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李世民。那个赐她“武媚”二字的男人,是她第一个真正仰望过的英雄。可英雄眼里没有她。十二年,从才人到才人,位分纹丝不动。她等啊等,等来一个出家的懿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她抄经的手在发抖。那一年她二十五岁,青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命运扇了她一记耳光,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然后李治来了。那个性格温吞、身体羸弱的皇帝。他把她从感业寺接回宫中,给她位分,给她宠爱,给她权力。她为他生下四子二女。可她心里清楚,李治的爱里有依赖,有恐惧,有利用。她帮他斗倒长孙无忌,帮他清洗门阀势力。后来他病了,眼睛看不清了,她替他批奏折,替他上朝听政。从帘子后面走到帘子前面,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十年。李治死的时候,她哭了吗?史书上没写。她只是很快擦干眼泪,把两个儿子依次扶上皇位,又依次拉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男宠。薛怀义,一个卖药郎,被她捧成白马寺住持,又在她厌倦后被暗杀。沈南璆,一个御医,温柔得像一碗汤药。张易之、张昌宗,面如莲花的兄弟俩,在朝堂上嚣张跋扈。后人说她荒淫,可她不过是用权力换一点温度。男人做皇帝三宫六院,女人做皇帝养几个面首,怎么了?那扇宫门一关,她也是个会冷会饿会寂寞的人。只是她不能说。说了,这天下就笑了。
她想起太平公主。最小的女儿,最像她,也最怕她。她把太平嫁给薛绍,又亲手毁了薛绍。她把太平卷进权力的漩涡,母女之间隔着太多血。上官婉儿,那个仇人的孙女,被她留在身边,成了最信任的女官。她握着婉儿的手教她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弥补,还是羁绊?这些女人,都是她生命里的镜子。照出来的,是她自己的狠,也是她自己的疼。
深夜里她批过的奏折堆成小山。她推行殿试,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路。她劝农桑、薄赋徭,让百姓有口饭吃。她用了狄仁杰,用了姚崇,用了宋璟。她知道自己狠,可她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底下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她不能错,错一步,万劫不复。
神龙政变那一年,她八十二岁。张柬之带兵入宫,逼她退位。她看着满殿的兵马,平静地问了一句:“是谁在作乱?”没人敢答。她被迁往上阳宫,李显给她上了个“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她笑了笑,没说话。临终前她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她要回到李家的族谱里,回到李治身边。
那夜烛火摇曳,她闭上眼睛。长安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这一生,像一棵藤蔓,缠着权力的树干往上爬。爬到顶了,发现上面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龙椅上,只留一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