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蛰前三天,地气动了。##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我是被窗台上那盆文竹叫醒的——准确说,是被它叶尖颤动的频率惊醒的。寅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风都歇了,可静下心听,能听见泥土深处传来极轻的崩裂声,细碎,连绵,像冻了一冬的冰面在暖阳里慢慢化开,裂纹蔓延时的轻响。这是蛰伏了一冬的虫豸在土下翻身,也是地脉里阳气初升的动静,微弱,却带着不容阻挡的生机。
我披衣起身,拨亮案头的油灯。火苗晃了晃,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灯火摇曳,忽长忽短,像个沉默的窥探者。

楼下有敲门声。
不是临街的正门,是后院那扇甚少启用的榆木小门。声音很轻,三长两短,停一停,再三长两短,节奏缓而匀,是老派读书人的讲究,怕惊了主人家的清静。
我端着油灯下楼,拔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门外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先生,清瘦,背微驼,鼻梁上架着副圆框老花镜。灯影里,他脸色不太好,泛着种久不见天光的青白,像蒙了层薄霜。最扎眼的是眉宇间——两眉紧紧交锁,眉心一道竖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嵌在光洁的额间,格外触目。
“可是赵师傅?”他拱手为礼,姿态周正,指尖却微微发颤,泄了心底的不安。
“进来说。”我侧身让他。
他迈过门槛时,我瞥见他右脚先抬,落地时脚跟微微外撇,步子轻而滞。这是“探步”,心里揣着事、脚下发虚的人才会这样走路,每一步都像在试探。
茶馆还没生火,寒气浸骨。我引他到靠窗那张八仙桌坐下,点了盏小油灯推过去。灯光从他下巴往上照,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更显得面容憔悴。“我姓沈,沈砚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动作迟缓,带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在城南书院教了四十年书,一辈子与笔墨为伴,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可今年……今年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什么?”我问。
“家。”他吐出这个字,像从喉咙里呕出一块石头,沉得砸心,“我家那宅子,住不得了。”
我没催,静等他往下说。油灯的火苗轻轻跳,映得他脸上的纹路忽明忽暗。
沈砚清重新戴上眼镜,手扶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年前,我把西厢房改成了书房。南向,三面开窗,想着光线足,读书写字不伤眼。可自打搬进去读书过夜……”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先是夜里睡不安稳,总觉窗外有影影绰绰的人形,睁眼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余窗棂漏进来的月光,冷冷清清。后来,内人开始无缘无故发脾气,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闹得鸡犬不宁。再后来,小孙子……”他声音发颤,“小孙子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三岁就能背《唐诗三百首》,去年开蒙入塾,却连《三字经》都磕磕绊绊背不完整,塾师摇头叹气,说他‘心神涣散,目无定睛,难成大器’。”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浑浊的泪光在灯影里闪:“我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到头来连自己的孙子都教不好,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我没急着问书房的细节,先细细看他的面相。沈砚清,人如其名,原是砚台般沉静温润的面相——额阔饱满,主智慧通达;鼻直口方,主品行端方;耳轮分明,主福寿绵长。本该是文星高照、晚景安稳的格局。可如今,额上暗沉,尤其正中“天庭”位,浮着一片不自然的赤色,是心火上浮之兆;鼻梁“年上”“寿上”两处,隐隐有青筋横穿,对应家宅不宁,还藏着心脑血管的隐患。

“伸手。”我开口。
他依言伸出右手。掌心软绵,纹理清晰,生命线绵长,智慧线深直,是典型的“文人掌”,主一生与笔墨结缘,心思通透。可怪就怪在,智慧线在中指下方突然分叉,一条继续延伸向腕间,另一条却斜斜切入感情线,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像一把小刀子,扎在掌心。这是“心火扰智”的典型掌纹,心思被杂念裹挟,连智慧都要受牵绊。
“你书房里,是不是摆了红色的东西?”我松开他的手,语气肯定。
沈砚清一愣,眼里满是惊愕:“您怎么知道?内人去年冬日,给我缝了块红绒桌布,铺在书桌上,说添点喜庆,驱驱寒。”
“南窗下,是不是还放了盆花?”
“是……是书院的学生送的,一盆君子兰。”他点头,语气越发恭谨,“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看着热闹。”
我闭了闭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与窗外初动的地气相合。

“沈先生,您教书育人四十年,该读过《易经》。”我起身,从书架上取过罗盘,放在桌上,“离卦属火,对应南方,主礼,主目,也主家中中女。您把书房设在南厢,本是取‘离明’之意,盼着读书明理,心明眼亮。可您的布置,全错了。”
我展开一张素纸,用炭条快速画了个九宫格,线条工整,带着几分书卷气。
“您家宅子坐北朝南,南厢恰在九宫离位。离宫本就火旺,您又开了三扇南窗——窗为气口,三扇窗齐齐敞开,就像在离宫这处火旺之地,又架了三个灶口,一个劲往里添柴加火,火性炎上,早已成了燎原之势。”我在离宫位置重重画了个圈,炭灰簌簌落在纸上,“这还不够,您又铺红绒桌布、养橘红君子兰。红色属火,橘红更是火中带燥,是火上浇油。沈先生,您这南窗书房,哪里是读书明理的清净地,分明是个烈火烹油的炼丹炉。”
沈砚清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青白。
“那……那夜里不宁、家中口角……”他艰涩地开口。
“火旺则心浮,心浮则气躁。”我在“离”字旁写下一个“心”字,“离火对应心脏,也对应心神。您日夜坐在这‘炼丹炉’里读书,心火怎能不上炎?心火旺,则夜不能寐,多梦易惊;火性上冲,蒸腾到面部,就是您额上这片赤红——这是虚火上浮的实症,再拖下去,怕是要扰了心脉。”
“那我内人……”
“离宫对应中女,便是家中女主人。”我顿了顿,语气缓了些,“离火过旺,会克兑金。兑为泽,主口舌,主喜悦。金被火克,口舌自生,喜悦尽失。您夫人是不是近来总觉喉咙干痛,喝水也不解渴?夜里还容易口干醒?”
沈砚清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都晃了晃:“是!是!她总说喉咙干得像冒火,夜里要起来喝好几次水,我还怪她娇气……原来竟是我害的!”
“至于您孙子,”我在离宫与坤宫之间画了条线,“离火生坤土,坤为母,为腹,为孩童思虑。火旺则土焦,焦土不能生金。金对应肺,主气,也主魄。孩童魂魄未坚,在这燥火气场里待久了,气散魄弱,自然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看着就像‘心神涣散’。”
我话音落下,茶馆里一片死寂,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微弱却清晰——那是惊蛰将至,虫豸苏醒的动静。

沈砚清怔怔地看着那张九宫图,看了许久,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太多东西:困惑,懊悔,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原来……不是家宅不净,是我自己在屋里点了这把火。”他苦笑着摇头,眼角有泪光闪动,“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连‘过犹不及’的道理都忘了。赵师傅,这局面,还有解吗?”
“有。”我把炭条递给他,“但得您自己画。”
“画什么?”
“画您家宅子的平面图,一砖一瓦,一桌一椅,哪怕是窗棂的格数、书架的分层,都要画准。”我看着他,“风水调理,差一分都不行,得先摸清宅子的气脉走向。”
沈砚清是教书先生,落笔自有章法。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砚台、一支小楷笔,就着桌上的残墨,细细描画起来。图上的院落、厢房、门窗,都用工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南窗的窗格数、书桌的摆放位置都没遗漏,透着文人的严谨。图画完,我一看,问题果然不止南窗书房一处。
“您这宅子,大门开在东南巽位,本是纳气吉位,能招文昌。可门外正对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距离不过三丈。”我指着图纸上大门外的位置,“槐为木,枯木为死气。巽为风,主气之出入。死气随风气入宅,先伤文昌,再扰家宅。”我抬眼看他,“您家可有女儿?”
沈砚清的手猛地一颤,笔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片:“有……小女嫁在城西,去年秋天……小产了。大夫说她身子弱,可我总觉得,是她自小在这宅子里住久了,气脉受了影响……”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因果循环,半点不差。
我暗自叹息。风水从不是孤立的砖瓦摆设,是宅子与天地相通的气场,是人与环境日日相对的应答。你敬它一分,它便护你一分;你轻慢它一分,它便警示你一分;你若伤它根本,它便要讨回几分,从不含糊。

解,分三步走。”我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调、镇、润”三个字,“第一,明天辰时,去砍了那棵枯槐。砍前,在树下敬三炷清香,诚心念三遍‘天地有生生之德,今日送你入轮回,望君安息’。砍下的木头别烧,也别扔在宅旁,运到城南清水河边,找处缓流,让它顺水漂走,送死气归泽,方得安宁。”
“第二,改书房。红绒桌布立刻撤了,换靛蓝色棉布——蓝色属水,能泄火气。君子兰移到正东震位,震为木,木能生火,反能平衡气场,还能助文昌。南面三扇窗,封了中间那扇,只留左右两扇透气。封窗别用木板,要用青砖实砌,砌好后,在墙内嵌一面铜镜,镜面朝外,别朝内。”
沈砚清掏出纸笔,一笔一画记着,笔尖都在抖:“这是为何?”
“封窗是减火气涌入,青砖属土,能泄火生金,调和气场。铜镜属金,金能泄火,镜面朝外,是把多余的燥火反射出去,不往宅内反弹,免得伤及家人。”我继续说,“第三,在书房西北角乾位,放一个白瓷大鱼缸,养六条黑色锦鲤。每日辰时换水,水要从西边井里打,静置半个时辰再换——自来水带着火气,用不得。”
“西北乾位属金,鱼缸为水,金能生水,水生则能制火,这是‘以水润火’。黑色属水,六为坎卦之数,也是水,双重补水,方能平衡离宫燥火,成水火既济之局。”我放下炭条,茶水画的字渐渐干了,留下淡淡的水痕,“这三步,一步都不能错,一日都不能断。”
沈砚清捧着记满字的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子里。他抬起头,眼里的迷茫少了些,多了几分坚定。
“赵师傅,”他忽然问,“这些道理,都在古籍里?我读了四十年《易经》,怎么从没悟出来?”
我笑了,拿起桌上的罗盘,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度:“都在《易经》《葬书》《青囊经》里。只是世人读书,要么寻章摘句,断章取义;要么把这些当成神鬼怪谈,不屑一顾;要么读得太死,不懂‘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风水藏在生活里,藏在一窗一几、一花一木里,不是埋在故纸堆里的死道理。”

窗外天光渐亮,惊蛰的晨雾漫进茶馆,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了,墙上的影子也淡了下去。
沈砚清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都是钞票,粉红色的真讨喜。
“收回去。”我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盏,“我开茶馆的,只收茶钱就够。您要真想谢我,等您孙子能流利背出《大学》了,带他来这儿,给我背一段。我也想听听,文星重新高照的声音。”
老先生眼眶红了,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对着我深深一揖,一揖到底,久久没起身。晨光落在他青布长衫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还有件事。”他直起身时,我忽然想起什么,“您眉间那道竖纹,不是风水所致,是心事堵的。心里憋着话,吐不出来,就结在了眉尖。回去后,找个相熟的学生下盘棋,或者,晚饭后跟您夫人说说书院里的趣事,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话说开了,气顺了,那道纹自会淡去。”
他重重点头,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多谢赵师傅指点,我懂了。”
他转身离开,青布长衫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淡去,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不再是先前的“探步”。
我关上门,回到桌边,看着那张精细的宅院图。南窗书房,三扇窗,红桌布,君子兰……都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布置,可就是这寻常里,藏着一把烧了三年的燥火,差点把一家的文气、福气都烧干透了。
世人总以为煞在凶宅、在坟场、在刑场,藏在阴暗龌龊的地方。其实煞就藏在身边,藏在颜色搭错的一块桌布,藏在方位摆错的一盆花,藏在心头憋着不说的一句话,藏在“过犹不及”的执念里。
我收拾茶具时,碰到了沈砚清用过的那只茶杯。杯壁上残留的温度,竟比案头的炭火盆还烫些——那是心火外溢的实症,压了太久,连触碰过的器物都沾了火气。

我推开南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还有一丝草木抽芽的清新。远处传来私塾的晨读声,童子们的嗓音清亮,穿透晨雾,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他说,看风水的最高境界,从不是移山填海改方位,是顺气调心。人心正,则气顺;气顺,则运转;运转,则家宁。所谓凶宅吉宅,不在砖瓦新旧,在住里头的人,心里装的是执念还是通透,是憋闷还是豁达。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伯劳鸟。灰背黑翅,喙如弯钩,正歪着头看我,眼神锐而静。看了半晌,忽然振翅而起,翅膀划破晨雾,朝着正南方向飞去——那是离宫的方位,是火气最盛的地方,也是新生开始的地方。
惊蛰了。##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该醒的,都要醒了;该动的,都要动了。
(第三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