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门时,老哥正悬腕运笔,笔尖在宣纸上走得极慢,慢得能看见每一根纤维吮饱墨汁时的微微颤抖。我的目光却先落在了案头那只印泥盒上——依旧是那沉静的暗红,仙鹤的颈子依然向着虚空中某个亘古的方向,寿桃与狮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旧气。纸函上“西泠印社”与“赵朴初”的字,边缘被岁月摩挲得有些晕开,像搁浅在时光岸边的舟。
他写完最后一行,将笔轻轻搁上山子,不急着招呼我,却先取过一张素纸,覆在刚写就的字上,像给一个初生的婴儿掖好被角,笔画间有股郁勃倔强之气,便忍不住赞了几句结构与力道。
老哥只是摇头,用一旁微湿的棉巾,慢慢揩拭着青石砚边沿溅出的一星墨渍。他指着那未干透的字迹,说:“你看这墨,匀净、沉透,有宝光。是顶好的松烟。字不过是形的奔走,墨才是字的魂魄与骨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印泥盒上,语气更缓了,“就像这朱砂,历几十年,只要匣子好好收着,颜色便不退,心意便不散。字会显出人的笨拙与浮躁,墨却只会忠实地成全你,或…映照你。”

蓦然懂了。他八十年代一掷八十金,换回的岂止是一盒印泥。他捧回的,是一份能安放“心意”的、不朽的承诺。那鲜红的朱砂被封存在瓷质的山河与瑞兽之间,如同他将对笔墨的敬畏,封存在这日复一日、看似笨拙的临写之中。他夸墨好,是在说,器物与材料的诚实质朴,远胜于人工的巧技;是在说,那追求过程里的一份虔诚,远比呈现的结果更为珍贵。

窗光又移过一寸,恰好照亮印泥盒上仙鹤的一翅。鹤像是要从这暗红的底色中挣脱出来,飞进那满纸的墨香里去。墨液在砚堂里均匀地晕开,幽深、润泽,默然无语,却仿佛道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