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听起来太过离谱,但确是正史记载,纵观史书,都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此人名为王树勋,扬州人氏,是个知识分子。早年间,他勤学苦读,一心想通过科举考取进士,跻身仕途。可不知是能力不济,还是时运不佳,考了多年始终名落孙山。科举的屡次失败让王树勋备受打击,后来他索性断了金榜题名的念想,不再应试。

放弃科举后,王树勋转而吃斋念佛,决意出家为僧。乾隆五十六年,他从扬州辗转至北京,在地藏庵剃度,正式成为一名官方登记在册的僧人。几年后,他前往广惠寺挂单,凭借手段渐渐在寺中站稳脚跟,最终竟坐上了住持的位置,成了广惠寺的一世之主。这广惠寺至今尚存,就在如今北京广安门内大街路北的老墙根儿一带,北京的朋友有兴趣可以去探访一番。
讲故事之前,麻烦大家打开抖音精选APP,点击右下角的推荐大拇指按钮,帮我的作品获得更多曝光。王树勋的法号是明心,“明”指智慧光明,“心”为本源真心,取“明心见性”之意,这法号倒是颇有佛法意境。明心在佛法上颇为“有研究”——为何加引号?因为他的信徒极多,京师百姓都将他奉为大德高僧,商贾权贵也常跑到广惠寺向他请教、求答疑解惑。
更夸张的是,不少朝廷官员竟将明心奉为上师,比如翰林院编修庞氏、内阁学士金光悌、通政司副使蒋予蒲等人,都在寺中拜明心为师,受了他的戒,成了他的弟子信徒,这些官员对明心极为支持。乾隆五十九年,明心在广惠寺举办法会,朝中不少官员亲自到场,甚至身着僧衣僧帽登台念经,虔诚至极。
不出所料,法会进行到一半,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突然闯入,将在场众人悉数抓获。对朝廷而言,这绝非小事:官员身为士大夫,代表的是儒家正统与朝廷威仪,堂堂朝廷命官跑到寺庙里扮僧人念经,不仅违背礼制,更有官僧勾结之嫌。尤其是乾隆皇帝,本就对官员结党、民间秘密集会极为敏感,明心办法会本就可疑,还聚集大批官员,说是探讨哲学,谁会相信?彼时白莲教作乱正盛,朝廷对此类集会本就严防死守,难免怀疑他们在暗中图谋不轨。
明心等人被抓后,惩处极为严厉:数位京官被罢官,明心挨了一顿板子,被勒令还俗,永不许再出家为僧,随后被遣送回扬州老家。自此,我们便不能再称他为明心,还是叫他王树勋吧。
嘉庆元年,朝廷派钦差依江阿到地方办差,途经扬州。依江阿素来吃斋信佛,经人引荐结识了王树勋,二人一见如故。王树勋接连数日为依江阿讲解佛法,听得依江阿如痴如醉,二人情谊迅速升温,成了至交好友。依江阿背景不一般,是和珅的亲信,靠着和珅的扶持,他平步青云,没两年就升任山东巡抚。
富贵之后,依江阿没忘这位好友,立刻派人将王树勋请到山东,聘他为自己的幕僚。别小瞧这幕僚之职,王树勋并非闲散差事,而是手握实权的师爷,依江阿对他极为重用,不少公文交由他草拟,诸多事务也让他协办。可王树勋办事能力堪忧,把不少事情搞得一团糟,甚至闹出人命,引得民怨沸腾。权力的滋味让他着迷,但师爷终究只是幕僚,对仕途毫无助益,王树勋并不满足。
后来,王树勋攒了些钱财,通过捐纳的方式买了个“州同”的官职,总算踏入了仕途。可州同只是个小官,王树勋一心想往上爬,奈何财力有限。依江阿见状,主动相助:“兄弟,你没钱,我来出;你有仕途梦,我来帮你。”他不仅一次性拿出三千两银子,还在官场上奔走,替王树勋募捐。官员们看在依江阿的面子上,纷纷出资,东河总督司马驹、署理济南知府陈廷杰、两江总督李奉翰等一众要员都在捐款名单上——说白了,身份不够的人,连给王树勋捐款的资格都没有。众多朝廷大员凑钱帮一个还俗和尚买官,堪称奇闻。
嘉庆四年,凑足银两的王树勋再次买官,这次他选了个有实权的职位,从州同升为通判。彼时买官并非违法之事,朝廷因镇压白莲教军费短缺,特意开放了捐官制度。但王树勋本无捐官资格:当年广惠寺法会被查,已是他的政治污点,属于被朝廷打击处理的人员,根本不许再入仕。可他人脉广博,又有依江阿保驾护航,通过隐瞒身份、虚报年龄、编造履历等手段,成功混上了通判之位,得偿所愿。
可刚上任没几天,变故突生——不是王树勋出了问题,而是依江阿倒台了。依江阿作为和珅亲信,在乾隆驾崩、嘉庆清算和珅时,本就难逃追责。他平日行事谨慎隐秘,嘉庆一时抓不到把柄,正为此苦恼,依江阿却自己送了上门:乾隆驾崩后,他写了一封公文给和珅,字里行间满是关切,说太上皇驾崩,深知和珅君臣相知、悲痛万分,叮嘱和珅保重身体。这封公文不知为何落到了嘉庆手中,嘉庆阅后勃然大怒,怒斥道:“依江阿平日不知有太上皇,今日不知有朕,心中唯有和珅一人,丧尽天良,莫此为甚!”
依江阿很快被革职拿办,流放新疆。难得的是,他对王树勋极为仗义,即便身陷囹圄、可通过揭发王树勋戴罪立功,也始终守口如瓶。王树勋也算得上情深义重,得知依江阿要被流放,亲自从山东送他至兰州,千里送君,情谊可见一斑。
送走依江阿后,王树勋决定投身军营寻找新出路。他虽买了通判之职,却只是个虚衔,需等朝廷考察合格、有空缺职位时才能补任,平日无所事事。于是他前往山西,投身陕甘总督松筠麾下效力。巧的是,松筠也信佛,与王树勋相谈甚欢,对他格外器重。
可军营不比官场,官场能混日子,军营要出头必须凭真本事。王树勋未必有真才实学,运气却好到离谱:当时陕甘地区白莲教作乱,清军剿匪屡屡受挫,王树勋到陕西后,闲来无事四处溜达,竟瞎猫碰上死耗子,遇上一支主动投降的白莲教队伍,白白捡了个招抚之功。松筠大喜过望,直呼“没看错人”,立刻向朝廷举荐,将他调往湖北任职。
嘉庆七年,王树勋正式就任湖北荆州府通判,此后凭借钻营,职位稳步提升,从通判到同知,最终竟坐上了湖北襄阳府知府的位置——谁能想到,一个被勒令还俗的和尚,靠着买官、造假,一路摸爬滚打,竟成了掌管一府政务的四品大员?
彼时王树勋的顶头上司是湖广总督马慧裕和湖北巡抚张映汉,二人对王树勋颇为反感,不仅不愿重用,还联名向朝廷上折,称“襄阳局势复杂、政务繁重,王知府虽勤勉,却能力不足,请朝廷另派贤能,将王知府调往别处任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人大概率知晓王树勋的老底,想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将他调走,免得日后牵连自身。
就这样,王树勋被调回京师吏部待命。吏部表示会综合评估他的出身、履历与政绩,为他安排合适职位,随后将这项工作交给了都察院御史石承藻。这本是一场寻常的人事档案整理,可石承藻一查,竟将王树勋多年来隐瞒身份、伪造履历、买官钻营的全部罪行一一查清。石承藻当即上奏嘉庆皇帝,揭发此事。
嘉庆阅后怒不可遏,直呼“荒谬至极,古来未有之事”,当即下令立案查办。此案办得极快,五月初三王树勋被控制,五月初九便宣告结案。最终,王树勋被革去所有功名,流放黑龙江,去承受那冰天雪地的“大礼包”。一众曾经包庇、支持、提携王树勋的朝中与地方官员,也尽数被追责问责。
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王树勋最终消失在黑龙江的茫茫风雪中。案子虽了,嘉庆皇帝却依旧怒气难消,甚至在谕旨中痛斥涉案官员“不知廉耻”。皇帝的愤怒,不止针对王树勋一人,更在于他明白:王树勋被流放了,可滋生这种人的土壤依旧存在。他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个“王树勋”,却未必意识到,这土壤恰恰是朝廷自身培育的。
捐官制度,古称“纳粟拜爵”,是古代封建社会中百姓通过捐钱、捐物换取官职的制度,早在秦代就已出现,汉明帝卖官鬻爵的故事也广为人知。但纵观历朝历代,唯有清朝将捐官制度系统化、正式化,甚至将其作为国家主要财政来源之一。最严重时,大清六成官员都来自捐班。民间那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便是对这一制度的辛辣讽刺。
乾隆曾坦言“纳捐授官,本非善政”,道光也直言“捐班之人,我总不放心,彼等将本求利,其行可知”。连皇帝都清楚这一制度的弊端,却始终无人能彻底根除——毕竟朝廷需要这笔财政收入填补亏空。王树勋,不过是清代腐朽官僚机器上一个偶然暴露的“错装齿轮”,当他被拆下丢弃时,机器的轰鸣从未停止,只会在喧嚣中换上另一个更不起眼的零件,继续缓慢而固执地驶向覆灭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