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昨天与一个朋友在宴席上谈论佛法,她提出了一个“不干预他人因果论”,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因果,不要随便介入”。对于个说法,我当即给予了反驳,提出了不同意见。而且我认为:“不干预他人因果论”是一碗毒鸡汤,更是一剂可以注射进任何冷漠场景的麻醉药,让服用者在袖手旁观时不再感到任何道德不适,必须予以纠正。
先拆穿一个事实:这句话在佛经里根本找不到原话。翻遍《阿含经》《法华经》《华严经》《金刚经》等等,能找到这句佛法吗?我看是找不到的。释迦牟尼四十九年说法,讲的是苦、集、灭、道,是慈悲为怀,实际上他本人一生都在“介入”别人的因果,人是社会关系的动物,弘法本身就是在介入别人因果。如果“不介入因果”真是佛法,释迦牟尼得道后的第一件事就该是坐在菩提树下别出来。
“不干预别人因果”的原始意图或许不坏,提醒人别当“控制狂”,别用自己的价值观强行改造他人。但它在传播中被无限稀释、无限泛化后,很容易异化为一句可以套用在任何场景上的万能挡箭牌:看到孩子在河边挣扎,不介入;看到老人在斑马线上摔倒,不介入;看到同事被职场霸凌,不介入。如果换一句话来说,不介入、不干预他人的因果,不就是“麻木”、“冷漠”、“看客”的代名词吗?
我是相信因果的,我相信“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因果定律是“世间最公平的法则”。佛教讲“因缘和合”,核心在于每个人都不是一个封闭系统,不可能与他人不打交道。你的一个念头、一个行为,本身就是别人因果链条中的“缘”。即便你坚持当个“看客”,看见别人的苦选择袖手旁观,这也是你种下的因;你看见别人的苦而选择出手相助,当然也是你种下的因。因此,不存在“什么都不做”的选项,不作为也是一种作为。那些把“不介入”、“不干预”他人因果挂在嘴边的人,恰恰是在用“尊重因果”的名义,为自己种下一个冷漠的因,却假装自己超然于因果之外。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不干预他人因果”论预设了一个虚假的前提:人与人之间可以“不干预”地共存。但这个前提从来就不成立。你出生的那一刻,是一位与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医生把你接出来的,他“介入”了你的生命;你上的每一节课,是老师“介入”了你的大脑塑造;你早上喝的那杯咖啡,从种咖啡的农民到港口的工人,再到烘焙师和卖咖啡的店员,不知道有多少个人“介入”了它。可以确定地说:你从来就没有独立地活过一天。
心理学上有一个“旁观者效应”:在场的人越多,个体越倾向于认为“我不做总会有人做”,责任被分散到空气里,最后谁都不觉得该自己负责。“不干预他人因果”论所做的,不过是给这个心理机制披上了一件哲学外衣,并且认为这是一种值得炫耀的“清醒”。其实不是的,事实上这是一碗成本极低、收益极高的毒鸡汤:不用负责,显得通透,还能在别人受苦时反过来指责那些想帮忙的人“太执着”,介入了别人的因果。
我曾经点赞过一句话:“用爱净化世界,说到底是一种选择。选择不做冷漠的旁观者,选择在他人绝望时不转身离开”。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它多么温情,而在于它承认了一个被“不干预”论刻意遮蔽的事实:社会关系的本质不是互不打扰的平行线,而是互相缠绕、互相塑造、互相干预的网。你干预别人的方式,定义了你在别人因果中的位置,没有谁能够站在因果之外做一个干净的观察者。所谓“不干预他人因果”,让你以为自己在尊重别人的命运,实际上你只是在纵容自己的怯懦。真正尊重因果的人,是那些看见苦就伸手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伸手本身就是因果链条中一个不可推卸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