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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大出血被丈夫丢在高速路边,半月后他上门问责,我只说一句话

雨砸在脸上,高速车灯一辆接一辆扫过来。我趴在边坡烂泥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身下的雨水染成粉红。周建斌把我从副驾拽下来推到这儿,前后不到两分钟,车门都没关严就踩了油门。我喊他名字喊到嗓子劈了,尾灯还是越来越小。手机屏幕亮着,十九个未接电话,全是打给他的。意识快没的时候,远处过来一道光。
第一章:雨夜高速,他将大出血的我弃之荒野
从婆家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
本来我没打算回城的。周建斌他妈炖了一锅排骨,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工地上打来的,说第二天一早甲方要来验钢筋,让他务必到场。他挂了电话就催我收拾东西走。我说都这个点了,要不明天凌晨五点再走,我现在肚子沉,坐久了腰撑不住。他站在玄关换鞋,头都没抬:“五点走赶不及,你磨蹭什么,赶紧的。”
我怀孕三十二周。肚子大得蹲不下去,弯腰系鞋带都费劲。从婆家出来他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我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拎着包跟在后头,他妈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拐到下一层了。
上了车他没说话。导航里女声在播报,G4高速,前方有雨,请注意行车安全。他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架在车窗边。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眉毛往中间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我没问。跟他结婚三年,我早就学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闭嘴。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雨开始下大了。雨刮器打到二挡,前挡玻璃上还是雾蒙蒙一层水帘,大车从旁边超过去的时候溅起的水雾能把车道整个糊住。他骂了一句,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我整个人被甩向车门,安全带勒着肚子,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慢点。”我扶着门把手坐正。
“这破天。”他拿手拍了一下方向盘,没接我的话。
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肚子从婆家出来的时候就有点发紧,那会儿我没当回事——假性宫缩,书上写着呢,孕晚期正常现象。但是车子又开了十来分钟,那种发紧的感觉变了。从小腹往腰后面蹿,一阵一阵的,发紧的时候腰跟被人拿锤子砸一样酸胀,过去那一阵又缓下来。我把手搁在肚子上,掌心底下绷得跟石头似的。
“建斌。”我睁开眼,“我肚子疼。”
“快到了。”他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五十来公里。”
“不是那种疼……跟刚才不太一样。”我按着肚子的手慢慢收紧。那种疼一次比一次沉,坠得厉害,从腰往下走,骨盆那儿跟要裂开似的。我往下缩了缩身子,想换个姿势把腿蜷起来一点,一缩,感觉身底下忽然涌出来一股热的东西,浸透了内裤,温温热热的,量不小。
我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建斌,我出血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真的,我出血了,你停车,你看我裤子。”我声音开始发抖,手往坐垫底下摸了一把,抽回来的时候手指尖全是黏糊糊的暗红色。车里没开灯,就仪表盘那点光,可那颜色我认得。
他皱起眉,眼睛往我手上瞟了一下,又转回去看路。
“你忍忍,前面五公里有个出口。”
“什么出口,你看这路上有人吗,你打120,你让救护车来高速上接我。”我拿那只干净的手拽他袖子,“我真的出血了,好多血,建斌你摸摸看——”
“你别抓我胳膊,我开车呢。”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你坐好,五公里,一脚油门的事儿。”
“五公里?你说五公里!”我吼出来的时候肚子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整个人往座椅上弹,后脑勺磕在头枕上,眼前一黑,“我忍不了五公里,你打120,你现在就打!”
“打什么120!这大半夜的,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位置位置说不清,路线路线讲不明白,人家还得骂我耽误工夫。”他声音也拔高了,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雨刮器跟着嘎吱响了一声,“你就不能忍忍?前面服务区我带你去厕所处理一下,实在不行到了地方找个诊所——”
“周建斌我要生了还是怎么着你看不出来吗!我在流血!”
“我知道你流血了!你喊什么喊!”他转头冲我吼,口水溅到我脸上,“你哪回不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上回产检医生说什么了?说你过度紧张!你自己说说你去了多少回医院了,哪回查出问题了?这回肯定又是——”
我伸手去够他搁在中央扶手箱上的手机。
“你干什么?”他一把抢回去,塞到车门储物格里,身子还歪着护了一下。
“你不打我打。”
“你打什么打!你打了急救人家来了,我这车怎么办?我停应急车道上,后面大车一辆接一辆,撞上来咱俩全完蛋!而且明天早上我还得去工地,车被拖走了我开什么?你替我想过没有?”
我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雨刮器在他脸前面来回扫,扫过去扫过来。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钻进去之后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替我想过没有”?我裤裆里全是血,我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他问我替他想了没有。
“你就让我下车。”我声音忽然平下来了,连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你给我放路边,我自己打120,你走你的,明天该去工地去工地,我不耽误你。”
他没吭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雨刮器嘎吱嘎吱响。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往应急车道上靠。轮胎碾过路肩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我的牙跟着磕了一下,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车停稳之后我伸手去拉车门,车门锁着,咔哒一声,他按了中控。
“你下去站着等,我把三脚架拿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在方向盘底下摸来摸去,“你往护栏外边站,别站车道上。我开到前面收费站,那儿有人,我叫他们过来接你。”
“你带我走不行吗?你把我放到收费站再——”
“我这车不能停那儿!让人看见我车里这样,我这车还怎么开?”他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重新打着的声音灌满整个车厢,“你赶紧下去,我把三脚架支上,你站远点等着。”
副驾的门推开的时候,冷风裹着雨往我脸上抽。我扶着门框往下挪,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手撑着车门才没摔。雨水混着血从裤腿往下淌,地面是湿的,看不出来,但我脚底下踩到的地方鞋底开始打滑,黏糊糊的。
“你往那边走两步,护栏外面。”他从驾驶座绕过来,从后备箱拿了三脚架往车后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绕了一下,没碰我,像是怕我手上的血蹭到他外套上。
“建斌。”我喊他。
他没回头,蹲下去把三脚架支棱开,反光条在车灯底下闪着橘红色的光。
“你就这么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往驾驶座走。
“建斌!”我嗓门大了,扶着车门往前挪了一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栽下去,“你站住!你把我扔这儿你就走?”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踏板了,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远处打过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跟出门的时候看见楼道里有人乱扔垃圾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喊什么,我不是说了前面收费站叫人吗?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之前探出头补了一句,“你把三脚架给我扶正了,歪了看不见。”
尾灯亮起来,车子往前动了。我扶着车门没松手,被带了一个趔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脱。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远,红通通的尾灯在雨幕里缩成两个小点,然后被一辆大货车的远光灯吞掉,没了。
雨还在下。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右边是护栏,左边是呼啸而过的车流,大车小车一辆接一辆,溅起来的水花喷到我身上,分不清是雨还是路面的积水。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孕妇裤从大腿根往下全浸透了,暗红色被雨水冲淡了些,但是裤腿和鞋面上那一层还是清楚的。手背上刚才摸的那一下已经让雨冲干净了,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了的暗色,抠了两下没抠掉。
得打电话。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手机,手抖得厉害,指纹解锁按了三回没按开,最后拿指关节敲的密码。信号两格。我点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周建斌,拨出去,听筒里嘟嘟嘟响了三声,直接跳到语音信箱。我挂掉又拨,这回连嘟都没嘟,响了一声就给我掐了。再拨,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已关机”三个字看了能有三四秒。
然后我拨了120。
接线员声音很稳,问我在哪条高速、哪个方向、大概什么位置。我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公里桩,1187,往北。她说女士您别急,保持电话畅通,我们立刻安排。问我什么情况,我说孕三十二周,阴道出血,量很大,肚子疼。她说您站到护栏外面去,注意安全,车马上派。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车道和护栏之间的路肩上。挪了两步翻到护栏外面,脚踩进草窠子里,泥水直接灌进鞋帮。护栏外面是个缓坡,长满了杂草,雨水顺着坡往下淌,我找了个稍微平一点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护栏立柱,好歹有个东西撑着。
雨从头顶往下浇。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建斌的微信:“到了没。”就俩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的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肚子又开始疼了。这回比刚才在车上还厉害,从腰往下整个骨盆像被人用撬棍别着往两边撑,疼得我拿额头去磕护栏的铁柱子,一下一下的,磕了两三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我拿手去托肚子,整个肚皮绷得跟要裂开似的,里头那个小人儿在动,动得特别厉害,手脚并用地顶我,顶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口酸水。
“宝宝你等等。”我吸着鼻子说话,雨灌进嘴里,呛了一下,“妈妈在等车呢,你等等。”
手机又亮了,还是周建斌:“你打了120没有。”
我没回。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又一条:“你回个话行不行。明天工地的事我走不开,你处理好了自己打车回,车费我转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有二十分钟,疼得我已经分不清分钟和秒钟了。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我就抓着护栏立柱,手指头抠着铁皮上的毛刺,疼完了松手,手掌上一排红印子,有一个地方抠破了,血珠子往外冒,被雨一冲就淡了。
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我打开拨号键盘,又拨了一次周建斌的电话,这回通了。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你到了?”
“我还在高速上。”我声音有点虚,自己听着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救护车还没来,你回来接我行不行,你把我送到医院你再走。”
“我都在家了。”
我愣了一下。
“你到家了?”
“我开回来二十多分钟了。你那儿离收费站不就几公里吗,救护车还没到?你打的是哪个电话?你是不是没打?”
“我打了!我打了120!接线员说安排车了!”我嗓子又劈了,雨声太大,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清,“你回来,你回来接我,我不舒服——”
“我回来了工地怎么办?我这刚洗完澡,衣服都换了。你就在那等着,救护车肯定在路上,你别老催人家。”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他妈家客厅那台老电视,正放着什么调解节目,主持人在里头拉架,吵吵嚷嚷的。
“周建斌我求你了——”
“行了行了,你等着吧,到了医院给我发个定位,我明天忙完了过去看你。”他顿了一下,“对了,你身上带钱没有?没带的话我微信转你。”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拿袖子擦了擦,雨水糊了一脸,屏幕上一道一道的水痕。百分之七的电。我把定位发给120接线员,又发了一条“我在1187公里桩北边大概两百米,护栏外面坡上”,然后锁屏省电。
远处的车灯一辆接一辆扫过来,大车的远光灯能照出去百十米,白光扫过边坡的时候我能看见自己两条腿泡在泥水里,裤裆那块的颜色被雨冲了大半,但大腿内侧还有干了的暗红色印子,一片一片的。我拿手搓了两下,搓不掉。
又一阵疼顶上来,比之前都狠。我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牙咬着自己的袖口,棉布嚼在嘴里一股子泥腥味。疼完了松开嘴,袖口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还是口水。我伸手往下摸了摸,手指头探到裤腰里头,摸到一团黏糊糊的软东西,比刚才在车上多得多。我把手抽出来,雨地里看不清,但是凭触感,那一把东西里头混着血块,指头肚碾了一下,跟碾碎果冻似的。
我开始害怕了。那种怕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慌,是急,是觉得周建斌不是东西、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人。这会儿的怕是凉的,从肚子底下往心口蹿,蹿到嗓子眼堵在那儿,咽唾沫都费劲。我怕我死这儿。怕肚子里这个还没见着面的孩子跟着我一块儿交代在这条下着雨的破高速上。
我重新打开手机,还剩百分之四的电。点开微信,周建斌的头像上头有个红点,点开:“你到了没有?到了说一声。”
我没管他,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找到“妈”。我妈。拨出去,听筒里嘟了一声,我赶紧挂了。不能打。她血压高,这个点接电话听见我这样,她能直接背过气去。而且打了又怎么样,她在老家,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她来了天都亮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百分之三。
远处又有车灯过来。这回的车灯跟刚才不太一样,白花花一片从远到近,越来越亮,越来越宽,还带着一闪一闪的蓝红色。
我撑着护栏立柱站起来,腿打摆子似的抖,站了两下才站稳。朝着来车的方向挥胳膊,两只手一块儿挥,也不管手上有血没血了。
“这儿!这儿!”
车停在我前头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打着手电往我这边照。
“是你打的120?孕妇?”他喊。
“是!是我!”我扒着护栏想翻过去,腿抬不起来,试了两回没成功。那人跑过来,隔着护栏伸了把手,我攥着他的小臂翻过来,脚踩到路肩上的时候整条腿都是软的,直接跪那儿了。
“你别急别急,车来了,担架在后头。”他把我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着往救护车走。我脚底下踩到什么咯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的包,从婆家拎出来的那个帆布包,拉链开着,里头东西洒了一地,口红、钥匙、一包纸巾,还有上周产检的B超单,半截泡在积水里,纸上的小人人头朝下扣着,黑白的影像被水洇得只剩一个轮廓。
救护车后门弹开,里头两个穿蓝衣服的下来接我。有人往我腰底下塞垫子,有人把氧气面罩往我脸上扣,面罩的塑料边硌着我的下巴,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家属呢?谁跟你一块儿的?”有人问。
“没家属。”我躺在担架上说,头顶的车顶灯晃得我眯着眼,“就我一人。”
“你自己开车?”
“我丈夫……把我放这儿了。”
担架往车里推的时候,那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在车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没让门弹回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救护车里灯很亮。有人给我扎留置针,针头捅进手背的时候我别过头,看见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下巴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车子发动起来,警笛没拉,就是闷着头往前开。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是个护士,年纪不大,口罩上头露着一双眼睛,她拿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
“别睡啊,跟我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陈芳。”
“好,陈芳,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还有八周……到月还有八周。”
“没事没事,咱先去医院,你保持清醒,跟我聊聊天。你老公呢?我们通知他过来。”
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你老公电话多少,我们帮你打一个。”
“别打了。”我盯着车顶那盏灯,白花花的,跟产检B超室里那盏差不多,“他关机了。”
护士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没再问了。
车在高速上开了一段又拐下去,拐弯的时候我身子往一边滑,护士拿手抵着我的腰。我听见前面副驾上的人在打电话:“市妇幼,对,孕三十二周,阴道大量出血,血压高压八十五,低压五十,心率一百二,二十分钟到,让产科和新生儿科准备。”
新生儿科。
我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三十二周,早产,得进保温箱。我伸手往肚子上摸了摸,硬邦邦的,肚皮绷得连纹路都撑平了。宝宝还在动,但是动得没那么厉害了,一下一下的,跟鱼尾巴拨水似的,拨一下歇半天。
“陈芳,别摸肚子,手放平。”护士把我手拉开,往我鼻子底下举了个面罩,“吸点氧。”
我吸了两口,凉丝丝的气体灌进肺里。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开始在心里算,从周建斌把我放下来到现在,救护车开了大概一刻钟,之前我坐地上等了不知道多久,加起来得有一个小时了。一个多小时,他在家看电视。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又拐了个弯,有人喊:“到了到了!”
后门弹开的时候,外头的风比高速上小多了,一股子雨后的潮气混着医院门口的消毒水味儿。担架被拉出来,轮子磕在减速带上哐当一下,我肚子跟着一抽,疼得我攥紧了担架边。
推进急诊大门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从头顶掠过,我盯着那些灯管数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有人喊:“家属签字!”
“没家属,她自己签。”刚才那个护士的声音。
“自己签?”另一个声音,“什么情况?”
“丈夫把她扔高速上了,别问了,先接进去。”
然后我就被推进了一道双开的弹簧门里,门顶上亮着红灯,三个绿字:分娩室。
门弹回来关上之前,我听见外头有人在打电话:“喂110吗?我们这儿市妇幼急诊,有个孕妇在高速上被遗弃,对,遗弃,麻烦你们出个警……”
门关严了,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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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九死一生,我彻底葬了过往情深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插着管子。
嗓子眼里那根东西又粗又硬,我下意识拿舌头去顶,顶不动,拿手去拔,手抬到一半被按住了。
“别动别动,陈芳你醒了?别拔管子,你刚做完手术。”
我转了转眼珠子,看见床左边站着个护士,穿深绿色洗手衣,正拿棉签蘸水往我嘴唇上抹。右边是一台监护仪,绿线在屏幕上蹦,滴滴滴叫得挺稳。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那根管子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只有气声从管子边上漏出来,嘶嘶的。
“你听我说,别急。”护士弯下腰凑近了,“你凌晨做了剖宫产,大出血,输了八百毫升血,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手术很顺利,孩子也保住了,女孩,三斤四两,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情况稳定。你听懂了吗?听懂了眨眨眼。”
我眨了眨眼。
“好。你身上插着气管插管,帮助呼吸的,现在还不能拔,等你自己能喘利索了医生就给你拔。你忍一忍啊,别拿手去拽。”
她又拿棉签给我润了润嘴唇,凉丝丝的水在嘴唇裂开的口子上蜇了一下。我拿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两张床,对面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监护仪旁边有个小柜子,上头放着我那个帆布包,拉链拉了一半,露出B超单的边角,纸还是皱巴巴的,水泡过又干了那种硬撅撅的皱。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病号服,蓝白条,下面盖着被子,肚子平了一大截,按下去软塌塌的,空得慌。剖宫产的刀口在被子底下隐隐发胀,像是有人拿宽胶带把肚皮往两边扯着。
护士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端了个小盆,拿热毛巾给我擦脸擦手。我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固定着,右手手指头上夹着血氧探头。她把我右手拿起来擦的时候,我手指头碰到她手心,就着那点热乎气攥了一下。
“怎么了?”她低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气声从管子里挤出来:“手……机。”
“手机?在包里是不是?我给你拿。”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我手机,屏幕碎了,裂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长缝,但是按亮了还能用。她举到我面前:“解个锁?”
我用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密码开了。她问我要打给谁,我拿眼神示意她翻通讯录。她翻了翻,抬头看我:“周建斌……你老公?”
我眨了一下眼。
她拨出去了。开了免提。听筒里嘟——嘟——嘟——响到第六声自动挂了。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两声就被掐了。再拨,对面直接关机。
“可能没电了。”护士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听着是给我找台阶,但她眉间那点皱褶没松开,“你先好好养着,等你出了监护室再联系。”
她在监护室待了多久我记不太清了,中间醒醒睡睡,灯一直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拔气管插管的时候我咳了老半天,嗓子眼火辣辣的,像拿砂纸从里面蹭过一遍。拔了管子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要手机,自己拨了周建斌的电话,关机。发微信,消息前面转了半天圈,最后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拒收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能有一分钟,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转到普通病房是第三天。四人间,靠窗那张床,隔壁床是个生了二胎的,她妈她婆婆她老公轮着班守,床头柜上堆了三个保温桶,每天到饭点就听见她们一家子商量今天喝鲫鱼汤还是猪蹄汤。靠门那张床是保胎的,三十周,她老公每天晚上下了班过来陪床,拎着超市塑料袋,里头装酸奶和洗好的葡萄。我中间那张床空了两天,后来住进来一个引产的,她妈陪着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躺着,偶尔她妈伸手给她掖掖被角。
我那张床旁边就一个床头柜,上头摆着医院发的塑料水杯和一包纸巾。护士站的座机我借了四回,每一回拨出去都是关机。第五回我没打,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建斌他妈那栏,盯了一会儿,没按下去。
住院第五天,主治医生来查房,后头跟着两个实习的。他翻着我的病历本,拿圆珠笔在化验单上点来点去:“血色素还是偏低,得再输两天液。剖宫产切口恢复得还行,但是你自己注意啊,你这种情况,胎盘早剥合并大出血,幸亏送来得不算太晚,再晚半个钟头……”他拿笔在病历上敲了一下,没往下说。
“孩子呢?”我问。
“新生儿科那边说挺好,体重开始长了,过两天你可以坐着轮椅下去看看。”
查完房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让那两个实习的先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我床边。
“陈芳,有个事我问你,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他手搁在膝盖上,白大褂袖口磨得起毛边了,“你送来那天,急诊那边报了警,你知道吗?”
我摇头。
“警察来了两趟,你都在睡,他们跟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你丈夫……你爱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不上。”
“家里其他人呢?你爸妈,或者他爸妈?”
“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我拿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帮我递过来,“他爸妈……我不想联系。”
医生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急诊那边有个社工,姓刘,刘姐,回头让她来找你聊聊。你这种情况,有些程序上的事得提前弄清楚。”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你不愿意多说没关系,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住院的费用,目前走的是紧急救助通道,只能管七天。后面如果你自己的医保卡没带,得让家里人送过来,或者你手机上能调电子医保也行。”
“我带了。”我说,“在包里,那个帆布包。”
“行,回头让护士帮你找。”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陈芳,身体是你自己的,养好了再说别的。”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那个刘姐来了。四十来岁,短头发,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坐我床边的小板凳上,说话声音不大,慢慢悠悠的。
“陈芳,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觉得能答就答,不想答就摇头。”
她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老家哪儿的,什么时候结的婚,孕期产检在哪个医院做的,做检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我都答了,声音不大但是能说清楚。她拿个小本子记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一句“你确定吗”或者“再想想”。
问到高速上那一段的时候我卡住了。张了几次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整句子,就蹦了几个词出来:“他嫌我麻烦……怕车弄脏……让我下车等……说去收费站叫人……然后关机了。”
刘姐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才慢慢把本子合上:“陈芳,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着就行。第一,你丈夫这个行为,从法律上讲,涉嫌遗弃,如果查证属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不光是离婚的问题,严重的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第二,你住院期间的医疗记录、报警记录、救护车出车记录,这些我这边都可以帮你调取留存,将来用得上。第三,你需要我帮你联系法律援助吗?区妇联那边有个免费的法律咨询窗口。”
我攥着被单没说话。
“不着急,你慢慢想。”她从包里掏了张名片放床头柜上,又掏了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个手机号,“这是我私人号,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她走之后我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印着“市妇幼保健院医务社工部 刘建红”,背面一行手写的数字。我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和医保卡放在一起。
住院第七天,护士推着轮椅带我下了一趟新生儿科。保温箱一排排摆着,每个箱子上头贴着标签,写着床号和名字。我闺女在靠墙那排第三个,标签上写着“陈芳之女”,三斤四两,粉红色的一个小人,胳膊腿细得跟筷子似的,胸口贴着一片电极片,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眉头皱巴巴的,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跟投降似的。
我把手指头从保温箱侧面的圆孔伸进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手指头动了一下,没醒。
“她挺乖的,不怎么闹。”旁边护士说,“你给她起名字了吗?”
“还没。”
“不着急,出院之前起好就行。”
我坐着轮椅在保温箱前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说该回去了,别累着。推回病房的路上经过护士站,站里头一个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两页东西,忽然站起来追出来两步:“陈芳,你等一下。”
她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你丈夫今天上午来了一趟护士站,问你在哪个病房,我们没告诉他。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她把纸递过来,上头一行圆珠笔写的数字,是周建斌的号,后头跟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笔迹是他自己写的,那个“周”字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个长尾巴,他写自己姓的时候从来不好好写,每回签字都这样,我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能认出来不就完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十点多吧,来了就问你在哪个床,我说你是重症转普通病房,按规定得先跟本人确认。他就留了号走了。”护士顿了一下,“他……看着挺急的,在门口转了好几圈。”
“他一个人来的?”
“带着俩老人,一男一女,站在走廊那头没过来,后来他留完号就一块儿走了。”
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手机壳里,跟刘姐的名片并排放着。
当天晚上我拿护士站座机拨了那个号。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哪位?”他那头有点吵,像是外头路边,有车喇叭声。
“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陈芳?你出院了?”
“没有。”
“哦……那个,你在哪个病房?我明天过来一趟。”他语速快起来了,听着心情还行,“这两天工地上忙得要死,甲方那边验收拖了好几天,我实在走不开,你别多想啊。对了孩子怎么样?我听护士站说你生了个闺女?”
“三斤四两,在保温箱。”
“那挺好挺好,母女平安就好。”他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回过头来跟我说,“我明儿上午过去,你等着啊,见面说。”
没等我说话他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他没来。下午也没来。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护士站又转过来一个电话,我接起来,是他妈。
“芳芳啊,我是妈。”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和平常一模一样,拖着长腔,听着热络,“你咋样了?建斌说你生了,我和你爸说赶紧来看看你。你在哪个病房啊?我们到楼下了。”
“402。”
“好好好,这就上来啊。”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坐了会儿。临床的二胎产妇正喝鲫鱼汤,拿勺子舀着往嘴里送,她老公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下巴。靠门那个保胎的正在跟她老公小声吵架,好像是嫌他买的葡萄不够甜。一切正常,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护士推车从门口过去了,轮子吱呀响。然后门框里先探进来的是婆婆那颗烫着小卷的脑袋,后头跟着公公的秃顶,再后头是周建斌——他穿了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插在兜里,进门先往我床头柜上扫了一眼,看见那个塑料水杯和半包纸巾,眉毛动了一下。
婆婆两只手拎着东西,左手一箱牛奶,右手一兜子苹果,走到我床边往床头柜底下一塞,拍了拍手,然后往我脸上看。
“哎哟,咋瘦成这样了?”她凑近了,嗓门不小,隔壁床那家子都抬头看过来,“脸都脱相了。你说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建斌跟我说,我跟你爸都不知道。你说你——”
“妈。”周建斌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了,先看看儿媳妇。”婆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芳芳,妈问你个事。你那天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建斌回来说你俩在路上吵了两句,你非要下车,他拦不住你,你就自己下去了。你咋想的?这大半夜的高速上,你挺着个大肚子下车,多危险啊!”
我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涂了口红的嘴唇油亮亮的,说着说着还拿手拍了一下大腿:“你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倔了。建斌开车本来就累,你还跟他吵,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让着点不就没事了?非闹这一出,这下好了,孩子早产了吧?保温箱一天得多少钱啊?这钱谁出?”
公公在后头咳嗽了一声,周建斌往窗边挪了两步,背靠着窗台站着,没接话。
“我跟你说话呢芳芳。”婆婆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妈不是怪你啊,就是问问清楚,回头你跟建斌把话说开了,这日子还得过是不是?你说你这回闹这么大,建斌单位那边都传开了,说他把自己老婆扔高速上了,你说这多难听啊。建斌脸上挂不住,这两天在家摔摔打打的,我跟他爸劝都劝不住。”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被子上面。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带贴了两天了,边上卷起来一圈,露出底下一块发黄的胶印。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他把我从车上拽下去的。”
婆婆脸上那点笑意凝了一下,很快又化开了:“你看你这孩子,又来了。什么拽不拽的,建斌说了,是你自己非要下车,他拉你你甩开他——”
“我裤裆里全是血,我求他别走,他把我的手掰开,上车走了。”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说得很慢,“他把我手机里的电话全掐了,最后直接关机。”
婆婆嘴角那点笑挂不住了,扭头朝周建斌看了一眼。周建斌在窗台边上站着,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腮帮子绷了一下:“妈你别听她瞎说,她当时情绪激动,说的话哪能当真。我是把她放路边了不假,我不是说了去收费站叫人来接她吗?谁知道她没等着——”
“你叫的人呢?”我看着他。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在家看电视。”我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家看电视,你跟我说‘到了医院给我发定位,明天忙完了过去看你’。”
周建斌脸色变了一下,腮帮子又绷起来了:“我那不是……我那会儿刚到家,我寻思你救护车都叫了,我过去也帮不上忙,第二天工地上……”
“行了行了行了!”婆婆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嗓门拔起来了,“吵什么吵!都少说两句!芳芳你还躺着呢,建斌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出去待会儿。”她转过头来又对着我,语气压下来,但是压得不太自然,“芳芳啊,妈说句公道话,建斌这事做得是不对,妈回头说他。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说你俩在路上吵啥呢?你挺着个大肚子,你就不能忍忍?男人在外面跑一天了,回来还得看你脸色,他心情能好?你也体谅体谅他。”
隔壁床的二胎产妇喝汤的勺子停住了,她老公拿手肘碰了她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喝,但是耳朵明显还竖着。靠门那个保胎的也不跟她老公吵了,靠着床头往这边看。
“妈。”我把搁在被子上的手收回来,攥着被单,“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婆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这话说的,谁不体谅你了?妈这不来看你了吗?你生孩子妈也没说不来啊——”
“半个月。”我打断她,“我住院半个月,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微信没发。我给他打电话,他把我拉黑了。我闺女在保温箱里躺了七天,他今天头一回来医院,来了不问我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不问孩子吃没吃上奶,他跑去护士站问我在哪个床。”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刀口在被子底下抽了一下,我拿手按着肚子,等那阵抽疼过去。
“妈,你刚才问我孩子保温箱的钱谁出。我告诉你,我自己出。我医保卡在包里,住院费我走我自己的账。你儿子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婆婆脸僵在那儿,嘴角往下撇了两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周建斌从窗台边上走过来了,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指头朝我点了点:“陈芳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钱我的钱?咱俩是夫妻,你住院花钱我不该出?我这两天不是忙吗,我说了忙完了就过来——”
“你忙。”我点了点头,“你忙。”
“你阴阳怪气什么?”他嗓门大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一条,“我他妈工地上一堆事,甲方验不过去我喝西北风去?你在医院躺着我没给你转钱吗?我微信给你转了两千你没收!你自己不收你怪谁?”
“你什么时候转的?”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举起来给我看。屏幕上确实有一条转账记录,两千块,转账时间——昨天下午四点。
“我住院第一天你就把我拉黑了。”我说,“你昨天才想起来转钱,你转给谁?”
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脸色变了。那条转账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对方已拒收。
我昨天在护士站打他电话之前,一直没动过微信。那条转账在拉黑状态下根本就没发过来,系统自动退了。
“我昨天才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他声音矮了一截,但还是硬撑着,“我那不是一时生气吗,你那天在车上跟我吵——”
“行了行了!”婆婆又拍了一下膝盖,这回拍得特别响,把隔壁床二胎产妇手里那勺汤都震洒了,“都别说了!吵来吵去让人看笑话!”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扭头冲公公喊,“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站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
公公一直在门口那儿站着,背靠着墙,听我们吵到现在才把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建斌一眼,咳了一声。
“芳芳啊。”他开口,声调不高,但是稳,“你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呢,建斌做得不对,我回去说他。不过话说回来,你俩日子还得过,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好好养着,孩子那边费用你别操心,我来出。回头你出院了,回家咱们坐下来好好说,把话说开了就完了。啊?”
他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每次家里有事他都这么说话,不偏不倚的,像个调停的。以前我觉得他比婆婆明事理,现在听他这么说,我忽然明白了——他这话听着谁也没帮,其实是在帮周建斌收场。
“爸。”我看着他,“他说去收费站叫人接我,结果直接回家了。这叫‘做得不对’?”
公公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让我到了医院给他发定位,他明天忙完了来看我。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半个月没来。”
“他这不是忙——”
“爸,你儿子忙什么,你比我清楚。”我靠着枕头,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我闺女在保温箱躺了七天,他当爹的今天才来。来了他妈问我保温箱的钱谁出。爸,你说这日子还得过,我想问问,换成你闺女,你让她过?”
公公嘴闭上了。婆婆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他甩了一下袖子,没接茬。
病房里安静了能有五六秒。隔壁床二胎产妇的老公站起来拎着保温桶去洗,经过我们这边的时候脚步放得挺慢。靠门那个保胎的也不躺着了,坐起来靠着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没亮,就是攥着。
周建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床尾,两手撑着床尾的铁栏杆,上身往前倾:“陈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那层急已经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嘴角往下撇,眼睛盯着我,里头的意思很清楚——你闹够了没有,差不多得了。
“我住院这半个月,”我慢慢说,“护士站的座机我拨了五回你的号。头两回是关机,第三回通了,你没接。第四回还是关机。第五回我没打,我让我妈别打。我妈高血压,我怕她半夜接电话吓出毛病来。”
我停顿了一下。他撑着床栏杆的手指头收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在工地忙。行,你忙。那你今天来医院,是接我出院的?”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是来问我‘到底想怎么样’的。”我点了点头,“那我也问问你。你把我扔在高速上,你回去看电视。我躺在这儿,我闺女躺保温箱里,你半个月不闻不问。你今天带着你爸妈来,你妈问我保温箱的钱谁出。周建斌,你是来接我出院的,还是来跟你妈一块儿逼我表态、让我把这事咽下去的?”
他脸涨红了,撑在床栏杆上的手松开一只,往下一挥:“我什么时候逼你表态了?我不就问问你想怎么样吗!你都闹到报警了,警察都上我工地上问话去了!你知道甲方那个经理看我什么眼神吗?我这单生意差点黄了你知道不知道!”
“警察找你问话,是我让警察去的?”我声音不大,但是稳了,连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稳,“你把我扔高速上,救护车来了,急诊看见我这样,人家报的警。你怪谁?”
他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周建斌。”我把被单掀开,撑着床沿坐直了,刀口扯着疼,我拿手按着肚子,吸了口气,抬头看他,“你刚才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
门推开了。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哎,家属让一让啊,换药了。”
周建斌往后退了一步,婆婆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哎哟哎哟”地念叨着“护士来了先换药先换药”,把椅子往旁边拖。公公退到了门口,手背到身后去了。
护士推着车到我床边,把帘子拉上一半,低头小声问我:“要帮忙吗?叫保安?”
“不用。”我说,“马上就说完了。”
她把药盘搁在床头柜上,没走,站在帘子外头等着。
我掀着帘子探出头去,看着周建斌一家三口站在病房门口,婆婆抱着胳膊,公公手背在身后,周建斌站在最前面,灰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颏。
“周建斌,你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看着他眼睛,“我现在告诉你——离婚。孩子归我,抚养费按法律判。你要是不认,咱们法院见。”
婆婆倒抽了一口气,嗓门当场就炸了:“离婚?!你说啥呢?!陈芳你疯了吧!孩子才多大你就提离婚!你这——”
“妈!”周建斌回头吼了一嗓子,把他妈那声给压回去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陈芳,你冷静冷静。我知道你生气,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认。但你别说气话——”
“我住院半个月,你一个电话没打。我今天出院,你带着你妈来问我想怎么样。”我靠在床头,拿手按着肚子上的刀口,“我没说气话。你回去吧,我律师会联系你。”
“律师?”他笑了一下,这回真笑出来了,嘴角扯得老高,“你上哪儿找律师?你卡里那点钱——”
“我卡里多少钱不劳你操心。”我打断他,“你赶紧回去忙你的工地。我这儿还得换药。”
护士在旁边配合得特别好,掀开帘子走过来,拿药盘往床头柜上一搁,冲门口一抬下巴:“家属先出去吧,换药得一会儿呢。门口等也行,楼下等也行。”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拽了一把袖子,嘟囔着退到走廊里去了。周建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以前每次吵架吵到最后他都这么看我,意思是“你等着,回头再收拾你”。但这次他看了两眼,没说出什么来,转身走了。
帘子拉上,护士给我换刀口敷料,拆旧胶带的时候嘶啦一声,我抽了口气。
“疼啊?”她问。
“还行。”
“你刚才说离婚,真的假的?”
“真的。”
她把新敷料贴上去,拿手掌按了按边角:“想好了就行。你这种情况,我们护士站见多了。人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他不管你,等你能动了又回来找你,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过年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刀口跟着一抽。
帘子外头,走廊那头,婆婆的大嗓门隐隐约约传过来:“……她这是要反天啊!建斌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孩子都有了她说离就离?她把咱家当什么了……”
周建斌的声音听不清,就听见他吼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是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了。
护士把旧敷料卷起来扔进医疗垃圾桶,摘了手套,临走拍了拍我的床头柜:“你那牛奶别喝了,你婆婆搁那儿那箱,我看了一眼,临期的,还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门关上之后,隔壁床二胎产妇探过头来,小声问我:“妹子,你真要离啊?”
“嗯。”
“那你得赶紧的。”她压着嗓子,拿手遮着嘴,“你刚才没在走廊上,你老公出去的时候在电梯口打电话,我听见他说‘找个人问问怎么转移财产’。我老公以前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对方也这么干过,你赶紧找个律师问问,别让他把钱转走了。”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壳翻过来,抽出刘姐那张名片,打开拨号键盘。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刘姐,我是陈芳,402床的。你上回跟我说法律援助那个事,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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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恶人登门问责,我一句封死全局
周建斌带着他爸妈又来了。
这回是第二天上午,我刚喂完孩子回来——新生儿科说可以尝试亲喂了,护士推我下去,我闺女嘴太小含不住,急得直蹬腿,最后拿吸奶器吸了二十毫升给喂进去了。推回病房刚靠着枕头歇了没两分钟,走廊那头就传来了皮鞋跟踩地砖的动静,咔哒咔哒的,一听就是婆婆那双带跟的短靴。
门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周建斌,灰夹克换了一件,这回是黑色的羽绒服,拉链还是拉到胸口,手插兜里。婆婆跟在后头,今天没拎东西,胳膊底下夹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公公最后进来,手里提了个保温桶,不锈钢的,看着挺沉。
“芳芳。”婆婆进门就喊,脸上堆着笑,笑得比昨天还大,“妈给你炖了鸡汤,老母鸡,炖了三个钟头,你趁热喝。”她把保温桶接过来往床头柜上一搁,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一股油汪汪的香。隔壁床二胎产妇吸了吸鼻子,她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明天咱也炖”。
周建斌站在床尾,没坐,也没吭声。公公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下来当碗用,舀了一碗汤递过来,我接了,搁在床头柜上没喝。
“芳芳,喝呀,凉了就腥了。”婆婆拉了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这回没往前探,腰板挺得直直的,“妈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建斌这事做得不对,妈昨天回去把他骂了一顿,你问他。”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周建斌。
周建斌嘴抿了一下:“嗯,骂了。”
“你听见了吧。”婆婆又笑,“妈给你出气了。昨天你说离婚,妈回去想了想,你说的是气话,妈不往心里去。你俩孩子都有了,闺女还在保温箱里躺着呢,你说离就离,孩子咋办?你忍心让她一出生就没爸?”
我没接话,把汤碗端起来抿了一口。鸡汤炖得挺浓,油撇得也干净,确实是花了工夫的。
婆婆看我没反驳,来劲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往前坐了一点:“芳芳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男人啊,有时候脑子犯浑,做出来的事确实气人。可你看建斌,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对吧?你俩结婚这几年,他没往家拿过钱?没给你吃没给你穿?你怀孕这大半年,他在外面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说你揪着他这一回错不放,把他一棍子打死,这对你对他对孩子,有啥好处?”
“妈。”我把汤碗放下,“你昨天在电话里说,建斌回家跟你说是我非要下车,他拦不住。今天怎么改口了?”
婆婆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化开了:“哎呀妈昨天不是没搞清楚吗,回去一问,建斌承认了,是他把你放路边的。妈这不是来给你赔不是了吗?”她拿手拍了一下周建斌的胳膊,“你说话呀!杵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周建斌腮帮子绷了绷,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陈芳,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跟往外吐药片似的,咽不下去又不得不咽。
“行,我收到了。”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婆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掉了掉,又提上去:“芳芳,你这就没意思了。建斌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咋样?妈都亲自来给你炖鸡汤了,你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妈,我问你个事。”我把汤碗推了推,搁回床头柜上,“你昨天问我保温箱的钱谁出。你今天来,是想好了要出这个钱?”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出出出,妈出,妈跟你爸商量了,保温箱的钱我们掏。”她回头朝公公使了个眼色,公公站在门口没动,手背在身后,点了下头。
“那我住院的钱呢?”
“也出也出,你住院花了多少?回头把单子给建斌,让他报。”
“行。”我点了点头,“那咱说说离婚的事。”
婆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又坐回去,嗓子提了一个调:“芳芳,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妈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揪着不放!你说离婚,离了婚你上哪儿住?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一个人拉扯个早产的孩子,你顾得过来吗?你听妈一句劝,女人别太要强,差不多得了——”
“妈。”周建斌在后头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你别说话!”婆婆回头吼了他一嗓子,转过来又对着我,嗓门彻底放开了,“陈芳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建斌都给你道歉了,你公公婆婆亲自上门给你赔不是,鸡汤给你炖了,钱也答应给你出了,你还想咋的?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散了你才高兴是吧?你拍拍良心,建斌哪点对不起你了?不就是半道上你俩吵了两句嘴,他把你放路边了吗?他不是跟你说了去叫人来接你吗?你自己没等着你怪谁?你说你流点血咋咋呼呼的,哪个女人怀孕不流点血——”
“妈!”周建斌这回嗓门大了,一步跨上来拽他妈胳膊,“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我说的哪句不对了?”婆婆甩开他胳膊,手指头朝我点过来,“陈芳,妈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离婚,行啊,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你带不走!房子是建斌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你那个工作一个月四千块钱,你拿啥养孩子?法院能把孩子判给你?做梦!”
隔壁床二胎产妇搁下碗不喝了,她老公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她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靠门那个保胎的姑娘坐起来了,她老公也站起来了,两口子都往这边看。
我靠着枕头,把婆婆指着我鼻子的那根手指头看着。她指甲涂的红油都掉了好几个豁口了。
“妈,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呢!”她气哼哼地坐回去,抱着胳膊,“你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行,我给准话。”我撑着床沿坐直了,刀口扯了一下,我缓了口气,抬眼看着她,“第一,这婚我离定了。第二,孩子的事法院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第三——”
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解锁,翻到录音界面,食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保存框,我点了保存,把手机转过去对着他们仨。
“从你进门第一句话开始,我录了音。”
婆婆脸色变了。周建斌往前探的身子僵住了。公公在门口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了,站直了。
“你刚才说的,鸡汤也炖了、钱也答应出了、让我别给脸不要脸、说我流点血咋咋呼呼、孩子是周家的种我抢不走、房子跟我没关系、我一个月挣四千养不起孩子、法院判不了给我——”我一个一个往外数,语速不快,跟报菜名似的,“还有周建斌昨天在电梯口打电话说找个人问问怎么转移财产——那通电话隔壁床家属听见了,回头可以作证。”
婆婆嘴张着,脸上那层横肉抖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陈芳你——”周建斌往前迈了一步。
“你站住。”我拿手机对着他,“你昨天在电梯口打电话,今天当着我的面一个字没提,带着你妈来给我演这一出。你妈唱红脸你唱白脸,先把我哄回去,转头再慢慢收拾我。周建斌,你这套流程走了多少回了?以前每回吵架你都这么干,你妈来骂一通,你再来道个歉,我抹抹眼泪跟你回家。然后呢?下回接着来。”
他嘴张着,手指头攥着又松开。
“这回我不走了。”我把手机收回来搁在枕头边上,“警察那边我已经把救护车出车记录、医院急诊记录、你的通话记录都提交了。律师我也找好了,刘姐帮我联系的,区妇联法律援助窗口,免费的。你要转移财产,行,法院见的时候你把流水打出来,咱一笔一笔对。”
婆婆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你报警了?!你真报警了?!”她扭头去拽周建斌的胳膊,“建斌你听见没有,她报警了!她要抓你!”
“你冷静点!”周建斌甩开他妈的胳膊,脸色铁青,嘴角往下压得厉害,眼睛盯着我,里头那点装出来的和软全没了,底下那层东西冒出来了——我跟他过了三年,认得他那个眼神,那是他在工地上跟人谈崩了的时候才有的表情,“陈芳,你行。你真行。”
“我还没说完。”我迎着他眼睛看回去,“你妈刚才说孩子是周家的种我抢不走。那我问你,孩子出生到现在,你来看过几回?你抱过她一下没有?你知道她多重吗?你知道她一顿吃多少奶吗?”
他嘴抿成一条线,没答。
“你不知道。你连她在哪个保温箱都不知道。”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妈说保温箱的钱你们出。行,你们出。回头我把账单寄给你们。至于孩子——法院判给谁,我认。但你别指望拿孩子拿捏我。你敢跟我抢孩子,我就敢把你那天晚上在高速上的事全抖出来。遗弃怀孕妻子,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你自己掂量。”
周建斌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婆婆在旁边扯他袖子:“建斌你说话呀!你看她这嚣张样!她这是要送你去坐牢啊!”
“你闭嘴!”周建斌回头冲他妈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他妈让你别来你非来!我说了我自己来你非要跟着!你刚才少说两句能死是吗!”
婆婆被他吼得往后一缩,嘴瘪了两下,眼眶红了:“你冲我吼啥呀……妈不是为了你好……”
公公在门口终于动了,走过来把婆婆往旁边一拨,站在周建斌前面,看着我。他比周建斌矮半个头,头发秃得差不多了,但是站那儿腰板挺直,倒有几分当家人的样子。
“芳芳。”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你刚才说报警了,立案了,这个我们知道了。爸问你一句,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我说,“我刚才说了,离婚。”
“除了离婚。”
“没了。”
公公看了我一会儿,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了周建斌一眼,又转回来:“行。爸知道了。”他伸手拽了一把婆婆的胳膊,“走。”
“走?走哪儿去?”婆婆还蒙着,“事还没说完呢——”
“我说走!”公公嗓门拔起来了,拽着婆婆往门口拖。婆婆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脚底下那双带跟的短靴在地砖上磕了两下差点崴了脚,嘴里“哎哎哎”地叫唤着,被拖出了门。
周建斌站在床尾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动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听着倒像是真话了:“陈芳,那两千块钱我不是故意不给你转……我那天真的是……”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那天真的是觉得我麻烦。”我把被子拉到胸口,“你一直都觉得我麻烦。产检麻烦,坐月子麻烦,现在生孩子早产更麻烦。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时候觉得,我要是死了,你更麻烦。对不对?”
他嘴张着,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在一个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上——有点像被人把遮羞布扯了之后的愣,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你走吧。”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护士一会儿来给我换药。你在这儿不方便。”
他站了两三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回头:“孩子……我啥时候能来看看?”
“你问护士站。”我说,“探视时间是固定的,你自己去问。”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她怎么说?她松口没有?”然后是公公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婆婆嗓门又炸了:“啥?!她真报警了?!那建斌会不会被抓啊——”,再然后就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二胎产妇的妈妈站起来,走到我床边,小声说:“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些,阿姨都听见了。阿姨帮你作证,那男的昨天在电梯口打电话我女婿也听见了。”她女婿在旁边点头,三十来岁一个男的,晒得挺黑,看着像干装修的,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了晃:“我录了,他说话声太大,我寻思以后万一有用就录了,你加我微信我发给你。”
我把微信二维码给他扫了。靠门那个保胎的姑娘也坐起来了,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在走廊上看见你婆婆了,她在护士站门口转了好几圈,跟护士打听你医保卡里还有多少钱,护士没告诉她。”
我点了点头,把这几条信息拿手机便签记下来,发给了刘姐。
护士推着车进来换药,看见一屋子人围着我,愣了一下。隔壁床阿姨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大家都散了。护士把帘子拉上,拆旧敷料的时候嘶啦一声,拿生理盐水往刀口上冲了冲,问我:“你婆婆他们走了?”
“走了。”
“你那个录音,回头导出来存好。你手机内存够不够?不够我这儿有U盘。”
“够。”
她把新敷料贴好,把帘子拉开一半,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老公刚才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靠着墙,脸色特别难看。后来你婆婆拉他他才走的。”她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问护士站,新生儿科那边怎么探视。”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
护士走了之后,我拿手机打开微信,周建斌那条转账还在,两千块,我没收。底下多了一条新消息,发的文字:“孩子探视时间是几点?”
我没回。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隔壁床二胎产妇的老公正在给她剥葡萄,皮剥得干干净净递过去,她接过来吃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老公:“你听见没,人家说了,法院判。回头你也学着点,别一天到晚跟我吵吵。”
她老公憨憨地笑了一声:“我不跟你吵,我哪儿敢跟你吵。”
我翻了个身,刀口扯了一下,我拿手按着肚子,面朝窗户那边躺着。窗外头雨早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块,照在对面楼顶的铁皮棚子上,反光反得刺眼。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周建斌:“陈芳,那两千你收了吧,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拿起来,点了退回。打字:“账单我会寄给你。别的不用。”
发完之后我打开便签,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婆婆说的话、周建斌说的话、隔壁床家属愿意作证、婆婆打听医保卡余额。写完了截了张图,发给刘姐。
刘姐回得很快:“收到。录音原文件保存好,别剪辑。明天上午我带你去找律师。”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锁屏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走廊那头有人在推车,轮子吱呀吱呀响过去。隔壁床二胎产妇小声跟她老公说“那姑娘真硬气”,她老公嘘了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拿手摸了摸肚子上的新敷料,贴得挺平整,边角按得严严实实。想起昨天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看见我闺女攥着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那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周建斌,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才刚开个头。
第四章:蛮缠撒泼,婆家妄图道德审判
周建斌再来的时候学乖了,没带他妈。
那天上午护士刚给我挂上消炎药,他就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小片油印子。我没看那包子,看他脸。他胡子刮得挺干净,头发也梳了,黑羽绒服换成了那件深蓝的冲锋衣,领子立着。这身打扮我熟——以前他但凡要跟我开口说什么不好说的话,就穿这身,显得人精神、周正、讲道理。
“陈芳,我想了一宿。”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腿分开,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垂在腿中间,“我承认,高速上那事我做得不对,我脑子抽了。你恨我我理解,换我我也恨。但你想想咱闺女,她才三斤多,保温箱里躺着呢,你让她这么小就没个完整的家?”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语气压得低低的,跟以前每次吵架吵完来哄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太熟了。以前他说“我承认我不对”的时候,我但凡回一句“你知道就好”,他立马接“那你也有不对的地方”,然后俩人开始复盘,复盘到最后就成了我揪着小事不放。
我没接茬,把消炎药的滴速调慢了一格,看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你妈呢?”我问。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没让她来。昨天回去我跟她说了,让她别掺和咱俩的事。”
“她听你的?”
他没答这句,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换了个话头:“陈芳,我刚从工地那边过来,甲方验收过了,下礼拜结一笔款。你把那两千收了,回头我再给你转五千,你先花着,出院以后再说别的。”
“说别的什么?”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离婚这话你气头上说说就完了,别往外传。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你想想,你单位知道了怎么看?我工地那边传得更难听,什么我把自己老婆扔高速上——这话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拉活儿?谁还敢把工程包给我?你也替我想想。”
我把输液管上的调节器又拧了半圈,药水滴得更慢了。
“周建斌,你昨天在电梯口打电话说找人问怎么转移财产。你问的谁?”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弹了一下,直起腰来,脸上那层和软刷地褪了,露出底下那层硬茬子:“你听谁说的?”
“隔壁床家属听见了,录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过了能有五六秒,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搓得脸皮都变了形。
“我那是……我就是问问,我又没真转。你至于吗?还录音?陈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什么时候变的?”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被子上,“你把我扔高速上那天晚上变的。我坐泥地里等救护车的时候就在想,我要能活着从那条路上下来,我跟你之间就完了。”
他盯着我搁在被子上那只手,指甲盖底下还有那天抠护栏抠出来的血痂没掉干净,紫黑紫黑的。
“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他声音矮下去了,“咱俩结婚三年,你就因为这一件事把我一棍子打死?”
“因为这一件事?”我看着他眼睛,“你确定是一件事?”
他嘴张了张。
“我产检你陪过几回?我孕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嫌味儿大躲阳台抽烟。我七个月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让你下班捎双大一号的拖鞋回来,你忘了三天。”我一句一句说,声音不大,跟报账似的,“这些我都忍了,我觉得你忙,你累,你挣钱不容易。你把我扔高速上那天晚上我才想明白——你不是忙,你不是累,你就是觉得我不值得你费事。”
他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劲儿不大,声音闷闷的:“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承认错了,我道歉了,我爸我妈也来了,鸡汤也给你炖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着?跪下来求你?”
“我没让你跪。”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离婚。”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地砖吱嘎一声。隔壁床二胎产妇正在喂奶,孩子被她一惊,奶嘴掉了,哇地哭出来。她老公赶紧把孩子接过去拍着哄,眼睛往这边瞟。
“陈芳,你别给脸不要。”他手指头在身侧勾了勾,又攥回去,“你以为离婚那么简单?孩子判给谁还不一定呢。你没工作没房子,法院能把孩子判给你?你做梦。”
“我没工作?”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翻到日历往前划了几个月,“我产假前在超市干了四年收银,五险一金交着,产假工资照发。你那个工地,我去过几回?你连个正经公司都没有,挂靠人家资质接活,收入走别人账上,你自己心里没数?法院要查你流水,你那些钱藏得住?”
他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两下,手指头在冲锋衣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行。”他点了两下头,“行,陈芳,你厉害。你找律师了是吧?那咱就按律师的来。你别后悔。”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走的时候不一样,昨天是气急败坏,今天里头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他在心里已经把我从一个“老婆”的格子里挪到了别的格子里。
“包子趁热吃。”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床头柜上那袋东西,“猪肉大葱的。”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皮鞋跟走廊里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停了一会儿,电梯门开,又关上,然后就没动静了。
二胎产妇的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姑娘,他刚才走的时候在电梯口打电话呢,我听见他说‘律师你帮我问问,孩子两岁以内是不是都判给妈’。”
我把那袋包子拎起来看了看,塑料袋底下油印子洇透了,包子凉了,皮塌下去缩成一团。我拿起来直接扔进了床底下的垃圾桶。
当天下午刘姐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背个双肩包,进门先把包往地上一搁,掏出一沓打印纸和一支录音笔。
“陈芳,这是区法律援助的赵律师。”刘姐把椅子拖过来让赵律师坐,“你之前发我的那些材料我都转给她了。”
赵律师翻了翻打印纸,拿笔在几处划了圈:“陈芳,我先跟你确认几件事。第一,救护车出车记录我调到了,上面有时间、地点、接诊情况,跟你的陈述一致。第二,你丈夫的通话记录,你之前发我的截图,显示当晚十一点零七分你拨出最后一通电话,时长十一秒,之后他的号码就处于关机状态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这个关机时间点很关键,说明他明知你处于危险境地,故意切断联系。”
她翻到下一页:“第三,你住院期间他的探视记录,我让刘姐去护士站调了,从你入院到昨天,他只在护士站出现过一次,没有进入病房探视的记录。这些证据串起来,遗弃行为的事实基础是扎实的。”
“赵律师。”我把手机里那段录音点开,搁在床头柜上让她听。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你拍拍良心,建斌哪点对不起你了?不就是半道上你俩吵了两句嘴,他把你放路边了吗?他不是跟你说了去叫人来接你吗?你自己没等着你怪谁?你说你流点血咋咋呼呼的……”
赵律师听完,把录音笔往我手机旁边一搁:“这个录得很好,她亲口承认了‘把你放路边’这个事实,还承认了‘没叫人来接’这个结果。她后面那些话更有利,什么‘孩子是周家的种你带不走’‘房子跟你没关系’——这属于对方家属在明知过错的情况下拒不承担责任、反而威胁受害方的直接证据。”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电话。你下一步注意几件事。第一,不要再跟他单独谈,所有沟通走文字,微信短信都行,打电话必须录音。第二,你住院期间的费用清单全部留好,以后医疗费赔偿要用。第三,他要是再来闹,直接叫保安,或者打110,出警记录也是证据。”
“他现在要跟我争孩子。”我把上午周建斌在电梯口打电话的事说了。
赵律师把笔帽盖上,抬头看着我:“孩子两岁以内,原则上随母亲生活,这是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明确规定。他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证明、没有独立住房,而且有遗弃过错行为,法院在判决抚养权的时候会把这些因素全部纳入考量。你不用怕他争。”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还有,他要是这段时间转移财产、隐匿收入,你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你手里有没有他银行卡号、微信支付宝流水、工地收款记录?”
“有。”我把手机翻到相册,划到几个月前拍的几张照片——他那张收工程款的银行卡正面、微信零钱明细截图、还有他去年年底跟甲方结账时拿回来的那张结算单,我当时拍了照存着,那会儿纯粹是怕他喝多了把单子弄丢,现在倒用上了。
赵律师把照片挨个翻了一遍:“这些先发我。你做得很好,继续留好。他要是这段时间有大额转账或者取现,你告诉我,我马上向法院申请调查令。”
她走了之后,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靠着枕头闭了会儿眼。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吱呀吱呀过去。二胎产妇的妈给孩子换尿布,小婴儿蹬着腿哭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晚上七点多,婆婆来了。
这回她没拎东西,也没带公公,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暗红碎花的棉袄,头发没怎么梳,有几撮翘在后脑勺上。进门的时候脸上没笑,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往我床头柜上扫了一眼——看见那袋包子不在,她眉梢动了一下。
“芳芳。”她拉了椅子坐下来,两手往膝盖上一搁,腰板塌着,整个人看着比昨天矮了一截,“妈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建斌回去跟我发了通脾气,说我不该掺和,让我别管了。我不管,我今天来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妈就问你一句。”她抬眼看我,眼皮耷拉着,眼袋肿得挺大,“你真忍心?你跟我儿子三年了,你俩处对象那会儿他对你啥样你心里有数。他那个人嘴笨,心里有你嘴上说不出来。你怀孕这大半年,他在外头跑活晒得跟个黑鬼似的,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说他他还不让我跟你说。现在你闹离婚,你让妈怎么跟亲戚朋友说?你让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你脸上挂不住,是因为你儿子把我扔高速上了。不是因为我闹离婚。”
她嘴角抽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
“再说了,”我往下说,“你来问我忍不忍心之前,你问过你儿子忍不忍心吗?我大着肚子,裤子都染红了,他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扔路边。妈,你也是女人,你生过孩子,你拍着良心说,这事换你你忍得了?”
婆婆嘴瘪了瘪,眼眶有点泛红,但是没掉眼泪。她别过头去看着窗户那边,窗外头天黑透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玻璃上透进来一条。
“那……那你想怎么着?真离?”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你咋过?你那点工资请个保姆都不够。妈说句不好听的,你带着个孩子再找,谁要你?”
我把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冲她晃了晃:“妈,赵律师跟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孩子是周家的种你带不走’‘房子跟你没关系’‘一个月四千块钱养不起孩子’——这些她都让我存好了。你要是今天再接着说,我也录着。”
她眼睛瞪圆了,嘴张在那儿,上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妈,你回去吧。”我把手机放下来,“你跟爸好好过日子,别掺和了。我跟周建斌的事,法院判了我就认。你要真想帮你儿子,劝他老老实实把账算清楚,别动歪心思。他动一分钱,我就多一条证据。”
婆婆站起来了,两只手在棉袄前襟上搓了搓,嘴张了好几回,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特别轻,跟昨天那个指着我鼻子骂的人完全两个样:“芳芳……妈刚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
“我知道。”我说,“你是为你儿子好。”
她吸了下鼻子,弯腰把椅子推回墙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三年了,这话我记了三年,今天她站在这儿,亲闺女躺床上,她儿子把亲闺女扔高速上了,她来问亲闺女“你真忍心”。
门关上之后,二胎产妇的妈妈小声跟我说:“姑娘,你婆婆在走廊上哭呢,趴墙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让她哭会儿吧。”我把被子拉上来,“哭完了就好了。”
第二天周建斌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护士说他在护士站打过电话问探视时间,问完了也没见人。
第四天上午,我出院了。
出院手续是赵律师过来帮着办的,医保走完自费部分八千多,刘姐帮我在医院开了费用明细和诊断证明,厚厚一沓盖着红章。孩子还不能出保温箱,护士说至少还得住两周,让我先回家养着,每天可以把奶挤了送过来。隔壁床二胎产妇的妈给了我一个手提袋,里头装着两包一次性防溢乳垫和一小罐奶粉试用装,说“拿着应急”。
出院的时候我从护士站门口过,护士长叫住我,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婆婆昨天下午来了一趟,在前台坐了一个多钟头,看那样是想等你出来,后来接了个电话走了。这她留的电话,让你给她回一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号码是婆婆的手机号,底下写了一行字:芳芳,妈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生气。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收一下。
我翻了翻微信,确实有个转账,两千,备注写着“给孩子的”。我没收,把纸条叠起来跟赵律师的名片放一块儿,塞进包里。
出了医院大门,刘姐开车来的,一辆白色小polo停在路边。我坐进副驾,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我说:“你住的地方安全吗?他要是上门堵你怎么办?”
“我回我妈那儿住一段。”我系上安全带,“我妈在老家,他找不着。”
“行。法院那边赵律师明天递材料,你手机保持畅通。他要是这段时间给你打电话发消息,别不接,接了录着,让他多说。”
车子拐上大路,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旁边一栋写字楼挡住了。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周建斌发来一条微信:“出院了?孩子那边我去看过了,护士说还得住两周。你有空回趟家,把你东西收拾收拾。”
“回趟家”三个字在屏幕上晃。那个家,我婚前他付的首付,婚后俩人一起还贷,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结婚的时候他说“写谁的不一样,反正咱俩过一辈子”。
我把手机递给刘姐看了一眼。她扫了一屏幕,嘴角撇了一下:“回趟家?他这是想让你回去当面谈,还是想让你回去搬东西腾地方?”
“都占。”我把手机收回来,“他巴不得我主动搬走,到时候他好跟法院说是我自己离家出走的。”
“那你打算怎么回?”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东西不要了。”发出去。
刘姐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你这四个字比骂他一顿还狠。”
手机又震了,周建斌秒回:“你啥意思?你那衣服鞋子包,还有你妈给你陪嫁的被子,你都不要了?”
我打了第二句:“你列个清单拍照发我,我挑完你再扔。”
这回他没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陈芳,你别欺人太甚。”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腿上。刘姐把车拐上高速入口匝道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高速,就是那天晚上他把我放下来的同一条。白天的路面灰扑扑的,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轮胎卷起一阵风,polo晃了一下。
“刘姐。”我说,“赵律师那边证据材料递上去之后,多久能开庭?”
“简易程序三个月内吧,看法院排期。他要是配合还好说,他要是拖,可能得半年。”
半年。我靠回椅背上,把安全带调松了一格。我闺女还在保温箱里住着,我肚子上刀口还没长利索,我那个“家”里还有我妈给我缝的六床棉被和一口陪嫁的樟木箱子。
“刘姐,樟木箱子我还是要的。”我摸出手机给周建斌补了一条,“别的你看着扔,箱子给我留着,我回头找车去拉。”
他回得倒快:“箱子自己来拿,我不给你送。”
“行。”
他隔了半天又追了一条:“陈芳,你要箱子的时候提前说,我把东西收拾好了你再来。你别趁我不在家自己开门进去。”
我把这条截了图,发给赵律师。赵律师回得简洁:“留存。另:他若更换门锁或拒绝你取回个人物品,属于侵犯财产权,可报警。”
我锁了屏,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上跑得稳当,刘姐把广播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里头正唱“往事不要再提”。
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周建斌,拿起来一看,是婆婆,发来一条长消息:“芳芳,妈想了一宿,建斌这事确实做得太绝了。妈骂他了,他还不服,跟妈顶嘴。妈说不动他。你自己好好的,孩子那边妈隔两天去看一回,你放心。那两千你收着,妈给孙女的,不是给建斌的。”
我看完了,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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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中构陷,他想逼我净身出户
回老家第三天,我妈知道了一切。
我没打算瞒她,但也确实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是从邻居那儿听来的——我二姨跟周建斌他妈以前是一个厂里的,厂里退休群里有人转了一条不知道谁编的闲话,说“老周家儿媳妇闹离婚,把老公扔高速上的事到处说,要分人家房子”。我二姨看见之后一个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我妈接完电话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站在厨房愣了半天,然后端着盆就来敲我房门。
“陈芳你出来。”
我正靠着床头挤奶。电动吸奶器嗡嗡嗡地响,奶瓶里攒了四十毫升。我应了一声说等会儿,她把门推开了,站在门口,手里那盆青菜还滴着水,水从厨房一路滴到我房门口,地砖上一溜小圆点。
“你跟我说清楚,周建斌把你扔高速上了?”
我把吸奶器关了,把奶瓶搁在床头柜上。
“妈,你先把盆放下。”
“我问你话呢!”
“是。扔了。”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胳膊,“我大出血,他嫌麻烦,把我放路边自己开车回家了。我打的120,自己去的医院。孩子早产,住了半个月保温箱。”
我妈手里的盆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泼了一地。她没管,把盆往我书桌上一搁,一屁股坐我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咋不跟妈说……”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完了又掉,掉得满脸都是,“你一个人在医院躺半个月,你咋不给妈打个电话……”
“你血压高,大半夜的我不敢说。”
“你不敢说!你不敢说你就自己受着!”她嗓门忽然拔上去了,拿手在床边拍了一下,“那周建斌呢?他人呢?他把你扔路上他就走了?他是不是人!”
我妈这人一辈子软性子,跟我爸过了三十来年没红过几回脸,邻居借她东西从来不催着要还。我头一回见她发这么大火,声音劈得跟破锣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妈跟他要离了。”我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拿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离!赶紧离!妈支持你!那个王八羔子——”
“妈。”我伸手够到她的手攥了攥,“律师找好了,证据也留了,你别急。你得帮我看孩子,回头孩子出院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她使劲点了几下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温温的。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盆青菜端回厨房,过了一小会儿端了碗荷包蛋出来,两个蛋卧在红糖水里,往我手里一塞:“吃了。吃完跟妈细说。”
我吃蛋的时候把前因后果大致讲了。她坐在旁边听着,中间没插嘴,等我说到周建斌带着公公婆婆去医院让我“把话说开”的时候,她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妈还跟我说孩子是周家的种我抢不走。”我舀了一勺红糖水。
“放她娘的屁!”我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孩子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跟他们周家有啥关系!有本事他自己生去!”
当天晚上我妈翻出手机通讯录,给她认识的几个亲戚挨个打了电话。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嗓门很大地说“我家芳芳要跟周建斌离婚,那个王八蛋把芳芳扔高速上差点出人命”,说了整整一个多钟头。打到后面嗓子都哑了,我端了杯水出去给她,她接过去灌了半杯,接着打。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周建斌。我接了,录音开着。
“陈芳你妈到处跟人说我把我扔高速上?你让她闭嘴行不行!”他那头火气挺冲,背景里有喇叭声,像是在路上开的免提,“我妈今早出门买菜被人指指点点,回来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我妈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她说的那叫事实?她跟人家说我要害死你!我什么时候要害死你了!我不就把你放路边了吗,你自己没等着救护车你怪我?”
“周建斌。”我等他嚷完了才开口,“你妈犯高血压你心疼,我躺高速上大出血的时候你心疼过吗?”
他那边卡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你就抓着这一件事不放是吧?行,你抓着吧。你那箱子我收拾好了,你要就今天来拿,过时不候。”
“你放门口就行,我找人去拉。”
“放门口?丢了算谁的?你自己来拿,今天下午两点,过时不候。”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录音存好,给刘姐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刘姐说下午正好有空,两点她开车到村口接我。
下午两点,刘姐的polo停在我家门口,我妈非要跟着去,挎了个买菜用的布袋子,里头塞了个保温杯和一包饼干。我说妈你不用去,她说“我闺女去搬东西我凭啥不去,他还能把我吃了?”
路上刘姐边开车边说:“赵律师让我转告你,他要是当面跟你吵,你别接茬,拿了东西就走。他要是动手或者堵着门不让走,直接打110,别犹豫。”
“他不敢动手。”我说,“他妈在跟前的时候他爱演,没人的时候他怂。”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晾着几件他的衣服,灰扑扑的工装裤和那件深蓝冲锋衣。楼下单元门口堆着我那个帆布袋和两个纸箱子,樟木箱子没看见。
上楼敲门,他开的。门只开了半扇,他人堵在门口,穿了件旧T恤,头发乱着,像是刚睡醒。看见我身后还跟着刘姐和我妈,他脸色沉了一下。
“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搬东西。”我说,“箱子呢?”
他侧身让了让,我进了门。屋里还是那个样,沙发上堆着他的脏衣服,茶几上搁着吃剩的外卖盒子,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调解节目,里头一个女的哭得撕心裂肺。我径直往卧室走,他跟在后头:“哎你等会儿,你那箱子在阳台,我给你搬出来了。”
阳台角落里搁着我那个樟木箱子,红漆的,四个角拿铁皮包着,是我妈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姥姥给打的,后来我结婚她又传给我。箱子盖上落了层灰,我蹲下去拿手蹭了蹭,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被翻过,我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毛衣散开了,底下的相册露出来一个角。相册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我妈一张一张给我塞进去的,塑料膜都黄了。
“你翻我箱子了?”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我找东西。我那本驾驶证是不是搁你箱子里了?”
“你驾驶证在玄关鞋柜上头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放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箱子盖上,冲刘姐招了招手。刘姐进来跟我一人抬一头,我妈在门口接应。箱子搬出门的时候周建斌在后头喊了一声:“陈芳,你先别走,还有个事。”
我把箱子交给刘姐和我妈先搬下楼,自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了,扫了一眼。打印的,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底下分了几个大项:自愿离婚;婚生女由男方抚养;女方放弃探视权;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共同债务。
我看了两遍,把纸翻了个面看看有没有别的。
“你写的?”
“我找打印店打的。你签了字,咱俩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那就法院见,反正我这边有律师。”他手插回裤兜里,脚尖点着地,“陈芳我跟你明说吧,我已经问过了,孩子两岁以内判给妈不假,但前提是妈有抚养能力。你一个月四千,租房加吃饭加养孩子,你算算够不够。我律师说了,法院判抚养权不光看年龄,还看经济条件。你签了这个,我每个月给你两千抚养费,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咱俩都省事。”
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再叠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周建斌,你律师没告诉你,婚内遗弃过错方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判定上都要吃亏?”
他脸沉了一下:“什么遗弃?我又没不管你,我不是给你转钱了吗?”
“你转的那两千我退回了,你拉黑我的那半个月,你转了吗?我住院半个月你来看过一眼吗?”我把手揣兜里,看着他,“协议我不签。法院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陈芳,你别把事做绝了。你签了这个,咱俩好说好散。你不签,回头法院判下来,你一分钱拿不着不说,孩子你也捞不着,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头喊:“你等着!你那个樟木箱子,我明天就给你扔垃圾站去!”
我头都没回,下了半层楼梯才应了一声:“你扔一个试试。箱子是婚前财产,我妈给我打的,有发票。你扔了照价赔。”
出了单元门,刘姐和我妈已经把箱子抬上车了。我妈坐在副驾上,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搬箱子累的。我坐进后座,把口袋里的协议掏出来递给刘姐。
刘姐翻了翻,笑了一声:“这水平,连格式都不对。他找的哪个律师?正规律师写不出这种放弃探视权的条款,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条款。”
“他说他找律师了。”
“诈你的。真律师不会让他这么写。”刘姐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包里,“这个我带给赵律师,他越是这么搞,越说明他心虚。他要是真占理,走正规程序就行了,犯不着写这种糊弄人的东西让你签。”
当天晚上,周建斌在微信上发来一张截图,是支付宝转账记录,两千块,备注“抚养费”。底下跟了一句:“你签了协议,以后每个月两千,准时到账。”
我没收,也没回。截了图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回得简短:“留存。另外,他去打印店打协议这件事,有没有监控或者付款记录能证明是他本人去的?”
我回:“不知道,打印店在小区门口,叫‘小张复印’,老板认识他。”
赵律师:“可以让刘姐去问问。如果能证明他本人起草并打印了这份包含违法条款的协议,对证明他恶意剥夺你抚养权和探视权有帮助。”
第二天刘姐去了一趟那家打印店,回来给我打电话:“老板说周建斌前天下午去的,打了两份,一份三页纸的协议,一份什么流水单。老板记得他是因为他砍价,三页纸非要按一页收。”
我把这条也记下来,存进手机备忘录里。备忘录标题我打的是“证据清单”,底下已经列了十几条,从高速弃妻那天晚上的120出车记录,到婆婆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到周建斌在电梯口打的电话,到这份违法协议。一条一条往下排,像流水账,但是每一条我都标了日期和在场证人。
周建斌不知道的是,他每多发一条消息、每多来一次医院、每多打一个电话,我备忘录里就多一行字。
又过了两天,孩子那边传来好消息:体重长到四斤了,可以出保温箱了,通知我去接。我妈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把冰箱里冻的排骨拿出来化上,说“接孙女回来得吃顿好的”。
接孩子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洗了扎起来,刘姐开车送我去医院。新生儿科的护士把闺女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拿小被子裹好了递到我怀里。她比上回又大了一圈,脸圆了些,眼睛睁着,黑眼珠滴溜溜转,嘴唇上还沾着奶渍。
“回去注意喂养,三小时一次,奶量每次四十毫升,慢慢加。”护士交代了一堆,递给我一张出院小结和一张复查预约单,“两周后来复查,挂高危儿随访门诊。”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叫住我:“陈芳,你老公前天来过了,在保温箱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的。他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看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来接了个电话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孩子啥时候能出箱。我告诉他今天,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出了医院大门。四月的风比前阵子软了,太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妈在后座抱着孙女,嘴里念念叨叨“乖乖肉肉姥姥抱”,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跟投降似的。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手机响了。周建斌。
我接起来,录音开着。
“孩子接回去了?”
“接了。”
“那个……我这两天想了想。”他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协议的事,你不签就算了。法院见就法院见吧。但是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这个跟你没关系。婚后还贷那块儿……你那部分我算给你,按比例来。别的你就别想了。”
“行。”我说,“按法律来。”
他沉默了几秒:“陈芳,你咋变成这样了?”
“哪样?”
“就……啥事都行行行的,跟个机器人似的。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啥样?”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你啥都听我的。”
“那是以前。”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后座问:“他说啥了?”
“他说我以前啥都听他的。”
我妈哼了一声:“听他的?听他的你现在还在高速底下躺着呢。”
我把手机搁在腿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行道树。备忘录里又该加一条了——他主动承认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有我的一半。虽然他说的是“按比例算给你”,但这个“比例”怎么算,法律有明文规定,不是他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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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铁证在手,我终止所有婚姻幻想
孩子接回家第五天,赵律师那边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完了,叫我去律所过一遍。
区法律援助中心在区政府旁边一栋老楼的三层,赵律师的工位靠窗,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电脑屏幕边上贴着一排便利贴。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里头的东西按顺序排好了,每一页右下角贴着标签。
“陈芳,我按时间线给你捋一遍。你听着,有漏的你补充。”
她抽出来第一页:“4月12日晚10点至11点,G4高速1187公里处,你丈夫周建斌将你从车内带下放置于应急车道外侧边坡,自行驾车离开。证据链:你的陈述、120出车记录(接线时间10点58分,到达时间11点22分,接诊地点与你的陈述一致)、救护车随车护士证言、急诊入院记录(入院时间11点51分,阴道大量出血,血压85/50,诊断胎盘早剥)、报警记录(急诊科报警,出警记录编号×××)。这部分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她翻到第二页:“4月12日至4月27日,你住院期间,周建斌未履行探视和照料义务。证据链:护士站探视登记(他只在4月26日来护士站问过一次病房号,未进入病房)、你手机通话记录(期间你拨出19通电话,前18通被拒接或关机,最后一通接通后他明确表示‘明天忙完了过去看你’但未出现)、微信聊天记录(你住院第三天他发消息‘到了医院给我发定位’,之后无任何联系直至4月20日才再次发消息)。这部分可以证明遗弃行为持续存在。”
第三页:“4月27日,周建斌及其父母到病房与你发生争执。证据链:你提供的录音文件(时长23分17秒,包含其母承认‘把你放路边’‘没叫人来接’等关键表述,以及‘孩子是周家的种你带不走’‘房子跟你没关系’等威胁性言论)、同病房患者家属书面证言两份、护士站工作人员证言。这部分能证明对方家属在明知过错的情况下拒不承担责任并实施威胁。”
第四页:“5月2日,周建斌在电梯口与人通话,内容涉及‘找个人问问怎么转移财产’。证据链:同病房患者家属录制的视频文件(时长48秒,画面虽未拍到本人,但声音清晰可辨)、该家属的书面证言。这部分可以佐证对方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意图。”
第五页:“5月5日,周建斌向你出示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款包含‘女方放弃探视权’等违法内容,并要求你签字。证据链:协议书原件(你带回的那份)、打印店老板证言(证明周建斌本人到店打印该文件并砍价)、你与周建斌的微信聊天记录(他发送协议照片并催促签字)。这部分能证明对方试图通过欺诈手段剥夺你的法定权利。”
第六页:“5月8日,周建斌微信转账两千元备注‘抚养费’,同时发送消息‘你签了协议,以后每个月两千,准时到账’。证据链:微信截图、转账记录。这部分能佐证对方试图以抚养费为条件换取你放弃权利,同时反证其承认对孩子负有抚养义务。”
赵律师把材料翻完,合上档案袋:“再加上你手里的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他的收入流水截图、你的工资流水和社保证明,整体证据链是完整的。法院立案没有问题。诉讼请求我建议这么写:第一,判决离婚;第二,婚生女由你抚养,对方按月支付抚养费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标准按他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主张;第三,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第四,对方支付你住院期间的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第五,对方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额我建议主张五万,法官可能会往下压,但起点不能低。”
“他能赔得出来吗?”我问。
“判下来他赖不掉,强制执行跑不了。他那个工地挂靠的公司,账户我申请调查令查了,流水不少,他藏不了。”
我点了点头,在委托代理协议上签了字。赵律师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封好:“我明天去法院立案。立案之后法院会先组织调解,调解不成再排期开庭。调解阶段他要是态度好、条件给到位,你可以考虑;要是还耍横,那就直接等判。”
“他耍横。”我说。
赵律师笑了一下:“那我就不跟他客气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周建斌发了条微信:“法院立案了,你等传票。”
他秒回,语音条。我点开,他嗓门劈了:“陈芳你他妈真告了?!你行,你真行!你等着,我找我律师!”
我回了四个字:“好的,等着。”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背景里有他妈的声,老太太在喊“建斌你跟她好好说别吵”,他回了一句“妈你别管”,然后语音断了。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文字:“你那个箱子还要不要了?不要我扔了。”
“要。我周末去拿。”
“周末我不在家。”
“那我找开锁的,费用你出,因为你是无故拒绝我取回个人物品。”
他没再回。
周末我找了开锁师傅上门,刘姐陪着。门打开的时候屋里没人,樟木箱子还在阳台上搁着,上头的灰又厚了一层。我打开看了一眼,东西没再被翻过。箱子搬下楼的时候邻居老太太探头问了一嘴“小陈搬东西啊”,我说“嗯,搬走”,她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我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银行回单,周建斌的工资卡转账记录,从去年年初到今年三月份,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到一个叫“周建业”的账户,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周建业是他堂弟,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
我把这几张回单拍了照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回得很快:“这个周建业你知道吗?”
“他堂弟,五金店老板。建斌有时候走他那边的账收工程款。”
“这些回单能说明他长期向堂弟账户转移资金,具体用途需要调查。我会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查周建业账户的流水。如果查明这些钱实际是周建斌的收入,那属于隐匿婚内共同财产。”
我把回单原件收进文件袋里,跟之前的证据放在一块儿。想了想,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每月向周建业转账,累计约六万七。
翻到信封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周建斌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和“建业,这个月还是老规矩”。日期是今年一月份。我把这张纸条也拍了照。
第二天赵律师去法院递了材料,回来给我发消息:“立案了。案号我发你,你自己记着。调解排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区法院家事审判庭。你到时候带上所有证据原件。”
“他那边谁去?”
“法院会通知他。他来不来随他,不来就缺席调解,直接排期开庭。”
调解那天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刘姐陪我去的。家事审判庭在一楼最里头,走廊上摆着两排塑料椅子,墙上贴了张“家和万事兴”的宣传画。我坐在椅子上等着,九点差五分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周建斌走出来,后头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夹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溜光。
周建斌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走过来,在我旁边隔了两个座坐下来。他那个律师走过来递了张名片,我接了,扫了一眼——某律所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
“陈女士,我是周先生委托的代理律师,姓钱。”他弯了弯腰,语气挺客气,“今天调解,咱们心平气和谈一谈,能调成对双方都好。”
赵律师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拎着档案袋,冲钱律师点了下头:“钱律师,久仰。”
俩人握了个手,先进去了。我和周建斌在走廊上又坐了大概两分钟,谁也没跟谁说话。他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着裤缝,搓得那块布料都起了毛。
“陈芳。”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进去,你别把那个录音放出来行不行?我妈那话……她年纪大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妈的事一会儿再说。”我站起来,“先进去吧。”
调解室里一张长桌,法官坐中间,两个书记员分坐两边。钱律师先开口,态度很好,说双方夫妻感情尚未完全破裂,周先生愿意当庭道歉、承诺改正,希望陈女士撤诉、回家好好过日子。
赵律师等他说完了,把档案袋打开:“审判员,我先陈述一下基本事实。”她把证据一份一份往外拿,按照时间线念了一遍,每念一份就递给书记员一份复印件。
法官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翻到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被告,这份协议是你起草的?”
周建斌嘴张了一下,钱律师抢着说:“这份是当事人自行打印的草稿,没有法律效力,也没有实际执行——”
“我问的是被告。”法官抬眼看了周建斌一眼。
“是我打的……我就随便写写,没想真让她签——”
“放弃探视权。”法官拿笔在那一栏点了点,“你知道这条违反法律规定吗?”
周建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钱律师在旁边打圆场:“审判员,我的当事人法律意识确实比较淡薄,这个条款是不恰当的,我们已经认识到了——”
“审判员。”赵律师把录音笔掏出来,“我这里有被告母亲在病房里的一段陈述,我想当庭播放关键部分。”
法官点了下头。赵律师按了播放键。
“……他不是跟你说了去叫人来接你吗?你自己没等着你怪谁?你说你流点血咋咋呼呼的,哪个女人怀孕不流点血……”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你带不走!房子是建斌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
调解室里安静了。周建斌低着头,手指头搓得更快了。钱律师把材料翻来翻去,脸色不太好看。
录音放完,赵律师又拿出来那几张银行回单:“审判员,这是我方从被告个人物品中发现的转账记录,显示被告长期向案外人周建业转移资金。周建业系被告堂弟,经营五金店。我方有理由怀疑被告通过亲属账户隐匿婚内共同财产,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周建业账户流水。”
法官拿过回单看了看,转头问周建斌:“被告,周建业是你什么人?”
“我堂弟……”他声音有点干,“那钱是我在他那儿进货的货款,我工地有时候要买材料走他的店——”
“进货合同有吗?发票有吗?”
周建斌嘴又张了张,钱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闭嘴了。
法官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着双方:“调解意见说一下。原告方,什么条件?”
赵律师把诉求念了一遍。念到精神损害赔偿五万的时候,周建斌抬了一下头,嘴刚张开就被钱律师按住了胳膊。
法官又问被告方:“被告什么意见?”
钱律师清了清嗓子:“审判员,我方当事人同意离婚,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孩子抚养权我方也要争取,虽然孩子未满两岁,但我方当事人收入稳定、有独立住房,且父母可以协助照顾,综合条件更有利于孩子成长。第二,财产分割方面,房子是婚前财产,首付是父母出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方愿意补偿,但金额需要核算。第三,精神损害赔偿没有法律依据,遗弃行为不成立,被告只是‘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法官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晃了晃,“一时疏忽能写出放弃探视权这种条款?一时疏忽能半个月不去看住院的妻子?被告,我问你,你妻子住院半个月,你去了几趟?”
周建斌低着头:“……一趟。”
“为什么只去一趟?”
“我……工地忙。”
法官没再问,把材料归拢了一下:“调解意见差距太大,调不成了。回去准备开庭吧,排期等通知。”她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建斌一眼,“被告,你那个协议以后别往外拿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从调解室出来,周建斌在走廊上追上来两步:“陈芳,你等会儿。”
我停下来。他站在我面前,钱律师远远站在电梯口等着。
“那个……法院要是判了,孩子我能不能每个月接过去住两天?”
“判决书怎么写我怎么执行。你该有的探视权法院会写清楚,我不拦着。”
他嘴抿了抿:“那房子的事……婚后还贷那块儿,我按银行流水算给你,咱别让法院判了,判了不好看。”
“你算出来给我看,合理我就认。不合理法院判。”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陈芳,你现在说话咋这么硬呢?”
“你以前也没给我机会硬。”我转身走了。
出了法院大门,刘姐在台阶底下等着,见我下来递了瓶水:“怎么样?”
“调不成,排期开庭。”
“意料之中。”她拉开车门,“赵律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周建斌那个律师调解完了在走廊上跟周建斌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钱律师让他别乱说话他非说,把转移财产的事给坐实了。”
我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刘姐,开庭得等多久?”
“简易程序,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里监控——我妈抱着我闺女在客厅里转圈圈,嘴里哼着什么歌,孩子在她怀里蹬着腿,两只小胳膊往上举。
我把手机锁了屏,靠回椅背上:“那正好,我出月子也差不多了,开庭那天我自己去,不用你陪了。”
“行。赵律师说让你开庭前再跟她过一遍材料,别到时候被对方律师问住了。”
“嗯。”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周建斌发来一条:“抚养费一个月两千行不行?你撤了那个精神赔偿,我一个月给你加五百。”
我没回。打开备忘录,在证据清单最后加了一行:调解中对方律师承认“被告只是‘一时疏忽’”,其本人承认住院期间仅探视一次。日期、地点、在场人员都记上了。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晴到多云,适合户外活动。我妈打电话过来,嗓门挺大:“芳芳啊,你闺女刚才笑了一声!真的!咯咯的!我录下来了!”
“妈你发我看看。”
微信叮咚一声,一段三秒的视频。我闺女躺在我妈腿上,嘴角咧着,眼睛弯成两道缝,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点动静,不算笑,但看着就像是在笑。
我把视频存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
第七章:真相公曝,全网哗然看清人性
开庭前三天,周建斌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帖子标题叫《老婆怀孕我伺候了八个月,就因为在高速上吵了一架,她就要离婚分我房子》,发在“城市生活”版块,匿名,但是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老婆怀孕期间脾气大,动不动就发火,那天晚上从老家回来路上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老婆非要下车,他靠边停了车想劝,老婆自己推门下去了,他开车往前找了个出口想掉头回来接,结果老婆电话打不通了。后面就是“我后悔了”“我找了她半个月”“她躲着不见我”“现在告到法院要分我房子”。
帖子底下跟了四十多条回复,大部分是“兄弟你遇人不淑”“现在女的都这样”“分财产没门”。有个别问“你老婆大出血你怎么不在跟前”的,被他回了一句“那是她后来自己作的”。
这个帖子是我妈看见的。她早上买菜回来,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搁:“芳芳你看,这是不是他?”我看了两行就知道是他,那个“伺候了八个月”的说法,他以前跟工地上的人喝酒就爱这么吹,好像他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似的。实际上他连我产检哪家医院都记不住。
我没在那个帖子底下回任何一个字。截了图,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回得干脆:“留存。他在公开平台捏造事实、贬损你名誉,构成诽谤,开庭时可以作为他毫无悔改之意的佐证。”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扎起来,我妈非要跟来,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怀里抱着我闺女。孩子睡得挺沉,裹在粉色的包被里,小嘴嘬着奶嘴。
周建斌来了,带了五个人。他堂弟周建业坐旁听席第一排,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男的,看着像工地上的伙计,穿着工装裤和劳保鞋,坐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他妈没来,他爸也没来——后来我才知道,钱律师提前跟他说了,别让爸妈来,越少人掺和越好。
他本人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短了,人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站到被告席上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搁桌上,一会儿垂下来,一会儿又搁回去。
法官敲锤子,开庭。
赵律师先陈述事实,按时间线一条一条往外拿证据,每拿一份书记员就往投影上放一份。120出车记录、急诊入院记录、护士站探视登记、婆婆录音的文字整理稿、那份写着“女方放弃探视权”的离婚协议、周建斌和周建业的转账回单。证据放完了,法官翻着材料问周建斌:“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
钱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员,对部分证据有异议。第一,救护车出车记录只能证明原告当晚在高速上被接走,不能证明是被告‘遗弃’,被告当时的想法是去前方收费站找工作人员回来接原告。第二,探视登记不全,被告承认住院期间只去过一次,但被告当时确实在工地赶工期,并非故意不去。第三,转账回单是被告与堂弟之间的正常生意往来,不是转移财产。”
赵律师等他说完了,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回:“第一,被告说去收费站找工作人员回来接,请被告提供收费站工作人员的证言或者当时的通话记录、行车记录仪视频。从被告离开到救护车到达,中间隔了将近一小时,被告没有拨打120,没有拨打110,没有联系任何收费站工作人员。他的手机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他在家里连着WiFi看视频。第二,被告说‘工地赶工期’,但原告住院半个月,被告一条微信没发、一个电话没打,连护士站座机打过去的电话都被拒接。赶工期赶得连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第三,被告与周建业的转账从去年年初持续到今年三月,每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区间,备注写的是‘建业,这个月还是老规矩’。我方申请法院调取周建业账户流水,查明资金去向。”
法官转头看周建斌:“被告,原告说你住院期间没有联系过她,属实吗?”
周建斌手撑着桌子,咽了口唾沫:“我……我打了,她不接。”
赵律师当场把通话记录投影放出来:“审判员,这是原告手机的通话记录。住院期间原告拨出十九通电话,前十八通被拒接或关机,第十九通接通后被告说‘明天忙完了过去看你’,之后没有出现。被告声称‘打了她不接’,请被告提供通话记录截图。”
周建斌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没摸到东西,又收回去。钱律师在旁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嘴闭紧了。
法官拿笔在材料上划了两下,没再追问,让双方继续举证。
后面的事就顺下来了。赵律师把婆婆录音当庭放了一遍,放到“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你带不走”的时候,旁听席上周建业扭头看了周建斌一眼,周建斌低着头,耳朵尖红了。放到“哪个女人怀孕不流点血”的时候,我妈在后排咳了一声,挺响的,法官抬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最后赵律师出示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原件,当庭念了“女方放弃探视权”那一栏。法官问周建斌:“这条是你写的?”
“我……打印的,网上找的模板。”
“模板里会有‘女方放弃探视权’这种条款?哪家网站找的?”
周建斌嘴抿成一条线,没答上来。钱律师代他回答了“当事人法律意识不足”,法官没接话。
庭审开了一个半钟头,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周建斌在后头喊我:“陈芳你等一下。”我没停步,赵律师走在我左边,刘姐走右边。他追上来两步,被刘姐侧身挡了一下:“周先生,有事跟律师说。”
“我就问她一句话。”他站在台阶上,冲我后脑勺喊,“你在网上发我那些东西啥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他。阳光打在他白衬衫上,领子有点脏了,灰扑扑一圈。
“我发你什么了?”
“就那个帖子!那底下有人扒我姓名单位,是不是你找的人?”
“我没发过任何帖子。”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给他看了一眼我截的他那个原帖,“你发的这个帖子我看了,截图给律师了。底下有人扒你,你找人家去,跟我没关系。”
他嘴张着,手指头攥了攥,钱律师从后头上来拽他胳膊:“周先生,走了,别在这儿说了。”
当天晚上,事情在网上炸了。
起因是隔壁床那个二胎产妇的老公老周。他开庭那天也来旁听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回去之后在一个本地装修工群里聊天,有人问他今天干啥去了,他说“去法院旁听了个案子,我们病房那个被老公扔高速上的姑娘”。群里有人追问,他就把庭审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有人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本地论坛上,配了个标题:《高速弃妻案今天开庭了,男方庭上被问得说不出话》。
帖子两个小时盖了三百多楼。有个网友扒出来周建斌挂靠的公司名,顺着公司名查到了他接活的工地,又有人翻出来他发的那篇“伺候八个月”的帖子,两下一对比,底下评论的风向全转了:
“你老婆住院半个月你去了几趟?护士站记录摆在那儿你嘴硬什么?”
“转账给堂弟每月大几千,货款?进货合同拿出来啊。”
“让老婆签放弃探视权的协议,你咋不让你妈签放弃养儿的协议呢?”
周建斌可能没想到帖子会火。他晚上九点多在原来那个帖子里追加了一条回复:“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法院还没判呢,你们比法院还懂?”底下跟了五十多条骂他的,他把回复功能关了。
第二天中午,他工地上那个甲方公司的项目经理在本地论坛上看见了帖子,给周建斌打了电话问情况。周建斌解释了半天“家庭矛盾”“老婆闹离婚瞎说的”,对方说“行我知道了”,把电话挂了。当天下午,项目经理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回口气硬了:“周老板,你们那个钢筋班组的验收我们这边得重新审一下,你先停两天工。”
周建斌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配图是工地大门关着的照片。
他堂弟周建业那边更热闹。法院调查令下来之后,周建业账户流水打出来,去年一年从周建斌这儿进了小十万,支出全是消费和转账,没有一笔跟五金建材相关。周建业在电话里跟周建斌吵了一架,大意是“你惹的事你自己兜着别把我扯进去”。周建斌他妈在小区里被人堵着问“你儿子真把你儿媳妇扔高速上了?”,老太太跟人吵了一架回来气得躺了两天。
开庭后第七天,赵律师给我打电话:“判决书下来了,你来律所拿一下。”
判决结果跟我预期的差不多:准予离婚。婚生女由我抚养,周建斌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五百元,按他上一年度实际收入核定,他那点挂靠走账的猫腻法院查清楚了,没让他按最低标准赖过去。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房屋增值部分,判了他给我补偿十八万七。住院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部由他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赵律师主张五万,法院判了四万。
赵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这数不低了。你那个录音和转账回单起了大作用,法官在判决书里专门写了一段‘被告行为已构成遗弃,情节严重’。”
当天下午我拿着判决书从律所出来,在门口碰见了周建斌。
他一个人,没带律师,靠在台阶底下的水泥墩子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站直了。
“判了?”
“判了。”
“多少?”
“你看判决书。法院寄给你。”
他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法院专递的信封,已经拆了。他抖开来看了两行,腮帮子咬紧了,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十八万七……”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儿都劈了,“我上哪儿弄十八万七去?”
“你接一个活挣多少你自己清楚。”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法院判了,你按期给就行。不给我申请强制执行。”
“陈芳你就这么绝?”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着像好几天没睡好,“咱俩三年夫妻,你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站在底下,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眯着眼。
“周建斌,我要是那天晚上死在高速上,你现在该偿命。”我把判决书卷起来塞进包里,“十八万七买你一条命,你赚了。”
我转身走了。他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被路过的电动车喇叭声盖住了,没听清。
第八章:恶果自食,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判决生效后第一个月,周建斌没给钱。
我微信问他:“抚养费和补偿款什么时候打?”
他回:“没钱。工地停工了,甲方把款扣着不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等甲方结了再说。”
我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赵律师。赵律师当天就拟了强制执行申请书,递交法院执行局。执行法官动作挺快,第二周就冻结了周建斌名下那张挂靠公司走账的银行卡,里头趴着七万多。周建斌急了,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陈芳你把我卡冻了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法院冻的,你找我有什么用。你把钱给了法院自然解冻。”
“你——”他噎住了,喘了两口粗气,“行,你狠。我借钱给你。”
他东拼西凑了十万打过来,剩下的八万七写了个还款计划,分三个月付清。赵律师说行,只要按期付就不申请拍卖他那房子。周建斌咬着牙应了。
钱的事还没掰扯完,他工地那边出事了。
甲方公司把钢筋班组的验收结果报了质监站,质监站来查了一趟,发现他那批进场的钢筋标号不对,设计要求三级钢,他进的是二级钢,差价一吨六百多。甲方直接终止了合同,把他清出了工地,还扣了质保金。周建斌找甲方理论,对方把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我们没追究你违约责任就算客气了。”
他那个挂靠的公司也把他除名了,理由是“个人行为损害公司声誉”。他在本地工程圈里算是臭了,以前一起喝酒的包工头见了他绕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他妈在小区里的事更热闹。判决下来之后不知道谁把小区的业主群截图发到了本地论坛上,群里有人指名道姓@周建斌他妈:“王大姐,你儿子那个事法院咋判的?听说要赔二十多万?”老太太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底下跟了一串“啧啧啧”。后来她出门买菜,摊贩都跟她少搭话,以前她常去的那个棋牌室,老板说“最近人满了”。
周建斌他爸托人来找过我一次。是以前给我和周建斌说媒的那个中间人,姓孙,我叫她孙姨。孙姨提了一兜水果来我妈家,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半个钟头,最后绕到正题上:“芳芳啊,老周家托我来问问,那个抚养费一个月两千五能不能少点?建斌他现在活也接不着,钱也挣不来,你让他上哪儿弄两千五去?”
“孙姨。”我把水果推回去,“法院判的,不是我定的。他要觉得高了,去上诉。”
“上诉期过了……”
“那就按期给。给不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孙姨走了之后我妈把门关上,嘀咕了一句:“托人来,自己不敢来,窝囊。”
第二个月,周建斌托人把剩下的八万七凑齐了打过来。赵律师查了到账之后跟我说:“他把他那辆车卖了,那辆开了三年多的哈弗,卖了五万。剩下的找周建业借的。”
车卖了。他以前把那车当宝贝,每周洗两回,内饰擦得锃亮,谁坐他车抽烟他能跟人急。现在卖了。
我听完嗯了一声,把闺女从我妈怀里接过来喂奶。小东西现在快两个月了,体重追到了七斤多,脸上肉嘟嘟的,下巴颏叠了两层。她叼着奶嘴吸得咕咚咕咚响,一只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撒开。
第三个月月初,周建斌的抚养费没到账。
我发微信:“这个月的钱没到。”
隔了一天他回:“过两天给。”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到。我打电话过去,他接了,那头风声呼呼的,像是在外头路上。
“周建斌,抚养费拖了三回了,你再这样我让法院直接扣你账户。”
“你扣,你随便扣。我账户里就剩几百块,你扣吧。”他语气破罐破摔的,嗓子哑得厉害,“陈芳我跟你明说,我现在接不着活,挂靠公司把我开了,我他妈连社保都断了。两千五我拿不出来。”
“那你找个班上。”
“找班上?谁要我?我干了十多年工地,现在让我去送外卖?”他嗓门拔起来,又压下去,“算了,不说了,钱我下礼拜给。”
挂了电话我打给刘姐,刘姐说她去打听了一下,周建斌现在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帮人看铺子,一个月三千五,没社保。那个铺子是他堂弟周建业新开的,等于变相接济他。
“他要是连续三个月不给抚养费,可以直接申请变更执行,从他工资里划。”刘姐说,“不过他现在这个收入,划完抚养费他自己剩不了多少。”
“那就划。”
第四个月月初,抚养费准时到了,两千五,一分不少。后来每个月都是月初到账,没再拖过。赵律师说法院那边给他发了执行通知书,直接从建材市场那个铺子的对公账户上按月划扣。
第六个月头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婆婆。
“芳芳……妈想看看孩子。”她声音小心翼翼的,跟以前完全两个样,“妈就去你家看一眼,不待多会儿,你看行不行?”
我没说话。她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妈就是问问。”
“你让周建斌来接,他探视时间看孩子,你跟着一块儿来就行。”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连说了两声“好好好”,把电话挂了。
那个周末周建斌来了,骑了个电动车,后头带着他妈。老太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袋子,一兜水果,一箱牛奶,这回的牛奶保质期是新日期的,我瞄了一眼看了。我妈开的门,没让他们进屋,就站在楼道里把闺女抱出来给他们看了五分钟。婆婆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才伸过来接,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嘴里“乖乖肉肉”地叫,眼眶红了。周建斌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想看又不好意思凑太近,就伸了一根手指头碰了碰闺女的手。闺女攥住了不撒开,他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五分钟到了我妈把孩子抱回去,周建斌他妈把东西递过来:“给孩子的。”我妈接了。他们娘俩下楼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出了小区大门。
我妈关上门,把牛奶搁在餐桌上翻过来看保质期,看完哼了一声:“这回没过期。”
第九章:一念绝情,从此陌路各自安生
闺女半岁的时候,我回超市上班了。
我妈从老家搬过来跟我住,白天她带孩子,我上班。超市把我从收银岗调到了理货岗,不用一直站着,工资没少多少。经理知道我的事,排班的时候尽量给我排白班,夜班让男同事多担着。同事凑了份子钱给我闺女买了个银锁,不大,十几克,我拿红绳穿了给她戴脚腕上,她蹬腿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周建斌每个月按时来看孩子一回,在楼下我妈抱着给她看五分钟,他带点东西来,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玩具。闺女现在认人了,被他抱的时候不哭,但也不笑,就拿黑眼珠盯着他看,看一会儿别过头去找我妈。他每回走的时候都站楼道口回头看一眼。
婆婆给我打过两回电话,一回是问闺女打疫苗了没有,一回是问闺女添辅食了没有。我说都弄了,她哦一声,说“那就好”,把电话挂了。第三回打来的时候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什么周建斌现在在建材市场看铺子,一个月挣得不多,什么他爸身体不好住了回院,什么他堂弟周建业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我听着,没接话。她最后说了一句“芳芳,以前的事是妈不对”,我说“知道了妈,你保重身体”,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原谅谁。我只是忙得很,没工夫翻旧账。
十月初的一天,周建斌来探视的时候没在楼下站着,直接敲了我家的门。我妈开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了一箱牛奶和一个塑料袋。
“妈,我找陈芳说个事。”他叫我妈叫得还挺顺嘴,我妈没应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递过来:“这是下个月的抚养费,提前给了。我下个月要跟人去外省干活,可能赶不回来。”
我把信封接了,点了点,两千五。
“还有个事。”他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火车票,下个礼拜的,去新疆。他把票翻过来给我看,“我跟一个老乡去乌鲁木齐那边的工地,听说那边活多,工资也比这边高。干好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嗯。”
“那个……”他手在裤兜里又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在手指头上转,没点,“陈芳,我想问问你,你……你还愿不愿意……”
他话没说完,我妈在屋里头咳嗽了一声,挺响的。周建斌的话头断了,把烟塞回烟盒里,搓了搓脸。
“算了。”他把烟盒塞回兜里,“不说了。”
他转身要走,我喊了一声:“周建斌。”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好好干。”我说,“闺女长大了我跟她说,她爸去外面挣钱了,不是不要她。”
他嘴咧了一下,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点了两下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颏,下楼走了。
后来他每个月往我微信上转两千五,备注里写“闺女”。有一回多转了两百,备注“买奶粉”。我没退,收了。
闺女一岁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我妈在家做了几个菜,把隔壁床那个二胎产妇一家也叫来了——她家儿子比我家闺女大两个月,俩孩子搁一块儿抢玩具,抢不过就一块儿哭。她老公老周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跟我说:“陈芳你那个前夫,我前阵子在建材市场见过一回,瘦得跟个猴似的,在铺子里给人搬管子,一捆一捆往三轮上码。”
“他不在建材市场干了,去新疆了。”
“那还行,新疆挣得多。”老周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嚼了两口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那个婆婆,上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还跟我打听你闺女多重了,我说我不知道,她就哦了一声走了。老太太头发白了不少。”
我妈在旁边给孩子擦嘴,接了一句:“白就白呗,谁家摊上这事也得白几根。”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周建斌发来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工地,太阳毒辣辣的,他戴着安全帽,脸晒得黢黑,旁边站了个同样黑黢黢的男的,俩人对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底下一行字:“发工资了,下个月多给闺女转五百。”
我把照片存下来,搁进相册里一个叫“闺女她爸”的文件夹。里头已经有十几张了,都是他隔一阵发来的,有时候是工地上的照片,有时候是宿舍里的上下铺,有一张是他蹲在路边吃盒饭,饭盒里青椒炒肉,他筷子夹着一块肉冲镜头举着。
我把手机锁了屏,把闺女从餐椅里抱出来,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牙饼干,往我脸上糊了一把。我拿湿巾给她擦手,她挣着往下出溜,脚一沾地就扶着茶几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我妈那边走。
我妈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扭头看她孙女摇过来,笑得满脸褶子:“乖乖肉肉,来姥姥这儿。”
我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进厨房把灶台上的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出来,搁在桌上。窗外头天擦黑了,对面楼有人家亮了灯,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周建斌那个堂弟周建业,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联系的,说想把他哥那笔借款的账跟法院那边对一下。我让他直接找执行法官。这人还算讲点道理。”
我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赵律师,这一年辛苦了。”
她回得倒快:“不辛苦,你这种当事人多来几个,我能少掉点头发。好好过日子,闺女周岁快乐。”
我把手机搁下,坐下来喝汤。我妈把韭菜端到客厅去包饺子,闺女在沙发边上扶着扶手蹭来蹭去,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在看。
窗外头最后一抹亮也暗下去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进来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正好落在闺女脚腕上那个银锁上,一闪一闪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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