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27岁男子秦岭徒步失联,母亲出面不让救,搜救员找到人后愣在原地

楔子
秦岭沣峪口,搜救队刚集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拨开人群拦在队长面前。她攥着手机,声音发紧:“别去搜了,我儿子不是寻短见,他就是想一个人走两天。”
第一章 出发前夜
方远航把最后一件速干衣叠好塞进背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两下,拉链头崩开一颗齿,包口张着嘴合不拢。他蹲在地上鼓捣了五分钟,拿指甲刀把那颗坏齿掰掉,拉链勉强又能拉上了,就是缺了颗牙,凑合能用。
背包是大学时候买的,蓝色帆布,正面印着雪山图案,洗得发白了,雪山只剩个模糊轮廓。这包背了快八年,跟他去过华山、太白山,最远去过云南。宋明辉走的那年,这包在病房角落搁了三个月,后来方远航收拾东西翻出来,拉链上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泥巴,是最后一次跟宋明辉去爬山带回来的。
方远航把包搁在门口地板上,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他租的房子在西安丈八北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跟别人合租,他那间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客厅厨房共用,室友出差了,这礼拜就他一个人。
吃面的时候他妈周惠兰打来电话。手机搁在茶几上响,他看了两眼才接。
“妈。”
“吃饭没?”
“正吃着。”
“吃的什么?”
“挂面,卧了个蛋。”
周惠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开口问:“你明天真要去秦岭?”
“去,请了四天假。”
“跟谁?”
“我自己。”
周惠兰又沉默了一会儿。方远航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放的秦腔,他妈在听戏。他妈爱听秦腔,尤其是《三滴血》,高兴了听,不高兴了也听,方远航从小到大听了几百遍,词都快会背了。
“去几天?”
“四天。从沣峪口进,到三道河拐进去,那儿有个护林站,我在那住两晚,原路出来。”
“那地方远不远?”
“不算远,路好走,有护林员。”
“手机有信号没?”
“山上断断续续,护林站有座机。”
周惠兰沉吟了一声,方远航听出她不太乐意,但也没拦。他妈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不硬管他,有话绕着说。大四那年宋明辉住院,方远航天天往医院跑,课也不上,毕业设计差点没交上。周惠兰那会儿急得嘴上起泡,跑来找他,在医院走廊里说了半天,方远航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后来他妈也不劝了,隔两天送一回饭,送完就走。
“妈,就是散散心,没事。”
“我知道。”周惠兰语气缓下来,“你爸当年也爱往山里钻,结婚第二年他一个人去太白山,走了五天,回来晒得跟炭似的。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心里有事就憋着,非往山里跑。”
方远航笑了一声:“那我像我爸。”
“好的不学。”周惠兰也笑了,“行,去吧,注意安全。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没信号就算了,有信号就吱一声。”
“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远航把面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层,有张老照片,大学宿舍拍的,他跟宋明辉光着膀子对着镜头比耶,桌上摆着两瓶冰峰汽水和一袋花生米。宋明辉瘦,眼睛大,笑起来牙不齐,左边门牙比右边多出来半颗,老爱捂着嘴笑。照片右下角有个时间戳,距今八年零三个月。
方远航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锁了屏。他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东西:冲锋衣、速干裤、登山杖、头灯、充电宝、两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还有个绒布袋,里头装了枚拇指大的青石片,是他三年前在华山捡的,一直搁在床头当镇纸。这回他要把它带进秦岭。
第二章 宋明辉
宋明辉是方远航大学室友,学计算机的,一个班。大一军训站军姿,教官让站四十分钟,方远航站了二十分钟腿肚子抽筋,龇牙咧嘴硬扛。站他旁边的宋明辉悄悄塞过来一颗糖,薄荷味的,小声说含着能分散注意力。方远航含着那颗糖把剩下的二十分钟扛下来了。
后来俩人分到一个宿舍,上下铺,方远航下铺宋明辉上铺。宋明辉睡觉打呼噜,方远航头半个月没睡好觉,后来习惯了,听不着呼噜反而失眠。宋明辉家里条件一般,宝鸡农村的,每个月生活费六百块,常不够花,方远航就多打一份菜说吃不完,分他一半。宋明辉也不白吃,帮方远航写选修课论文,写得比他本人还好。
大三那年五一,宋明辉拉方远航去爬华山。俩人背了一书包馒头和榨菜,夜爬上山看日出。那天云厚,日出没看成,冻得缩在观日台角落哆嗦。宋明辉说以后毕业了走一趟秦岭,从沣峪口进去,翻过分水岭,到三道河有个护林站,他在地图上查的,秋天去,满山黄叶子。方远航说行,你查好路线,我跟着走。
大四上学期,宋明辉开始流鼻血,止不住。校医院看了两回,让去大医院查。方远航陪他去的,抽了血,做了骨穿,结果出来那天宋明辉他爸从宝鸡赶来,在医生办公室蹲在地上哭。急性髓系白血病,发现得晚,高危。
治疗了七个多月。方远航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陪床、给宋明辉念小说。宋明辉化疗掉光了头发,戴着毛线帽,精神好的时候跟方远航下象棋,下不过就悔棋,悔棋还悔得理直气壮。有回下到一半宋明辉忽然说:“远航,那条路你替我去走一趟。”方远航手里捏着棋子没抬头,说等你好了咱俩一起去。宋明辉笑了一声,说行,一起去。
宋明辉没等到秋天。走的那天是三月末,西安下雨,病房窗户上全是水珠。宋明辉走之前两天清醒了一小会儿,跟他爸和他妈说了几句话,又跟方远航说了句:“记得给我带块石头回来,要三道的。”
方远航把宋明辉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那手机后来一直搁在他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没开过机。
第三章 进山
方远航从沣峪口进去是早上七点。他头天晚上住山脚下农家乐,一晚上八十块,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被子上有股潮味。老板问他要不要带向导,他说不用,路线查清楚了。老板看了看他的装备,说你这包有点旧,拉链都缺齿了。方远航说能用就行。
进山的头两小时路还算宽,能过一辆三轮车,路边偶尔有村民摆摊卖土蜂蜜和野生猕猴桃。方远航买了一小罐蜂蜜揣包里,打算带给护林站的老葛。他查过资料,三道河护林站就一个护林员,姓葛,在这守了二十多年,五十来岁,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来过的人都说老葛人好。
过了净业寺岔路口,路变窄了,全是碎石和树根,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方远航走得慢,走四十分钟歇十分钟,拿登山杖戳着地面,一步步往上挪。山里的空气潮润润的,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走了两个多小时碰见一个采药的老汉,背篓里装着五味子和天麻,坐在石头上喝水。老汉问他去哪,他说三道河。老汉说三道河还得走大半天,你脚程快也得天黑前到,别在路上磨蹭。
方远航问老汉见过护林站老葛没。老汉说见过,前年上山采药路过,老葛还给他煮了碗面。老汉说老葛这人话不多,但心热,你去了就说老陈介绍的,他准给你加个菜。方远航笑着应了。
下午两点多翻过分水岭,手机信号从两格变成一格,然后直接没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给他妈发了条短信:翻过分水岭了,晚上到护林站。短信转了半天圈没发出去,他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三点多开始起雾,山里的雾来得快,十几分钟就把路罩得只剩十来米可见。方远航心里有点打鼓,但路只有一条,顺着山腰横切过去,没有岔口。他加快脚步,四点半的时候听见了水声,转过一个弯,看见三间砖房杵在山坳里,屋顶上有太阳能板,门口晾着两件工作服,烟囱冒着一缕细烟。
护林站到了。
第四章 老葛
老葛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一声,松木一分为二,滚到脚边。听见有人来,他直起腰,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上下打量方远航。
“迷路了?”
“没有,到您这歇两晚。”
“预约了没?”
“没约上,网上查的路线。”
老葛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走过去推开堂屋门:“进来吧,正烧着水。”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护林员巡山日志和一张泛黄的秦岭地图。老葛给方远航倒了碗热水,自己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方远航说了来意,说想在这住两晚,给钱也行。老葛摆摆手:“钱不要,你帮我干点活就成。”指了指屋顶,“太阳能板前两天不知道咋回事坏了,没电,冰箱里肉都快化了,你会不会鼓捣电?”
方远航说懂点。他大学学计算机,电路基础学过,动手修个东西应该没问题。老葛领他上楼顶看太阳能板,控制器上亮着红灯,显示过载保护。方远航蹲那研究了半小时,发现是蓄电池接线柱氧化了,拿砂纸蹭了蹭,重新接上,红灯变绿,电流表指针动了。老葛咧嘴笑了一声,说城里娃手巧。
晚饭老葛炖了只鸡,山里散养的土鸡,肉紧实,汤上飘着一层黄亮的油。方远航从包里掏出那罐蜂蜜搁桌上,说路上买的,给您尝个鲜。老葛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闻了闻:“还行,没掺糖水。”盛了两碗米饭,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老葛话不多,闷头吃,方远航也不多话,筷子没停。
吃到后半截,老葛搁下碗:“你来这干啥?散心?”
方远航嚼着鸡肉嗯了一声。
“散心的人我见多了。”老葛又盛了碗汤,“失恋的、丢了工作的、跟爹妈闹翻的,跑山里待两天,想通了就下山,想不通就再住两天。你这模样看着不像那些。”
方远航笑了笑:“我替同学来的。大学同学,毕业前说好一起来,后来没来成。”
老葛没追问。他在这山里待了二十多年,练就了看人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吃完饭他收拾碗筷,让方远航自己上楼顶看星星。那晚天晴,秦岭顶上的星星密得跟撒芝麻似的。方远航坐在屋顶上抽了根烟,想起宋明辉当年在宿舍阳台上说的那句“毕业了走一趟秦岭”,鼻子酸了一下,没哭。烟抽完,他下楼睡觉。
夜里山风呜呜地刮,板房门缝往里灌风。方远航裹着老葛给的军大衣,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明辉下象棋悔棋的样子。
第五章 失联
方远航进山第三天,周惠兰坐不住了。
前两天她收到过一条短信,翻过分水岭发的,之后就再没动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无法接通。方远航他爸方德贵说山上信号不好正常,等两天。等到第三天下午,电话还是打不通,方德贵也坐不住了,去派出所报了警。
派出所联系了秦岭救援队,队长刘长顺接了案子。刘长顺四十二岁,干山地救援十二年,一听路线就说这条路不算险,但岔路多,秋天采药的人多,脚印杂,真要迷了路就难说。他一边安排人调进山登记记录,一边联系沣峪口沿途农家乐和护林员。有个农家乐老板说见过一个背蓝包的年轻人,往三道河方向去了。刘长顺心里有了数,回派出所准备召集人手。
周惠兰赶到的时候,搜救队正在院子里摊地图。她走过去,站在刘长顺面前,手攥着衣角,声音不高但很稳:“刘队长,我儿子不是寻短见。他就是去走一条路,走完了就回来。你们别大张旗鼓搜山,他受不了那个。”
刘长顺抬起头看着她,一时没接话。
周惠兰又说:“他跟我说了去散心,我知道他散完了就下来。你们要是带着警犬、无人机满山喊他名字,他回来以后怎么做人?街坊邻居怎么看他?”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意思是人命关天不能等。周惠兰看了他一眼,没发火,只说了一句:“我比你们更怕他出事。但我知道我儿子,他惜命。”
刘长顺把地图折起来,跟周惠兰说:“阿姨,程序上得确认人没事,我不能不搜。但我答应你,不大张旗鼓,我带三个人轻装进去,找到了就发消息。”
周惠兰想了想,点了头。
第六章 进山搜救
刘长顺带了三个队员,物资带得不多,就一天的干粮和水,轻装快走。他从沣峪口进山,沿路问人。采药的老陈说三天前见过一个背蓝包的年轻人,往三道河走了,还打听过老葛。刘长顺心里更踏实了,脚步加快。
路上刘长顺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他弟弟刘长平也爱往山里跑,十几年前一个人去爬鳌太,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多规矩,背着包就进去了,结果遇到暴风雪,人没回来。刘长顺从那时起开始干山地救援,干了十二年,救回来过迷路的、摔伤的、断粮的,也抬下来过没救回来的。每次进山,他都想起他弟,所以他对失联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听见就紧张。
但这回不一样。他妈拦搜救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犯嘀咕:一个当妈的拦着不让救儿子,要么是糊涂,要么是真懂儿子。看周惠兰的样子不像糊涂人。
走了大半天,过了分水岭,山里开始起雾。刘长顺带着队员顺着山腰横切路往前走,路窄,旁边就是沟,掉下去得摔几十米。走在前面的队员忽然站住了,指着前头说有人。刘长顺快步过去,看见一个采药老汉蹲在路边抽烟,背篓搁在石头上。
老汉说三道河往西走一个钟头,拐过两道弯就到了。老汉还补了一句:“那护林站有电了,昨晚我看见亮灯了。”
刘长顺愣了一下,护林站的太阳能板坏了有一阵子了,谁修好的?
第七章 院门推开
刘长顺走到护林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院门半掩着,烟囱冒烟,屋檐下晾着一排洗好的衣服,蓝的灰的都有。院子里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半杯茶、一碟花生米,还有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
方远航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把螺丝刀,正往收音机里捅。老葛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巴掉了一地。
听见院门响,方远航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打头那个四十来岁,黑脸,肩上挎着对讲机。方远航手里的螺丝刀啪嗒掉在地上。
刘长顺也愣了。他干救援十二年,见过各种场面:躺地上的、挂树上的、缩在石缝里的,头一回见失联人员蹲在护林站院子里修收音机,旁边还有闲心择韭菜。
方远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是找我的?”
刘长顺点了头:“你妈报警了。”
方远航脸色一变:“我妈没事吧?”
“你妈没事。你妈拦着不让搜,我硬来的。”
方远航愣在那,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看,还是没信号。老葛在旁边说:“座机,用座机打。”
方远航进屋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两声,周惠兰接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妈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我就知道你没事。”
方远航攥着听筒,嗓子眼发堵:“妈,我手机第二天就没电了,充电宝掉山涧里了。到了护林站太阳能板是坏的,我修了两天才修好,刚充上电你们就来了。”
周惠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了,人没事就行。你多会回来?”
“明天一早就下山。”
“下山了回家吃饭,你爸买了羊肉。”
方远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拿袖子蹭了把脸,出来给刘长顺递了根烟。
第八章 山里的夜话
刘长顺当晚没走,四个人在护林站住了一宿。老葛把储存的腊肉切了一块,炒了盘蒜苗,又煮了一锅米饭。六个人围着方桌吃饭,方远航把那枚青石片从绒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跟刘长顺说了宋明辉的事。
刘长顺听完没说话,抽了两根烟才开口:“我弟走的时候,我也恨不得把整座山翻过来骂一遍。后来想通了,山没惹人,人自己得认路。”
方远航问刘长顺弟弟怎么了。刘长顺大致说了,十几年前鳌太遇暴风雪。方远航听完端起杯子敬了刘长顺一杯茶,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刘长顺喝了,补了一句:“你比我强,你替朋友把路走完了。”
第二天一早方远航跟着搜救队下山。临走前老葛塞给他一袋子干木耳,说回去泡了炒鸡蛋吃。方远航接过袋子,问老葛那收音机修好没。老葛说还差个零件,方远航说下回带过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方远航边走边跟刘长顺说了自己这些年的别扭。宋明辉走之后他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人打交道,但心里搁着这事一直没过去。每年三月末他都睡不着,就是宋明辉走的那几天。今年实在扛不住了,请了假进山,想把这事了了。
刘长顺听完说:“了没?”
方远航想了想:“差不多。把石头搁下,心里松快了些。”
第九章 山下
到了山脚,周惠兰和方德贵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周惠兰穿了件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搁着个保温桶。方远航走过去,他妈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看他胳膊腿都在,晒黑了点,但精神头挺好,才开口:“饿了吧,桶里有稀饭。”
方远航接过来喝了两口,是他妈熬的小米稀饭,熬得稠稠的。方德贵站在旁边,递了根烟给刘长顺,两人蹲在路边抽,没说几句话。方德贵年轻时候也爬秦岭,知道山里怎么回事。抽完烟他拍了拍方远航肩膀,说了句:“下回提前把充电宝看住。”
方远航点头。
回家路上方远航坐副驾,他妈坐后排,他爸开车。周惠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方远航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眼下有点青,连着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他回过头说了句:“妈,对不住。”
周惠兰睁开眼:“对不住什么,你又不是去干坏事。我拦搜救队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你没关系。”
方德贵在驾驶座上哼了一声:“你妈那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我都被吵醒了。嘴上说不让救,自己比谁都急。”
周惠兰拍了他后座一下:“你少说两句。”
方远航没再说话,心里却松了。他妈嘴上不饶人,心里那根弦比谁都绷得紧。她拦搜救队是怕儿子被大张旗鼓找回来,以后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她信儿子能下来,但信归信,当妈的哪有不揪心的。
第十章 那顿羊肉
到家已经过午。方德贵把提前买好的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半扇羊排搁锅里炖。方远航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他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周惠兰在厨房择菜,问山里的护林员多大了、人怎么样、路上吃的好不好。方远航一一答了,说到老葛炖的鸡不错,周惠兰说下回带点咱这边的好茶叶上去给人家。
羊肉炖到烂熟,方德贵端了一大盆上桌,配了蒜泥和醋。方远航连吃了三碗,吃得额头冒汗。方德贵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杯,周惠兰喝白开水。
吃到一半,方德贵放下筷子:“你那个同学,叫宋明辉的,他爸妈还在宝鸡?”
方远航说在。
方德贵想了想:“你哪天有空去一趟,看看人家。你替人家儿子走了一趟路,这事得跟人家说一声。”
方远航说好,正好下周末有空。
周惠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去的时候别空手,买点水果。人家要是留你吃饭你就吃,别推。”
第十一章 宝鸡
周末方远航坐高铁去了宝鸡。宋明辉家在陈仓区一个镇上,他爸在镇上修电动车,他妈在超市做理货员,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了。方远航提前打了电话,到的时候宋明辉他爸在路口等着,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
进了门,宋明辉他妈正在厨房做饭,见方远航来了赶紧擦手出来招呼。方远航把买的水果和点心搁在桌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绒布袋,把青石片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叔,姨,我去了一趟三道河,替明辉把那条路走了。这石头是从那带回来的。”
宋明辉他爸拿起来看了看,石头青灰色,边缘磨得溜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妈接过去看了半天,眼圈红了,嘴上说挺好挺好,把石头搁在客厅电视机旁边那个小柜子上,跟明辉的照片摆一块。
中午留饭,他妈做了臊子面,方远航吃了两碗。宋明辉他爸问护林站啥样,方远航讲了老葛、讲了太阳能板、讲了那晚的星星。宋明辉他妈听着听着笑了,说明辉就爱往山里跑,小时候逃学去后山抓蝎子,被他爸揍了两回。
临走时宋明辉他爸送他到车站,路上说了句:“你以后有空常来。”
方远航说好。
第十二章 修收音机
入冬前,方远航又去了一趟三道河。这回背了个新包,拉链齐整,里头装着给老葛带的零件:一个收音机电位器、两副棉手套、一袋他爸单位发的茶叶,还有他妈晒的柿饼。
老葛见他来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收音机零件带了吧?”
“带了。”
方远航蹲在堂屋修了一下午收音机,把电位器换上,拧了两下,秦腔从喇叭里淌出来,嗓子粗犷,唱的是《斩单童》。老葛跟着哼了两句,说这台收音机是他十年前买的,修修补补好几回,声音还是好的。
晚上两人又炖了鸡,这回老葛还焖了一锅米饭。方远航讲了他回西安之后的事:上班正常了、周末跟同事打球、他妈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见了一面没成。老葛听了嘿嘿笑,说相亲这东西跟他巡山一样,碰着了就是碰着了,碰不着白搭。
方远航在护林站住了两晚,下山之前把老葛院子里的柴劈了半垛。老葛送他到路口,说下回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方远航说行。
第十三章 公益的事
那年冬天,方远航在朋友圈发了几张三道河护林站的照片:老葛劈柴、院子里的矮桌、房顶的太阳能板、远处的雪山。配了段文字:去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护林员老葛在这守了二十多年,缺零件、缺书、缺旧工具。有闲置的可以托我带上去。
帖子被本地一个户外俱乐部看到了,私信问能不能组织一次公益送物资。方远航跟老葛说了,老葛说行啊,反正院子空着,你们来呗。开春三月,俱乐部凑了二十多号人,开了五辆车到沣峪口,背着米面油、旧书、两套新太阳能灯上了山。老葛在院子里支了大锅,炖了两只鸡,蒸了一大锅馒头。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刘长顺也来了。他带着救援队的几个人来做安全宣讲,讲了迷路了怎么办、保温毯怎么裹、求救信号怎么发。讲完了跟方远航蹲在院子里抽烟,说了句:“这地方挺好,我弟要是在,也爱来。”
方远航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
第十四章 开春的石头
第二年春天,方远航又走了一趟三道河,这回带了几个同事。同事问干嘛走这条线,累得跟什么似的。方远航说上去看个老头,顺便修个收音机。同事说你这人真逗,修收音机跑这么远。方远航笑了笑没解释。
到了护林站,老葛正在院子里种菜,韭菜和葱栽了两畦。见方远航来了,指了指屋檐:“收音机又有点毛病,杂音大,你给看看。”方远航蹲下来拆机子,同事在旁边帮忙递螺丝刀。修完了老葛给每人盛了碗面,臊子是年前腌的肉臊子,喷香。
吃完面方远航走到院子西头,去年他把那块青石片在护林站搁了一晚,第二天没带走,在院子边上找了个地方埋了。这回他蹲下去看,土包上长了棵小草,嫩绿嫩绿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明辉他爸,老头回了一条语音,说挺好,明辉知道路了。
第十五章 一年后的搜救队
年底方远航去参加了刘长顺他们救援队搞的年度总结会。刘长顺台上讲话,讲了去年的救援数据,讲了那回秦岭找人的事,没点名,只说有个小伙子替朋友进山走了一段路,他妈拦着不让搜,结果人好好的在护林站修收音机。底下队员笑成一片。刘长顺没笑,说了一句:“这案子教会我一个事,家属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我们要搜山,但也得信人。”
散会后刘长顺拉方远航喝酒,两人在小馆子吃了碗葫芦头泡馍。刘长顺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说他弟的事,说他干了十二年救援,最怕夜里接到电话。方远航听着,说你这工作积德,别老想那些难受的。
刘长顺笑了一声:“你小子会劝人,以后救援队缺编外的心理疏导,你来。”
方远航说行,管饭就行。
第十六章 周惠兰的戏
第二年开春,周惠兰去参加了社区戏曲班,跟着一帮老太太学秦腔。她本来就会,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队待过,嗓子好。戏曲班排《三滴血》,她演周天佑他娘,台词不多,就几句唱。方远航去看了一回演出,他妈在台上妆化得挺浓,蓝布衫子白围裙,一开口嗓子亮得很。方德贵坐在台下拿手机录像,录完了发到家庭群,配了句:你妈这嗓子比我在家听了几百遍的都好。
方远航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
演完了周惠兰下台,方远航递了瓶水过去,他妈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他怎么样。方远航说好,台上差点没认出来。周惠兰笑,说下回排《火焰驹》,你来看。
第十七章 宝鸡的妹妹
宋明辉的妹妹宋明霞结婚,方远航去了。随了份子,吃了酒席,在席上帮忙端菜倒酒。宋明辉他爸那天喝得有点多,拉着方远航的手说了半天话,说当年明辉生病,方远航天天往医院跑,这份情他们记着。方远航说叔你别这么说,我跟明辉是同学。
酒席散了之后方远航在宋家院子里坐了会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红嫩红的。宋明辉他妈出来给他倒了杯茶,说方远航你这孩子心善,明辉要是还在,准跟你一块进山。方远航说姨你别老想那些,把日子过好了明辉高兴。
宋明辉他妈点点头,进屋拿了个布包出来,里头是宋明辉的一本旧笔记本,记了些大学时候的事,还有几页路线图,画的正是沣峪口到三道河。方远航翻了两页,说这个留给我吧。他妈说本来就打算给你的,搁家里也是搁着。
第十八章 路线图
方远航把那几页路线图拍了照发给老葛,老葛看了说画得挺细,岔路口都标了。方远航把笔记本搁在书架最上面那层,跟那本园林花木养护和那摞导游书摆一块,每次抬头看见都笑一下。
第二年秋天方远航又上了趟三道河,这回把路线图原件带上了,搁在老葛堂屋那张方桌的玻璃板底下。老葛说你这图比我的巡山日志都详细。方远航说同学画的,就爱查地图。老葛说那小子要是还在,准能跟我聊到一块去。
方远航嗯了一声,蹲在院子里帮老葛修太阳能灯。新灯亮得很,晚上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老葛说太亮了睡不着,方远航说那你拿纸糊个罩子。老葛真糊了一个,拿报纸糊的,报纸上印着新闻,老葛戴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报纸上的字比我收音机里播的清楚。
第十九章 年三十
那年除夕方远航请刘长顺和老葛来家里吃饭。老葛下山不方便,刘长顺开车去接的,盘山路上老葛坐在副驾一直数电线杆,说这么多年头一回坐小车下山。到了方远航家,周惠兰做了八个菜一个汤,方德贵陪老葛喝酒,喝的是西凤酒,老葛说这酒好,辣得痛快。
吃饭中间方远航提起宋明辉,说今年不想再去三道河了,想换个地方,去宋明辉老家看看他爸妈。周惠兰说应该去,把人家老两口接过来一块过年也行。方远航说下回问问。
吃完饭方远航送老葛和刘长顺出门,外面飘起了雪粒子。老葛站在路灯底下伸手接了接,说山里雪比城里大。刘长顺说下回你下山提前说,我来接。老葛说不用,你忙你的,我搭班车。
第二十章 公益帖子
转过年来,方远航在网上发了一篇长帖子,写三道河护林站的事,写老葛守山二十多年、写护林站的太阳能板怎么坏的怎么修的、写那条从沣峪口进山的路线怎么走。帖子发出去三天,阅读量过了十万,底下几百条评论,有人说想去看看,有人问能不能捐款。方远航跟老葛商量,老葛说别捐钱,要捐就捐旧书旧杂志旧工具,搁在护林站能看能用。方远航在帖子里补了一句,不接受捐款,只收旧物,每月底他开车上山送一趟。
第二个月底他开车上山,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箱旧书、一箱旧工具、半箱旧衣服。老葛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把书一本本摆上去晒太阳。有本《故事会》合订本,老葛翻了两页说这书好看,搁在床头了。
第二十一章 周惠兰的旅行
周惠兰六十岁生日那年,方远航给她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六天五晚。他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宝鸡走亲戚。临出发前三天,周惠兰把行李收拾了又拆、拆了又收拾,方德贵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你去趟云南又不是去趟月球,至于吗。
周惠兰去了云南,第一天到昆明给方远航发语音,说这里的过桥米线比西安的贵一倍。第二天到大理,发了张洱海的照片。第三天到丽江,语音里嗓子有点哑,说这里海拔高,走快了喘。方远航回了一条:您慢点走,别跟团跑太快。周惠兰回:晓得了,导游也这么说。
回来那天方远航去机场接,他妈拉着行李箱出来,晒黑了,精神头特别好,跟方远航说了半小时云南的事。到家把买给方德贵的普洱茶和给方远航的鲜花饼掏出来,又翻出一条扎染围巾,说给老葛带的。方远航说妈你想得还挺全。
第二十二章 豆芽
方远航三十岁那年当了爹,闺女小名叫豆芽,随他妈赵晓敏。对,就是那个当年在星巴克拿A4纸相亲的赵晓敏。方远航跟赵晓敏是同事介绍的,处了一年多结的婚,婚礼上刘长顺当的证婚人,老葛没来,托人带了一袋子干木耳和两千块红包。
豆芽生下来七斤二两,嗓门大,哭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周惠兰高兴得不行,天天往儿子家跑,帮着做饭洗尿布。方德贵嘴上说累,一抱孙女就咧嘴笑。
豆芽一岁多的时候,方远航带着老婆孩子上了趟三道河。赵晓敏抱着豆芽走不动路,走一半就坐在石头上歇着。方远航把孩子接过来,拿背带绑在胸前,继续往上走。老葛在院子里看见他胸前挂着个娃,笑了一声:“你这造型跟袋鼠似的。”
到了护林站,豆芽在地上跑来跑去,追院子里那只花猫。老葛摘了根黄瓜给她啃,豆芽啃得满脸汁水。赵晓敏在旁边拿湿纸巾擦,老葛说不用擦,小孩吃黄瓜就这样。
第二十三章 弟弟的石头
刘长顺那年清明去了一趟鳌太线,给他弟烧了点纸。回来之后跟方远航喝酒,说他把方远航替朋友走山路的事讲给他弟听了,说他弟要是还在,准得跟你交个朋友。
方远航说那你下回上山带上我,我也给你弟敬根烟。刘长顺说行。
那之后刘长顺再进山搜救,遇到失联人员的家属拦着不让搜,他就多问一句为什么。有一回一个姑娘的男朋友失联了,姑娘说不用搜,他就是躲起来了,过两天自己出来。刘长顺多问了几句,还是搜了,结果那男的是真迷路了,困在山里两天两夜,再晚一天就得出事。刘长顺回来跟方远航说,你妈那回是特例,不能当常态,该搜还得搜。
方远航说那当然,我那是运气好,赶上了老葛有电。
第二十四章 老葛下山
老葛六十二岁那年办了退休,护林站换了新护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何,以前在林场干过。交接那天方远航也在,帮老葛收拾东西。老葛在这待了二十多年,东西装了四个纸箱:一箱书、一箱工具、一箱衣服、一箱杂物。那台修了无数回的收音机搁在最上面。
老葛下山之后住在他儿子家,儿子在长安区买了房,老葛住不惯楼房,嫌闷,天天往公园跑,跟一帮老头下棋。方远航去看过他两回,老葛抱怨公园下棋的都不如山里安静。方远航说那你还回去看看不。老葛说回去,开春了回去种菜。
第二十五章 护林站的新人
新护林员老何上任头一个月,方远航上去送了趟物资,跟老何对了对护林站的情况:太阳能板换了新的,蓄电池也换了,座机电话能打,网线还没通。老何说住着挺好,就是夜里有点冷清。方远航说老葛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你慢慢习惯。
老何问老葛当年怎么待住的。方远航说老葛有收音机,还有一院子菜,你照着他那样弄就行。老何后来真在院子里种了菜,还养了只狗,说是从镇上捡的。
第二十六章 豆芽的第一次爬山
豆芽四岁那年秋天,方远航带她去爬小区后面那个小山包,半小时就能上去。豆芽走两步就要抱,方远航抱着她走了一大半。到了山顶豆芽站在石头上喊了一嗓子,惊飞了一群麻雀。赵晓敏在旁边拍视频,发家庭群里。周惠兰回:你爷俩真行,这么点娃就带进山。
方远航回:先练练,大了带她去三道河。
赵晓敏回:你饶了她吧,那路我走一半就歇菜了。
第二十七章 那本旧笔记本
方远航有天翻书架,把宋明辉那本旧笔记本抽出来。里头除了路线图,还夹了张纸条,是宋明辉的字:远航,你要是哪天走这条路,帮我看看三道河的星星是不是比华山多。当年华山没看成日出,这回补上。
方远航拿着纸条看了半天。那回在护林站,他在屋顶上看了星星,确实多,密得跟撒芝麻似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纸条,存进相册里,跟那回拍的星星照片搁在一块。
第二十八章 全家福
豆芽五岁那年春节,方远航把周惠兰、方德贵、赵晓敏、豆芽、刘长顺、老葛都叫到家里来,拍全家福。老葛一开始不肯来,说我去算怎么回事。方远航说您算我干爹,来吧。老葛拗不过,来了,穿了件新夹克,是方远航提前给他买的。
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墙上,七个人站两排,老葛和方德贵蹲前排,周惠兰和赵晓敏站后排,刘长顺站边上,豆芽骑在方远航肩膀上,手里举着个苹果。
方远航把照片拍了张发朋友圈,配了两个字:齐了。
第二十九章 老葛的菜园
老葛开春真回了三道河一趟,在院子里把他的菜园子重新拾掇了一遍。老何帮他翻的地,两人干了半天活,坐院子里吃面。老葛说你这面盐放多了,老何说下回少放。老葛说你这狗不错,看门好使。老何说这狗就知道吃,见谁都摇尾巴。
老葛临走前把菜园子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让方远航带回去给他妈包饺子。方远航把韭菜搁在副驾,一路拉回西安,周惠兰晚上包了韭菜鸡蛋馅饺子,喊赵晓敏和豆芽过来吃。豆芽吃了八个,说奶奶包的饺子比妈妈包的好吃。赵晓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第三十章 那条路
方远航三十三岁那年,带着豆芽走了一趟三道河。豆芽七岁,背着自己的小包,里头装着一瓶水和一包饼干。走到一半豆芽喊累,方远航蹲下来让她歇会儿。豆芽坐在石头上吃饼干,问爸爸为什么老来这个地方。方远航想了想,说你爸爸有个朋友,以前想跟爸爸一块走这条路,后来他没走成,爸爸替他走。
豆芽嚼着饼干问那朋友呢。方远航说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豆芽说那他想你吗。方远航说想的。
到了护林站,老何给他们煮了面。豆芽在院子里追着那只狗跑,笑得咯咯响。方远航站在屋檐下给周惠兰打电话,说豆芽走到护林站了,没喊累。周惠兰在电话那头笑,说随你,你小时候也皮实。
方远航挂了电话,蹲在院子西头那棵小草旁边看了看。草已经长成一小丛了,绿油油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明辉他爸,老头回了一条语音,说明辉要是还在,准得带豆芽去抓蝎子。
第三十一章 周惠兰的话
那年冬天周惠兰在厨房包饺子,方远航在旁边帮忙擀皮。他妈擀着擀着忽然说了一句:“那回你进山,我拦着不让搜,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就是想着,我儿子要是被一大帮人从山里找回来,他以后就别想抬头了。我知道你好面子。”
方远航手里擀面杖停了停:“妈,你做得对。”
“对不对的不好说。”周惠兰把饺子捏好搁在案板上,“后来刘队长跟我说,你搁护林站修收音机呢,我那块石头才落地。”
方远航笑了一声:“那块石头落地了,我那块石头也落地了。”
周惠兰没听懂,也不追问,继续包饺子。
第三十二章 终章
又一年秋天,方远航站在三道河护林站的院子里。老何养的狗趴在他脚边打盹,老葛从山下上来住两天,在菜园子里拔萝卜。豆芽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小人,赵晓敏在旁边拍照。
方远航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宋明辉那张宿舍照,看了两眼,锁了屏。他走到院子西头那丛草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那块从华山捡的青石片,是当年带进山又带回去、后来在宝鸡给宋明辉爸妈看的那块,他妈后来把它塞回他包里说你自己收着。他想了想,把石片搁在草旁边,没埋,就搁在那,谁来了都能看见。
老葛抱着一兜萝卜过来:“你搁那干啥,不带走?”
方远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搁这吧,下回谁上来看见了,也算个记号。”
老葛没多问,把萝卜搁在矮桌上,喊院子里的人吃萝卜。豆芽跑过来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说辣。赵晓敏说辣就对了,萝卜不辣还叫萝卜吗。
方远航站在院子中间,太阳照在屋顶的太阳能板上反着光。老何从堂屋端出茶壶,一人倒了一碗。刘长顺从山道上拐过来,说他今天调休,搭班车上来的。
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狗趴在桌子底下啃骨头。豆芽追着狗跑,赵晓敏在后面喊慢点。老葛跟刘长顺说下棋,老何搬了棋盘出来。方远航端着茶碗坐在马扎上看他们下棋,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院子。
远处山梁上黄叶子铺了一层,风一吹,翻着波浪似的往远处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