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28年过去,当年在抗洪前线铿锵有力喊出这句话的女人,已经70岁。她退休后那十来年,曾经被失眠、焦虑折磨得几乎不敢出门,差点垮掉。
今天就讲讲这位几乎被年轻一代遗忘的"央视一姐"——刘璐。
01. 从北大荒走出来的那股劲儿
1954年9月,刘璐出生在哈尔滨一户普通的工人家庭。
父母都是厂里的职工,家里没什么背景可言,连一张像样的全家福都要攒上好几个月才舍得照一张。
东北的冬天冻得人直缩脖子,呵一口气在睫毛上就能结冰。
小刘璐却是个闲不住的孩子,爱念书,更爱大声朗诵。
那个年代能把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的女孩子不多,她算一个。
命运没打算让她舒舒服服念完学。
六十年代末,刘璐一咬牙,背起行李被分配到北大荒。
几年之后,刘璐进了黑龙江省当地的一所中学教书。规律的作息、稳当的饭碗,比起之前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她本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当一辈子语文老师。
可1976年,黑龙江省广播电视剧团对外招募主持人和演员。消息传到学校,几个同事起哄让她去试试。
刘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考场上她念了一段散文,声音沉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和年纪不太相称的厚重感。
考官当场就定了她。
从中学语文老师,到广播电视剧团的台前主持人,这一步跨得很大。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1979年哈尔滨的一次偶然相遇。
那年,央视导演黄一鹤带着摄制组来到哈尔滨,为央视建台后第一部音乐艺术片《梁祝》物色解说人选。
试过几个人都不太满意。有人把刘璐推荐了上去。
黄一鹤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那种端庄、沉稳的气质吸引住了。试音几遍,当场拍板:这个节目的解说,就是她。
《梁祝》在央视播出之后,刘璐那把沉稳大气的嗓子第一次响彻全国。
那种带着东北女性特有质感的解说风格,让观众眼前一亮。
打那以后,这个黑龙江的女主持人正式进入了央视的视野。
多年后,这档节目在重拍时又把她请了回去。《梁祝》也成为央视对外交流的一个保留节目。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低头做事的那些年,其实都是在为将来某一个节点铺路。
02. 一干就是三十五年
1983年,刘璐正式担任央视文艺中心《文化生活》的节目主持人。
那一年她29岁。
《文化生活》是什么概念?在那个电视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这档栏目几乎是全国老百姓了解文化动态的主要窗口。
她端坐在镜头前,一字一句报出当周的文艺信息。
嗓音里有一种天然的权威感;观众听着踏实,看着也舒服。
那个年代的主持人没有现在这么多花哨的套路。拼的是基本功,拼的是观众缘。
刘璐两样都占全了。
后来相继有了《花信风》《旋转舞台》《戏曲欣赏》几档栏目,她都是主持人。
那几年她的名字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在央视荧屏上出现一次。观众甚至能从她换的几套衣服,判断出大概到了哪个季节。
真正让她在圈内站稳"央视一姐"位置的,是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
这个比赛从1984年开始,两年一届,是当时国内含金量最高的声乐赛事。无数现在耳熟能详的歌手,宋祖英、彭丽媛、毛阿敏、韦唯、阎维文……都是从青歌赛的舞台上走出来的。
刘璐连续八届担任决赛现场直播的主持人,前前后后跨越了整整16年。
16年意味着一代人从青春走到中年。意味着无数现场直播的高压时刻,没有NG、不能重来、不能卡壳。
她每一场都稳稳当当地站下来了。
现场直播的那种压力,没亲身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到。
倒计时读秒的时候,耳麦里导演在吼,评委那边突然加时,选手临场情绪波动,哪一个环节出意外都得主持人兜底。
她兜了16年。
除了青歌赛,她还操持过"全国中、青年戏曲演员电视大赛""梅兰芳金奖大赛""全国桃李杯舞蹈大赛""全国少数民族音乐舞蹈大赛"等多个重量级赛事的现场直播。
那些年里,几乎每一场国家级文艺赛事的决赛现场,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1993年,刘璐开始创办一档全新的音乐专题栏目——《音乐桥》。
这档节目一做就是十年。
《音乐桥》的定位挺高级。它把古典音乐、民族音乐、现代流行音乐搭在同一个舞台上,让它们彼此对话。
那个年代能把音乐节目做出文化味儿的人不多。刘璐算一个。
节目期间多次获奖,被业内公认为那个年代最精致的音乐人文栏目之一。
从端坐演播室的主持人,到自己创办栏目、担任制片人,她完成了职业路径上的一次重要跃升。
央视那套顶级的严谨体系里,能同时做好台前和幕后的人并不多。
刘璐算一个。
她那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六点开选题会,上午录节目,下午赶现场,晚上还要盯直播。
一天跑三四个城市是常事。
手机响个不停,身边的工作人员一口一个"刘老师"。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得等她点头。
她习惯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被观众需要,被节目组需要,被整个台里需要。
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是她活了大半辈子最熟悉的生活底色。
同一时期的倪萍、杨澜,一个从春晚舞台上走出来,一个走国际路线。刘璐走的是另一条路——专业、沉稳、不出圈,踏踏实实把每一档节目做扎实。
三个人,三种风格,三种人生选择。
03. 1998年那句震动全国的话
1998年夏天,这一年注定要被写进中国的记忆里。
长江、嫩江、松花江、珠江同时告急,特大洪水席卷中国南北。灾情之重,是1954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洪水在64天里下个不停。200多万军民日夜巡视大堤。
媒体从全国各地奔赴一线。
44岁的刘璐,也去了。
她以主持人和记者的双重身份,深入到抗洪最前线。那种镜头里的冲击,坐在演播厅里是根本感受不到的。
江水翻滚,堤坝摇摇欲坠。年轻的士兵往洪流里跳,用身体堵缺口。老百姓抱着婴儿站在屋顶上招手求救。
一个个画面冲进她眼里,她的手一直在抖。
可话筒递到嘴边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从来没有抖过。
就是在那样的现场,刘璐在第一时间,她把号召传递给了全国。
"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洪水边烈日下那种粗粝的真实感;带着一个新闻人站在生死一线的沉重分量。
这句话迅速传遍全国。
它成为那个夏天抗洪精神最有代表性的一句口号。
多少守在电视机前的中国人,就是因为这一句话,看到了希望。
同年,刘璐被授予"抗洪英雄"称号,并荣获一枚金质奖章。
对一个电视主持人来说,这份荣誉的分量是罕见的。
她不是靠在演播厅里念稿子得的奖,是真正下过水、沾过泥、扛过沙袋换来的勋章。
抗洪过后,刘璐没有停下来。
她和同事们本着"三贴近"的原则,又创办了一档全新的栏目——《激情广场大家唱》。
这档节目一做就是十年。
《激情广场》把舞台搬到了全国各地。工厂、矿山、码头、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风里来雨里去。
全国各地跑,下基层、进工厂、去农村。观众里有刚下工的矿工,有抱着孩子的农妇,有满头白发的老兵。她一个个握手、聊天、合影。
节目里有一期印象很深。她到一个西北的小县城录节目。开场前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大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我家里就一台电视,天天盼着能看见你。"
刘璐当场就红了眼圈。
那十年她把半个中国都跑遍了。
晒黑了,瘦了,手上多了一些粗糙的茧子。她看着却比年轻的时候更有光彩。
因为她知道,她做的事,是真正走到了老百姓中间。
一直干到2014年。
那一年她60岁,到了退休年龄。
从1979年《梁祝》解说开始算,刘璐在央视这块金字招牌下,整整走了35年。
35年意味着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交给了这块小小的屏幕。
退休那天,她和同事们在台里简单吃了个饭。领导讲了几句话,同事们鼓掌,气氛平和得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告别。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事情很快就脱离了她的预料。
04. 退休之后那场看不见的"洪水"
退休的头几个月,刘璐还能撑住。
没了那些赶场的日子,一开始反倒觉得清净。睡觉能睡个饱觉,饭能慢慢吃,连阳台上那几盆花都有工夫伺候了。
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忙了一辈子,终于能歇歇了。
可过了半年左右,不对劲的信号开始出现。
她开始失眠。
那种失眠不是简单的睡不着,是整宿整宿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在想。
天花板上的裂纹盯了一夜又一夜,熟悉得能画出来。
情绪也不对了。
动不动就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电视上有人说话,她听几句就烦。朋友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就想挂。
以前最爱热闹的一个人,后来连门都不想出。
家里的饭做得越来越简单,有时候一天就凑合吃一顿。头发也懒得打理,衣服随便一套就是一天。
家人起初以为就是老人常见的"退休综合症",适应段时间就好。
可情况一直没见好转。
那段时间,关于她状况不佳的消息也在圈内慢慢传开。有人传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有人说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几乎认不出来。
这些传闻传到她耳朵里,她也懒得解释。
退休综合症这东西,没经历过的人根本理解不了。
对一个忙了35年、每天被几十上百人需要的人来说,突然按下暂停键,那种失重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她不再是"刘璐主持人",不再是"央视一姐",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发光的人。
她是谁?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照镜子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神空洞的女人,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那是她吗?
那个在青歌赛上收放自如的女人,那个在抗洪前线坚毅铿锵的女人,那个在《激情广场》舞台上笑得灿烂的女人,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想不通。
好在身边有一个人。
她的丈夫王克举。
05. 救赎她的那个人
说起王克举,在国内美术圈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是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的教授,国内写意油画领域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中国美协理事,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的核心成员。
人民日报、中国日报、新华社都多次报道过他的作品。
两人属于典型的"事业型夫妻"。各自在各自的领域深耕几十年,彼此尊重,彼此支持。几十年婚姻走下来,没闹过什么大矛盾。
刘璐陷入心理低谷的那段时间,王克举正在筹备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2016年起,他开始了一个耗时四年、跨越四万多公里的宏大创作计划——沿着黄河从源头走到入海口,用油画记录下这条母亲河的每一段风貌。
他没有把刘璐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带着她一起走。
从青海的星宿海,到山西的碛口;从黄河的九曲十八弯,到奔流入海的壮阔尽头。
一辆车、两个人、一堆画具。
车开到哪儿,他们就睡在哪儿。有时候在藏区的高原上,氧气稀薄,晚上要靠氧气瓶撑着。有时候在陕北的窑洞里,一住就是半个月。
王克举白天在河边支起画架,一笔一笔画黄河。刘璐就坐在不远处,看他画,看黄河,看来来往往的人。
她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那些日子里,没有话筒,没有摄像机,没有人叫她"刘老师"。
她就是一个陪着丈夫出来写生的中年女人。
当地的老乡见到他们,还会好奇地问:"这两位是外地来的吧?你们家男人画画真漂亮。"
刘璐就笑笑,不说话。
人在天地之间,心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黄河的水,比舞台上的灯光更让人安定。
她开始睡得着觉了。她开始愿意跟老乡聊天了。她开始主动给丈夫打下手,调颜料、洗笔、准备饭食。
那种熟悉的"被需要"的感觉,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她需要的人只有一个——她的丈夫。
这幅后来震动美术界的《黄河》长卷,总长161米,由101幅2米高的油画组成,于2020年由王克举正式捐赠给中国美术馆。
中国日报的报道里专门写到,王克举历时四年、行程4万多公里,走遍了黄河沿线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人民日报2024年的专题文章里,也把这幅长卷作为新时代美术工作者"走出画室、走进中国大地"的代表性作品之一。
四年陪伴丈夫走过的黄河万里路,也让刘璐一点一点走出了那段心理深渊。
她后来跟身边朋友说,是丈夫"救赎"了她。
这个评价背后,是几十年婚姻积攒下的分量。
有人说婚姻是搭伙过日子,有人说婚姻是共同承担风雨。刘璐和王克举这几十年,用自己的方式印证了另一种可能——两个各自在人生顶点待过的人,在对方最低谷的时候,愿意蹲下来,牵着对方的手慢慢往回走。
这是最高级的爱情。
06. 70岁的她,赢了自己
走出那段阴霾之后的刘璐,生活慢慢回归到一种踏实的日常状态。
她不再去追求重新站上舞台。
那些曾经的光环,青歌赛、《音乐桥》、"抗洪英雄"、金质奖章……她都放下了。
现在的生活很简单。
天气好的时候,和丈夫一起去家附近的公园走走。看看报纸,听听古典音乐;偶尔和老同事聚一聚,聊聊以前的事。
王克举还在画。
退休之后的他依然笔耕不辍。花卉、风景、长河、大山,每年都有新作品问世。2026年还举办了新的个人作品展。
刘璐就在家里给他做个伴。
有时候她会在丈夫的画室里坐一下午,什么话都不说,就静静地看。
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
70岁的刘璐,气色是真的好了。
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可眼神里那种空茫和焦虑没有了。精神是舒展的,笑起来还是当年那张端庄的脸。
她不开社交账号,不接受采访。
对于当年那些传言,她从来没公开回应过。
有熟悉她的朋友说,刘璐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北大荒走出来的那股劲儿,从来没变过。
苦的时候咬牙扛,顺的时候不张扬。
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当年她在抗洪前线喊出的那句"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仿佛在20多年后,也应验在了她自己身上。
洪水过得去,退休综合症也过得去。
一个人只要还愿意往前走,没有什么是真正过不去的坎。
刘璐这一辈子,起起伏伏,大开大合。
她没有被最高的掌声捧飘,也没有被最深的低谷压垮。
有网友整理过那段她在抗洪前线的影像资料。视频里,她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身上那件记者背心也沾满了泥点子。
可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深的认同,是对身边并肩作战同胞的坚定信任。
20多年过去了,视频里那个44岁的女人已经70岁。
她的头发白了,身子也没有当年那么挺拔了。
可她眼睛里的那束光,始终没有熄灭。
从黄河源头到入海口,她陪着丈夫走了四年。那段路,她走得比任何一次直播都慢,却比任何一次赶场都踏实。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是被多少人需要,而是能不能和自己好好相处。
70岁的刘璐,和自己握手言和了。
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胜仗。
【主要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