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下午，首尔站候车大厅里，不少等车的旅客停下来，抬头看墙上的电视。电视上播的既不是球赛也不是天气预报，是一位前总统选举法案二审宣判的直播。

被告是尹锡悦。首尔高等法院刑事审判第2-1庭认定他被控的全部罪名成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即有期徒刑1年6个月、缓刑3年。一审是今年7月由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判的。

判决如果最终生效，尹锡悦当选总统就无效，国民力量党还要把第20届大选拿到的397亿韩元竞选费用补贴退给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约合人民币1.98亿元。

刑期对尹锡悦本人分量不大。他2025年4月已经被宪法法院罢免，内乱案一审又判了无期徒刑。这份判决真正改变的是两件事：竞选时一句否认的话，现在有了具体的价钱；而法院定罪依据的法理，偏偏来自现任总统李在明自己的案子。

先说那两句话。2021年12月14日，尹锡悦应记者团体“宽勋俱乐部”邀请出席讨论会，说自己没给前龙山税务署署长尹宇镇介绍过律师；2022年1月17日接受采访时，又说是经党内负责人介绍才认识号称“乾津法师”的全成培，从没和妻子金建希一起见过他。

这两句话听着像随口澄清，法院不这么看。审判庭指出，尹锡悦当了多年检察官，对法律和措辞都很熟，也清楚竞选期间的话会通过媒体传开，所以他当时知道这些话会对选民产生什么影响。

为什么这两件事要紧？法院认为，尹宇镇那件事关系到他有没有插手受贿案，是选民判断候选人品行和公正的重要依据；他和全成培的关系，也关系到候选人和体制外人士走得多近。

尹锡悦一方主要拿“政治表达自由”和“虚假事实罪应从严解释”来辩护。二审判决书回应时，三次引用了同一份判例，也就是2025年5月大法院全员合议庭以倾向有罪为由，把李在明选举法案发回重审的那份判决。

这份判例出来时，离2025年6月的大选只剩一个月左右，当时李在明是被动的一方。一年多以后，它成了给尹锡悦定罪的依据。法院按这套标准，看的是整段发言给选民留下什么印象，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量刑上法院也没有松口。审判庭表示，不能太看重当选无效这类严重后果，也不能因为要退还竞选费用就减轻刑罚。

判决一出来，这份判例马上被两党拿去打嘴仗。共同民主党首席发言人发书面声明，说这是对拿谎话愚弄选民的应有判决，要国民力量党向国民谢罪，马上退还397亿韩元。

国民力量党院内代表郑点植对记者说大法院还没判，又反问李在明的案子被大法院以倾向有罪发回重审时，民主党道过歉没有。

五届议员罗卿瑗算了另一笔账，说只要李在明的案子正常开庭定案，民主党也得退还434亿韩元选举补偿，所以办法就是恢复审理李在明的案子。不过，李在明这桩案子眼下处于停审状态。

这就牵出顺序问题。按《公职选举法》，当选人因选举犯罪被大法院确定判处100万韩元以上罚金，当选才无效，国民力量党才要退钱。账单什么时候送到，要看大法院什么时候判。

尹锡悦一方宣判当天就表示要上诉。特检法规定上诉审要在3个月内审完，所以大法院的最终判决预计在明年2月前后出来。如果维持原判，这笔账就躲不掉了。

钱从哪里来？要退的397亿韩元，是2022年大选后补偿的394亿竞选费用加上3亿保证金。今年6月28日的财产明细显示，国民力量党总资产约1384亿韩元，现金和存款只有约190亿，中央党部等土地和建筑约916亿。

账面上不算穷，手头的现金却不够。按程序，中选委收到确定判决书后会下达返还命令，要求30天内缴清。现金只够一半左右的政党，一个月里要筹出剩下的钱，时间很紧。

11月5日，国民力量党最高委员金在原上了电台节目。他承认这笔钱对党来说实在难以承受，但表示可以拿党部做抵押、再发起募捐，397亿韩元一定要还。

他还说了个细节：各地党部大多是早年建在城郊的楼，党的历史长了，那些地方都变成了市中心，以前国会选举和大选时就拿地方党部抵押贷过款。

汝矣岛那栋中央党部，是2020年花约480亿韩元买下的，现在价值据说翻了一倍多。党内领导层人士表示还没到要卖楼的地步，党员在交党费，贷款也办得下来，钱不成问题。

也有人想得更远：要是国民力量党和别的党合并，或者干脆解散呢？韩国媒体查过规定，解散时党产超过397亿韩元的，先还钱再解散；不够的，由党章党规指定的成员继续处理这笔债。换了招牌，债还在。

中选委相关人士也说，总统选举还从没出现过因当选无效退还选举费用的事，真要追缴，会是历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国民力量党担心这397亿，尹锡悦自己还有别的庭要开。金在原上电台的同一天，他在内乱案二审结案庭审上作了1小时19分钟的最后陈述，仍然坚称那是“呼吁型”戒严，是总统在行使宪法权限，构不成内乱罪。

内乱案一审是今年2月19日宣判的，判了无期徒刑。内乱特检组一审、二审都求处死刑。二审定于明年1月26日下午2点30分宣判。

还有一桩平壤无人机案。一审法院认定，尹锡悦为了给紧急戒严找理由，2024年10月指示无人机作战司令部飞往平壤，构成一般利敌罪，判处有期徒刑30年。10月16日，特检组在二审中要求维持30年刑期。

韩国《京乡新闻》做过一个统计：尹锡悦的最后陈述里，“国民”一词在弹劾审判时出现了63次，内乱案一审时41次，到二审只剩20次。他讲得越来越多的是“国会”。

日程排下来就清楚了：明年1月26日内乱案二审宣判，2月前后选举法案大约迎来终审。前一个决定他后半辈子在哪里过，后一个决定韩国宪政史上怎么记下他的当选，也决定国民力量党要不要去银行办抵押。

2021年冬天那两句否认，说出口不过几秒钟。要不要为它掏出397亿韩元，要等大法院明年初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