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去世前五天突然把我叫到跟前。
那时他已经很难起身了,瘦骨嶙峋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在空中颤抖地摸索着。
我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得吓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晓薇……”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得不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爸,您说,我听着呢。”我轻声回应,另一只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此刻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我,仿佛要把最后的力气都凝聚在这眼神中。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死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胸腔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你立刻和我儿子离婚!”
我愣住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公公因为病重开始说胡话了……
01
“爸,您说什么呢?建国他……”我试图打断他,但他手上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攥住我的手指。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尽管依然微弱,“我儿子和你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跟着他们母子俩准没好果子吃!”
他说得太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赶紧起身想按呼叫铃,却被他拽住。
咳嗽持续了近一分钟,他的脸憋得发紫。终于平复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手依然没有松开。
“爸,您先休息,有什么话等好些再说。”我试图安抚他。
他摇摇头,重新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我没时间了,晓薇。这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我重新坐下,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公公李德全,在我嫁进李家的三年里,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存在。他总是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抽烟,看报纸,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婆婆张桂芬则截然相反——嗓门大,主意多,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她说了算。
“房子……”公公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西园路那套老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的名下了。”
这一次,我彻底震惊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西园路那套两室一厅,是公公单位的福利房,虽然房龄快三十年了,但地段不错,靠近地铁口。婆婆多次念叨要卖了那房子,给我们在市中心换套大点的,或者留着给李建国的妹妹李玲作补贴。但公公一直没松口,只说那是他工作一辈子的纪念。
“手续……上周就办好了。”公公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钥匙,在我枕头下面……那个铁皮糖盒里。房产证……也在里面。”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枕头。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枕套,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干涩陌生,“爸,您为什么这么做?建国和妈知道吗?”
公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这表情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楚:“不能让他们知道……尤其是现在。”
他转过头,望向病房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他嘴唇上才能听清,“建国……被他妈惯坏了。看着挺有主见,其实耳根子软,没担当。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是你婆婆说了算。”
我沉默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02
婆婆坚持要保管我的工资卡,说年轻人不会理财;家里大小决定,从买什么牌子的洗衣机到周末去哪吃饭,都是她拍板;李建国在母亲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偶尔私下对我抱怨两句,但从不公开反驳;我想给卧室换套新窗帘,婆婆说旧的还能用,李建国就劝我“算了,听妈的”。
“你婆婆……”公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她精明了一辈子,也算计了一辈子。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控制,是把所有人都捏在手心里。我……我忍了四十年。”
他的眼角渗出一点湿润的痕迹,但很快被他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背抹去。
“那套房子,是我最后的退路。现在……我给你。”他重新看向我,眼神灼灼,“晓薇,你是个好孩子,心善,明事理。这三年,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爸都看在眼里。”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这大概是我嫁进李家以来,第一次有人承认我“受委屈”。
“爸,我……”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手又收紧了一些,“我死后,办完丧事,立刻离婚。一天都别拖。找理由,吵一架也行,但一定要离得干净利落。”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离了婚,就拿着房子走。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可能的话。别回头,别心软。”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看着某个我看不见的未来:“他们会发现房子的事,会闹,会找你麻烦……所以你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走得远远的。”
“爸,这太突然了,我……”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答应我!”他几乎是在恳求了,枯瘦的手指掐进我的皮肉里,“答应我你会照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绝望,有期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病房外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声音——是婆婆张桂芬。
公公的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恢复了那种病重昏迷的状态。速度快得让我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幻觉。
“我……我答应。”我匆匆低语,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病房门被推开了。
“晓薇?你怎么还在这儿?”婆婆张桂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尖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质问语气。
她拎着一个多层保温饭盒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今天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成小卷,精心打理过。即使来医院,她也从不允许自己显得邋遢。
“我让护士叫你去买点软和的水果,护士没说吗?”她把保温饭盒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闷响。
我站起身,有些慌乱:“说了,我这就去。”
“等等。”她叫住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眼睛怎么红了?哭过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没有,可能……可能有点过敏。”
婆婆眯起眼睛,那眼神像能穿透人心。她转向病床上的公公,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调子:“老李,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炖了鸡汤,放了枸杞和当归,最补气血。”
公公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而均匀。
婆婆走过去,摸了摸公公的额头,又试了试他输液管的速度,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护工。事实上,公公住院这一个多月,大部分具体的护理工作都是护工在做,婆婆主要负责指挥和检查。
“体温倒是不高。”她自言自语,然后转头看我,“你还杵在这儿干嘛?去买水果啊。要软和的,香蕉、火龙果之类的,你爸现在只能吃流食和软烂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我如蒙大赦,拿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正弯腰在公公耳边说着什么,公公依然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起。午后的阳光刚好移到了病床上,照亮了公公苍白的面容和婆婆一半隐藏在阴影中的侧脸。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公公刚才那番话可能不是病重的胡话。
他可能是认真的。
03
医院的超市里,我机械地挑选着香蕉和火龙果,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公公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播放着那几个关键词:离婚、房子、快走。
结婚三年,我和李建国的关系说不上多甜蜜,但也没有大矛盾。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比我大两岁,在国企做行政工作,稳定但晋升空间有限。我是一家设计公司的普通职员。双方家境相当,算是门当户对。
婆婆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强势。订婚宴上,她就明确表示希望早点抱孙子。结婚后不久,她以“帮我们理财”为由要走了我的工资卡,说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钱。李建国当时有些尴尬,但也没反对。
“妈也是为我们好。”他私下对我说,“而且妈管钱确实有一套,你看她自己那点退休金,理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想,也许他是对的。我确实不擅长理财,每个月月光。交给婆婆管,至少能强制储蓄。
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姑娘,这香蕉你还要不要?”售货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拿着一把香蕉发呆:“要,要的。再给我拿个火龙果,挑软一点的。”
提着水果往回走的路上,我试着理清思绪。
公公为什么这么做?他说的“不是省油的灯”是什么意思?那套房子值多少钱?他真的过户给我了吗?如果是真的,他怎么办到的?婆婆和李建国完全不知情?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回到病房时,婆婆正在喂公公喝鸡汤。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有效率,一勺接一勺,不管公公吞咽的速度。
“慢点,妈,爸会呛着。”我忍不住说。
婆婆斜了我一眼:“我有数。你买了什么?”
我把水果袋递过去。她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还行。香蕉放两天再吃,现在太生了。火龙果倒是可以。”
她把碗递给我:“剩下的你喂,我去找主治医生问问情况。”
婆婆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公公。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我拿起碗,舀了一小勺鸡汤,吹凉了递到公公嘴边。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微微张口,接下了鸡汤。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我用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盒子……在枕头下面左边角落。”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记住……答应我的事。”他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站在那里,握着空碗,手心渗出冷汗。
公公去世前的第四天,李建国请了假从单位赶来。
他风尘仆仆地走进病房,脸上带着倦容和担忧。李建国继承了他父亲的身高和母亲略显方正的脸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而稳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爸怎么样了?”他放下公文包,走到病床边。
04
婆婆正在削苹果,头也不抬:“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李建国的脸色白了白,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公公的手:“爸,我来了。”
公公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妈,医药费还够吗?”李建国转向婆婆,“我手里还有点钱……”
“你那点钱顶什么用?”婆婆打断他,手里的水果刀精准地削下连续不断的苹果皮,“你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用他的存款。真不够了再说。”
她顿了顿,看向我:“晓薇,你去打点热水来,晚上给你爸擦擦身子。”
我知道这是支开我的借口,但还是顺从地拿起暖水瓶出去了。
在开水间排队时,我能听到病房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婆婆的声音时高时低,李建国偶尔回应几句。他们在讨论什么,但听不真切。
等我打完水回来,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婆婆接过暖水瓶:“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早点来接班。”
我看了一眼李建国,他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歉意,但没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爸,您好好休息。”我对病床上的公公说。
公公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走出医院,晚风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爸的事让她压力大。”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嗯”字。
这大概就是我们婚姻的缩影——他明知他母亲的问题,但从不正面解决,只是在事后安抚我,希望我能“理解”、“体谅”。
回到家,那个我和李建国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此刻显得空旷而冷清。两室一厅的布局,装修是婆婆一手操办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沉重而压抑。
我走进卧室,躺在属于我的那一半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公公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我死后你立刻和我儿子离婚……”
“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的名下……”
“赶紧走!”
我翻了个身,看向李建国睡的那一侧。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管理学书籍,一个充电器,还有一个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容有些僵硬。李建国搂着我的肩,表情是标准的新郎笑容。婆婆站在我们旁边,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笑得最为灿烂。
那天的细节我还记得很清楚。敬酒时,婆婆带着我们一桌桌介绍,强调李建国是“985大学毕业”、“国企工作”、“前途无量”。对我的介绍则是“懂事”、“勤快”、“适合过日子”。
当时我只觉得是长辈的夸张,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一种定位——在她心中,我的价值在于“适合过日子”,在于顺从和付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建国,你明天去保险公司问问,你爸那份寿险的理赔流程。晓薇,你联系一下殡仪馆,先了解下情况,有备无患。”
她的用词是“有备无患”,而不是“如果需要”。
她已经认定公公没几天了。
李建国回复:“好的妈。”
我也只能回复:“收到。”
群里再没动静。这个三人群平时很少聊天,基本上都是婆婆发布指令,我和李建国回复“收到”、“好的”。
05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阳台上的旧藤椅空着,那是公公最喜欢的位置。他总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抽烟,看报,或者只是望着楼下的车流。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爸,您整天坐这儿,不闷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没有到达眼睛:“闷啊。但比在屋里强。”
那时我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想来,阳台可能是他在这套房子里唯一的避风港——一个婆婆不太会涉足的空间,一个可以暂时远离家庭纷争的角落。
我的目光落在藤椅旁的小茶几上,上面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还有几个烟头。婆婆多次说要扔掉那个“脏兮兮”的烟灰缸,但公公一直留着。
我走过去,拿起烟灰缸。很普通的玻璃制品,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底部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烟灰。
忽然,我注意到烟灰缸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药店的小票,日期是两个多月前,买的是一些常规的降压药和止痛膏。
纸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我认得出是公公的笔迹:“西园路,留后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巧合。公公在更早的时候就在计划了。
我把小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那五个字,没有其他信息。但这就够了,足够证实病房里的对话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公公的病中谵语。
他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公公是在第五天凌晨走的。
那天轮到我守夜。前半夜婆婆在,后半夜我换她。李建国原本也要来,但婆婆说他第二天还要上班,让他在家休息。
凌晨三点左右,公公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不规则。我急忙叫来值班医生和护士。他们检查后,对我摇了摇头。
“通知家属吧。”医生说。
我颤抖着手给李建国和婆婆打电话。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异常冷静:“知道了,我们马上来。”
在等待他们到来的时间里,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公公逐渐变冷的手。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他抓着我的手说“赶紧走”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急切、担忧和决绝的表情。
“爸,我答应您的事,我会做到的。”我低声说,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
他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婆婆和李建国在二十分钟后赶到。婆婆一进门就扑到病床边,开始哭嚎:“老李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很大,很有节奏感,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李建国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哭出声。
护士进来,礼貌地请我们出去,他们要处理遗体。
在走廊里,婆婆的哭声立刻停止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脸上几乎没有泪痕。
“建国,给你舅舅、姨妈他们打电话。晓薇,联系殡仪馆,就我之前看中的那家。墓地的事我明天去谈。”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条理分明,完全不像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李建国点点头,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翻找殡仪馆的联系方式,手指却在颤抖。
婆婆看了我一眼:“抖什么?人早晚有这么一天。现在重要的是把后事办好,别让人看笑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舅舅那边,眼睛都盯着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李家没人了,好欺负。”
我忽然明白了公公说的“算计了一辈子”是什么意思。即使在丈夫刚去世的时刻,婆婆首先想到的也是面子、利益、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和“好欺负”。
06
李建国打完电话回来:“舅舅他们明天一早到。小玲我也通知了,她说买最早的车票回来。”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这里没我们事了,先回家。明天一早再过来办手续。”
离开医院时,天还没亮。城市的街道空旷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坐在后座,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感到一阵不真实感。
公公走了。
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阳台上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他留给我一个惊人的秘密,和一个沉重的嘱托。
葬礼办得隆重而体面,完全符合婆婆“不能让人看笑话”的标准。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从厅内摆到走廊。婆婆穿着一身黑,胸前别着白花,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时,表情肃穆,言辞得体,赢得了不少“坚强”、“明事理”的称赞。
李建国作为孝子,全程跪在灵前答礼,几天下来憔悴了不少。我作为儿媳,穿着孝服陪在一旁,机械地对每一个上前安慰的人点头致谢。
公公的妹妹,我的姑妈李秀珍,在鞠躬上香后拉着我的手说:“晓薇啊,你爸走得突然,以后家里就靠你了。多照顾你妈,她表面坚强,心里肯定难受。”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妈压低声音:“你爸那套老房子,你们有什么打算?现在房价高,要是卖的话,正是时候。”
我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这个……妈和建国还没商量。”
“也是,刚办完丧事,不急。”姑妈拍拍我的手,“我就是随口一提。那房子地段好,能卖个好价钱。”
她离开后,我看向婆婆的方向。她正在和几个老姐妹说话,表情管理完美,但眼神锐利地扫过灵堂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下午,李建国的妹妹李玲赶到了。她嫁到邻省,坐高铁回来,带着丈夫和五岁的儿子。一进灵堂就扑到遗像前大哭,比她母亲真诚得多。
哭了好一阵,李玲被丈夫扶起来,走到我们这边。她的眼睛红肿,看着李建国:“哥,爸走前……痛苦吗?”
李建国摇摇头:“还好,算是平静。”
李玲又看向我:“嫂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说。
婆婆走过来,对李玲说:“别哭了,让你爸走得不安生。带你老公孩子去后面休息室坐坐,这里人多。”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知道,婆婆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女儿,觉得她嫁得远,嫁得不好,除了偶尔要钱,平时也帮不上家里什么忙。
07
葬礼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火化,捧着骨灰盒去墓地下葬时,下起了小雨。黑色的雨伞在墓园里撑开一片,像一朵朵不祥的花。
仪式结束,亲友们陆续离开。婆婆站在墓碑前,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对我和李建国说:“走吧,回家还有一堆事要商量。”
她的“一堆事”,我知道指的是什么。
果然,当天晚上,婆婆就把我和李建国叫到客厅。
公公的骨灰盒暂时安放在客厅的供桌上,前面摆着水果和香炉。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和李建国坐下。客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婆婆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严肃。
“你爸这一走,有些事得说清楚了。”她开门见山,“首先是钱。你爸的退休金账户里还有五万三千七百块,单位的抚恤金我打听过了,能有十二万左右。加上他之前自己存的定期,总共大概有二十三万。”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这钱,我先管着。”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尤其是晓薇,你那个工作,收入也不稳定。以后要是怀孕生孩子,花钱如流水。”
我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婆婆翻了一页笔记本,“是西园路那套房子。我前几天找中介估了个价,现在能卖一百三十万左右。虽然是老房子,但地段好,还是学区房。”
李建国终于开口:“妈,爸刚走,卖房子是不是急了点?”
“急?”婆婆眼睛一瞪,“不急等着房价跌吗?现在行情正好,趁早出手。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还要交物业费。”
她看了看我和李建国:“我的意思是,卖了之后,钱分三份。我拿一份养老,你们俩拿一份,剩下一份……给小玲。”
“小玲?”李建国皱眉,“为什么给她三分之一?她们两口子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工作。”
“你懂什么!”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小玲嫁得远,婆家条件一般,又带个孩子。你这个当哥的,不该帮衬帮衬?再说了,那房子你爸也有份,小玲是他女儿,分一份怎么了?”
“可是妈……”
“没有可是!”婆婆打断他,“这事我说了算。明天我就让中介挂出去,越快越好。”
她转向我:“晓薇,你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李建国的眼神里有些歉意,也有些期待,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劝劝母亲。婆婆的眼神则是审视和警告,仿佛在说“你敢有意见试试”。
我想起了公公的话。
“我死后你立刻和我儿子离婚。”
“我儿子和你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
“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的名下。”
“赶紧走!”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妈,建国,”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想说一下。”
“什么事?”婆婆不耐烦地问。
“我们离婚吧。”
08
时间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滴答”。
婆婆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像慢镜头一样变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要和李建国离婚。”这一次,我的语气更加坚定。
“你疯了吧?!”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到几乎刺耳的程度,“你爸刚走,尸骨未寒!你就提离婚?你有没有良心?我们老李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李建国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晓薇,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太累了?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胡说,也没疯。”我依然坐着,抬头看着他们,“这日子我不想过了,太累了。”
“累?你累什么?”婆婆绕过茶几,几乎站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我,“饭是我做,家务大部分也是我收拾,你每天就上你那点班,回来就当甩手掌柜,你累?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作妖!”
我迎上她的目光:“妈管着我的工资卡,每月给我五百块零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要请示,这叫好日子?”
“在这个家里,我像个外人,不,像个不需要付工资的保姆。”我继续说,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买什么都要经过您同意,交什么朋友您要过问,连回娘家带什么礼物您都要规定。我是李建国的妻子,不是您的附属品。”
“你……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我管着你,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这个家?你居然这么没良心!建国,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李建国的脸色铁青,他拉住母亲:“妈,您别激动,坐下说。”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失望:“晓薇,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妈年纪大了,爸又刚走,她心情不好,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快给妈道歉!”
“道歉?”我苦笑,“我不会道歉。我要离婚。”
“离婚?行啊!”婆婆甩开儿子的手,冷笑,“离就离!但你别想带走我们李家一分一毫!你的工资?那是贴补家用了!你的东西?都是我们李家买的!你想离婚,就净身出户!”
“妈!”李建国提高了声音,“您少说两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晓薇,别闹了。我知道你委屈,以后……以后我让妈把工资卡还给你,行不行?家务我们请个钟点工,不让妈那么累了。别动不动说离婚,爸刚走,家里已经够乱了。”
他的妥协,在婆婆的强势和公公的警示对比下,显得苍白无力。而且是为了平息事端,而不是真正理解我的感受。
更让我心寒的是,他开出的条件——“我让妈把工资卡还给你”,主语是“我”,仿佛那卡本就应该由他或他妈保管,现在“还”给我是一种恩赐。
“我不是在闹。”我摇摇头,站了起来,“我已经想清楚了。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
“你敢!”婆婆尖叫道,“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同事领导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上班!”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公公说得对,这个家,真的不能待了。
“随便您。”我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立刻传来婆婆的咆哮和李建国的劝解声,很快,李建国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
“妈!您能不能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她要离婚!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打我们李家的脸吗?”
“那您也不能说去她单位闹啊!这像什么话!”
“我不管!她要是敢离,我就让她身败名裂!”
09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争吵,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摸出了那个从公公枕头下找到的、有些生锈的铁皮糖盒。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深红色的房产证,还有一把黄铜钥匙,以及几张泛黄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