整的铃音。

但我还是凭借多年训练出的极佳动态视力,在他按掉电话前的瞬间,捕捉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那上面没有存储任何姓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英文字母:“K”。

谁会把自己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只存成一个单独的字母?

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关系极其亲密、熟悉到不需要看全名的人,要么……就是出于某种原因,需要刻意隐藏对方身份信息的人。

“没关系,现在这种骚扰电话是挺烦人的。” 杨淑琴摆了摆手,表示理解。

周帆远把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茶几上,然后很自然地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但他的右手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

那个敲击的节奏很快,很轻,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感。

不太像是无聊时随意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甚至带有某种规律或暗示的反应。

而铁柱,自从周帆远坐下后,就一直趴在离他最远的那个沙发角落。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闭眼打盹,眼睛半眯着,视线焦点却始终牢牢锁定在周帆远身上。

周帆远的每一次细微动作,哪怕只是抬手拿个水果,或者调整一下坐姿,铁柱的耳朵都会立刻敏感地转动一下,朝向声音或动作的源头。

这种程度的、持续不断的警戒状态,在铁柱来到我家后的这几个月里,从未在任何一个来访的客人身上出现过。

就算是之前上门送货的陌生快递员,或者物业的维修工,铁柱最多也只是在对方刚进门时叫两声示警,等我们确认没问题后,它就会安静地走开,或者继续自己的休息。

午饭时间,杨淑琴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

周帆远表现得非常有礼貌,一直等到我和杨淑琴先动了筷子,他才端起自己的碗。

吃饭的过程中,他很真诚地夸赞杨淑琴的手艺:“阿姨,您做的这个糖醋排骨,味道真的绝了,比我在很多饭店吃的都好吃。”

杨淑兰被他夸得很高兴,笑呵呵地说:“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方莹更是开心,不停地给周帆远夹菜,两人目光相碰时,那种甜蜜和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默默地吃着饭,同时也在心里继续观察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餐桌礼仪几乎无可挑剔,用筷子夹菜稳当,喝汤时知道用勺子,也懂得在别人说话时暂时停下筷子倾听。

但有几个非常细微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每次喝汤之前,总会习惯性地、用勺子轻轻搅动两下,然后吹好几口气,再小口小口地喝。

这个动作的重复频率有些高,不太像是家庭里养成的随意习惯,更像是经过长期、重复训练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还有他每次用完筷子,放回筷架上的时候,永远是两根筷子并拢得整整齐齐,尖端对齐。

就连吃饭时不小心有一滴汤汁溅到了桌面上,他也会立刻、不动声色地抽出纸巾,把那一点痕迹擦拭干净。

一切都太“讲究”了,讲究得有些过分。

讲究得不太像一个普通家庭出身、平时主要在学校和兼职场所活动的大学生该有的状态。

饭后,方莹主动提议,要带周帆远参观一下家里。

他们从客厅走到书房,又去了阳台看了看我们养的一些花草。

铁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着大约三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方莹房间门口的时候,周帆远停下了脚步。

“这是你的房间吧?我就不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坚定。

方莹笑着说:“没关系的,我房间收拾得挺整齐的,不介意你看看。”

但周帆远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还是不了,女孩子的私人空间,我进去不太合适,也不礼貌。”

这个举动,无疑让杨淑琴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后来她悄悄对我说:“这孩子,还真是挺懂分寸、挺规矩的。”

下午三点多,周帆远起身告辞。

“谢谢叔叔阿姨今天的款待,饭菜特别可口,聊天也很愉快。今天打扰你们休息了。”

方莹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外又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透过客厅窗户的玻璃,看到周帆远很轻地拥抱了一下方莹,然后转身,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关上门,方莹脸上带着还未消散的红晕和满满的幸福,走回客厅。

“爸,妈,你们觉得帆远怎么样?”

杨淑琴笑着说:“挺好的孩子,长得精神,说话也有礼貌,挺懂事的。”

方莹立刻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我,等着我的评价。

我沉吟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第一印象确实还不错,落落大方,有教养。不过呢,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你们也再多接触接触,慢慢看。”

“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他的!” 方莹开心地扑过去抱住杨淑琴,像只快乐的小鸟。

而铁柱这时慢慢地走到了玄关,它低下头,鼻子贴近地面,非常仔细地嗅闻着周帆远刚才站立过的地方。

它闻得很认真,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棕黄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满了警告和不安。

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方莹,完全没有注意到铁柱的异常。

她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帆远说,下周末如果方便的话,他还想再来家里做客。他说特别喜欢妈妈做的菜,觉得有家的味道。”

“他还问爸爸平时喜不喜欢下棋,他说他围棋下得不错,有机会想跟爸爸切磋切磋呢。”

杨淑琴摸着方莹柔软的长发,满眼慈爱:“那好啊,下周再来,妈妈给你们做更多好吃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铁柱。

它还在盯着紧闭的入户门方向,耳朵警惕地竖着,身体保持着微微紧绷的姿态,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

那天晚上,等方莹睡下后,我独自去了阳台。

铁柱无声地跟在我身边,安静地趴了下来。

我点了一支烟——我其实很少抽烟,但今晚,我需要一点东西来帮助自己冷静思考。

“铁柱,” 我对着夜色,更像是自言自语,“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铁柱抬起头,清冷的月光照在它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是高度的警觉?是明确的警告?还是说……它真的从这个叫周帆远的年轻人身上,嗅到了某种我们人类无法感知的、危险的气味?

白色的烟雾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清晰地回放着今天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周帆远虎口上那层异样的茧子,他按掉电话时那过分迅速的反射动作,还有他看似随意扫视房间时,那种近乎职业化的锐利观察。

最重要的是铁柱的反应。

一条获得过功勋、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退役军犬,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如此强烈、如此持久的敌意和警惕的。

它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成千上万倍,能分辨出我们完全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气味分子。

它的直觉和判断力,更是在无数次真实的、生死一线的危险任务中被反复锤炼和验证过的。

如果它对周帆远表现出了如此明确且强烈的戒备和警告……

那一定是因为,它确实感知到了某种真实存在的、可能危及我们这个家庭的危险信号。

我把吸了一半的烟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伸出手,用力地、慢慢地摸了摸铁柱坚硬的头颅。

“再看看吧,” 我低声说,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许……真的是我们多心了,想得太多了。”

铁柱用它冰凉的鼻子,轻轻地、安抚似的蹭了蹭我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认同,更像是一种……带着焦急的反驳。

03

周帆远离开后的那个夜晚,铁柱表现得异常不安。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窝里踏实地睡下。

而是在家里来回地走动,从客厅到玄关,再从玄关慢慢走回客厅,如此反复。

它的脚步放得很轻,肉垫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种规律的、轻微的走动声,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耳边是妻子杨淑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朦胧的光斑。

凌晨两点左右,我实在躺不住了,索性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夜灯。

铁柱正蹲坐在玄关的正中央,面对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一动不动,像一尊忠诚的雕塑。

听到我轻微的脚步声,它转过头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怎么了,老伙计?失眠了?还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走到它身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它平齐,声音压得很低。

铁柱站起身,走到我旁边,用它宽厚温暖的脑袋,用力蹭了蹭我的小腿。

然后,它又走回门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地、反复地触碰着门板下方那条细细的缝隙。

“你……不喜欢今天来的那个人,对吧?” 我伸出手,一边慢慢地顺着它背脊上坚硬的毛发,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道。

铁柱的耳朵立刻向后转动了一下,对准我的方向,喉咙深处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声。

那绝不是普通的、委屈或撒娇的哼唧,而是带着明确敌意和不安的低吼。

我继续抚摸着它的背,能感觉到它颈部和背部的毛发,到现在还有些微微的蓬松竖立。

这是动物紧张和戒备时最典型的生理表现之一,而在铁柱身上,这种情况是极为少见的。

方莹以前也带关系要好的同学回家玩过几次,其中也有第一次见面的。

铁柱最多就是在对方进门时,站起身叫一两声,打个“招呼”,等我们示意是客人后,它就会摇摇尾巴,然后要么趴回窝里休息,要么去阳台的垫子上晒太阳。

它分得清哪些是家里的成员,哪些是友善的、无需警惕的客人。

但周帆远明显是另一个类别。

铁柱从见到他的第一秒钟起,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敌意。

这种敌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警惕范畴,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深刻判断后发出的、最高级别的警报。

我轻轻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初春夜晚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立刻吹了进来,拂过脸颊。

铁柱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站在阳台的栏杆边。

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大部分窗口都陷入了黑暗,整座城市沉入了睡眠。

“你到底……闻到了什么?” 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零星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伙伴,“是危险的味道吗?是……你以前在任务中,曾经遇到过的、那种熟悉又危险的味道吗?”

铁柱抬起头,用它那双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它当然不可能用人类的语言回答我。

但它从白天到夜晚,这一系列异常而坚决的反应,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八年的军犬生涯,从训练到实战,它经历过太多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任务场景。

缉毒、追踪逃犯、搜索危险品、参与突击行动……

那些在一次次成功与危机中,被锤炼成本能的反应和判断力,绝不会因为它的退役、因为离开军营,就从它的骨髓和血液里消失。

相反,长期置身于极端危险环境所积累下来的那种敏锐感知,反而会像烙印一样,变得更加深刻。

我突然想起了周帆远右手虎口上,那层触感分明的厚茧。

那不可能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电脑鼠标形成的。

也不像是普通健身器械,比如哑铃、单杠摩擦出来的。

那种特定的位置、形状和厚度,非常典型,更像是长期、稳定地握持某种特定的、有固定形状的工具,经过反复摩擦和压力才能形成。

比如,枪械的握把。

还有他今天按掉那个“K”来电时,那种快得惊人的反应速度。

那绝不像是接到骚扰或推销电话时,正常人会有的那种带着烦躁、却并不急切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迅速的、避免电话内容被旁人听到或看到的条件反射。

“明天,” 我对着清凉的夜风,低声说道,“明天我就去找老郑问问情况。”

郑国伟,是我在部队时的老战友,也是过命的交情。

他现在在市刑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

如果周帆远这个人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问题,通过老郑的关系和渠道,或许能侧面了解到一些情况。

回到屋子里,铁柱依然不肯回到它自己柔软舒适的窝里去睡觉。

它固执地趴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面朝着大门的方向,姿势端正。

就像是一个最忠诚的哨兵,在寂静的深夜里,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守护着这个家庭最重要的入口。

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拿过一个平时用来午休的薄垫子,铺在铁柱旁边的地上,然后坐了下来。

“行,那我今晚就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我拍了拍身边的垫子。

铁柱转过头,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它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但身体的姿态,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轻微紧绷。

后半夜,疲惫最终还是袭来,我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了一条柔软的毛毯。

妻子杨淑琴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听到动静,她探出头来,看到我和铁柱在玄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爷俩这是干什么呢?半夜不睡觉,跑到门口站岗放哨啊?”

我活动了一下因为睡姿不当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站起身。

铁柱也醒了,它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全身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但它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那个叫周帆远的年轻人,随时都会再次按响门铃。

早餐的时候,方莹还在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兴奋,脸颊红扑扑的。

“爸妈,帆远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昨天在我们家特别开心。”

“他夸妈妈做的菜有家的味道,夸爸爸特别随和、特别好相处。”

“还说下次来,要带一些他家乡那边的特产过来,给我们尝尝。”

杨淑琴笑着给方莹夹了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放进她碗里:“这孩子,就是嘴甜,会说话。”

方莹充满期待地看向我,等着我的评价。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才慢慢说道:“第一眼印象,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不过呢,你们毕竟还在读书,感情的事情,还是要多相处、多了解。慢慢来,不着急。”

方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的,爸,我们不会太冲动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少女谈起心上人时特有的光彩:“不过帆远他真的很好。他们宿舍的室友都说他特别靠谱,有什么事情找他帮忙准没错。他们专业的老师也很喜欢他,说他踏实肯干。”

“他自己呢,拿了奖学金,做兼职赚的钱也都有计划地存起来,从来不乱花。”

“他还跟我规划说,等以后毕业了,想凭自己的努力,在我们这座城市买套房子,安定下来。”

我安静地听着女儿充满幸福的描述,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疑虑,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

有时候,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人或事,反而越需要保持一份冷静的审视和警惕。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自己的缺点、短板或者不那么光鲜的一面。

一个过分“完美”的形象,尤其是在短时间内建立起来的完美形象,其真实性本身就值得怀疑。

而且,周帆远所展现出的这种“完美”,仔细品味,总觉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感”。

就好像……他是在精心扮演一个设定好的角色,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反复的斟酌和设计,以确保符合“优秀上进青年”这个模板。

早餐后,方莹收拾好书包,要去图书馆自习。

铁柱把她送到门口,摇着尾巴,目送她出门。

等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铁柱立刻转过身,走到了我的面前。

它先是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接着,它又抬起头,目光明确地看向大门的方向,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

“你是想……让我去查查他?” 我拿起手机,试探着问道。

铁柱当然不会回答“是”或“不是”。

但它非常明确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用鼻子碰手机,然后看大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声音。

王秀兰正在厨房里清洗早餐用过的碗碟。

我拿着手机,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我找到了通讯录里“郑国伟”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了起来。

“喂?老肖?” 电话那头传来郑国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听起来有些含糊,“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啊老郑,打扰你休息了。” 我压低了声音,“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你说。” 郑国伟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

直接开口说“我怀疑我女儿新交的男朋友有问题”,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个过度紧张、疑神疑鬼的父亲。

但铁柱那异常坚决的反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上,让我无法忽视。

“老郑,你们公安系统内部,如果要查一个人的详细底细,一般需要什么手续或者条件?”

电话那头的郑国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了老肖?这是要查谁啊?难不成……是给你自己物色相亲对象,要先做做背调?”

“不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是莹莹,我女儿。她最近新交了个男朋友,叫周帆远,是江州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第一次来家里,有些细节……让我觉得不太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肖,” 郑国伟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消失了,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这……是不是当爹的紧张过度了?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心里不踏实,这很正常。”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小题大做。” 我立刻接上话,“但是老郑,有些细节,我觉得不太对劲。而且……铁柱的反应,非常反常。”

“铁柱?” 郑国伟的语气明显更认真了,“它什么反应?”

我把铁柱从见到周帆远第一眼开始的表现,详细描述了一遍:持续的低声警告、炸毛、保持距离的紧盯、彻夜守在门口的不安。

特别强调了那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和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敌意。

听我说完铁柱的反应,郑国伟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铁柱是条功勋犬,它的直觉和判断,很多时候比仪器和初步调查都准,这个我们不能忽视。” 郑国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这样吧,老肖,你把那个周帆远的具体信息,姓名、学校、大概年龄,发给我。我通过内部的关系,侧面帮你了解一下情况。”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老肖,你也先别太紧张,别把情绪带到孩子面前。也许真的就只是一场误会,是铁柱太敏感了,或者那个男孩子身上有什么特殊气味刺激到了它。”

“我明白,谢谢你了,老郑,麻烦你费心。” 我真诚地道谢。

挂断电话,我走回客厅。

铁柱一直趴在阳台玻璃门的内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打电话的方向。

看到我出来,它立刻站起身,走到我脚边,仰头看着我。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脸颊。

“已经托人去查了,我们等等消息吧。”

铁柱用它湿润冰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而短促的哼声,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坚持。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牵着铁柱去附近的公园遛弯散步。

它的左后腿毕竟受过伤,不能跑得太快太久,我们就在公园平坦的小径上慢慢地走。

初春午后的阳光,透过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枝,洒下斑斑驳驳、明明暗暗的光影,温暖而柔和。

铁柱走得很稳,步态从容,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那条受过伤的左后腿,在落地承重时,会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谨慎。

迎面走来几个经常在公园晨练、已经眼熟的老邻居,都认识铁柱,热情地打招呼。

“老肖,又带铁柱出来散步啦?”

“铁柱今天精神头不错啊,毛色真亮。”

铁柱会摇摇尾巴,算是回应,但步伐不停,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

走到公园中心那个不大的人工湖边时,铁柱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它两只耳朵“唰”地一下完全竖起,转向侧前方,眼睛死死地盯住湖对岸那片还没完全返青的、显得有些萧瑟的小树林。

它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重心降低,尾巴平举绷直——这是它标准的、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的姿态。

我顺着它目光的方向望去。

湖对岸只有几个普通的市民在散步,有老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铁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几个散步的人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树木的掩映之后,它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回家的路上,铁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它频频回头张望,耳朵像两个灵敏的雷达,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身后和周围环境里的一切声音。

这种明显不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

方莹从学校回来了,哼着轻快的曲调,心情看起来非常好。

“爸,妈,帆远约我明天下午一起去看电影,新上映的一部科幻片,他说特效做得特别好。”

杨淑琴一边盛饭一边笑着说:“好啊,去看吧,注意安全,看完早点回来。”

“他说看完电影,请我去市中心那家很有名的创意菜餐厅吃饭。” 方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家餐厅可难预约了,听说要提前好几天才能订到位子。”

我看着女儿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然快乐的笑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作为一个父亲,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品行端正的良人,拥有一段美好而顺遂的感情。

但铁柱那无法解释的强烈反应,老郑电话里那意味深长的沉默,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我的神经上,让我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为女儿感到高兴。

晚饭后,方莹回到自己房间,和周帆远视频聊天。

她压低声音说话时,那种柔软而愉悦的笑声,不时地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我的耳朵。

杨淑琴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家庭伦理剧,偶尔会跟我聊两句剧情,或者感慨一下。

“莹莹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孩子。” 杨淑琴换了个频道,轻声说道。

“嗯,看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太满意?” 杨淑琴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那一丝异样,转过头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满意。他看起来各方面条件都挺好,对莹莹似乎也用心。就是觉得……这一切发展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是有点快,” 杨淑琴接过话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忧虑,“莹莹这孩子,从小到大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我就怕她太投入,到时候万一……万一对方不是那么真心,她会吃亏,会受伤。”

我伸手握住杨淑琴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

“先别想那么坏,” 我低声说,“我们再观察观察。或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晚上九点左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新的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发件人是“郑国伟”。

短信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化验结果出来了,来我单位一趟,有些情况,我们当面谈。”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往下一沉。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了上来。

评论列表

云层
云层 2
2026-01-10 13:53
前面铺垫的都还挺好的,悬念留着,但是一伙人那么大功夫,最后却用强入的方式,显得太勉强了,就为了和狗的作用呼应上,没必要,收尾很牵强,文笔够用,构思再好一些,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