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1734年),兵部递上来一份议罪折子,白纸黑字:岳钟琪,抄没家产,斩立决。
这份折子摆在雍正的御案上。据记载,雍正看后沉默了很久。
岳钟琪是谁?据《清史稿》记载,他是岳飞第三子岳霖的嫡系后裔,是岳飞的第21世孙。从康熙朝就在西北领兵,收西藏、平青海、镇边疆,替清朝打了大半辈子仗。这样一个人,兵部建议砍头。
说起来更有意思的是,岳飞当年拼命抵抗的女真人,跟清朝皇室是同一族源。岳飞后人替女真人的后裔守江山,这层关系放在清朝官场里,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
雍正最终提笔,把斩立决改成了斩监候,相当于死缓。
这一笔改动背后,是一个名将在三朝皇帝手下起起落落的故事。
岳钟琪的老爹岳升龙,原是明朝的戍边军官,后来归顺清朝。此人能打,参与过平定三藩之乱,还跟着康熙三次亲征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靠战功做到了四川提督兼议政大臣。议政大臣是清初参议军国大政的要职,做到这个位子,说明岳升龙在康熙面前已经很有分量了。
岳升龙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太知道武将这碗饭多凶险,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文官。从小逼着岳钟琪读书,盼他走科举的路。
结果岳钟琪完全不配合。四书五经不碰,兵书倒是翻得起劲,没事就练刀枪。科举自然没戏。
岳升龙只好认命,花高价给儿子捐了个候补知府。知府是正经的文官,岳钟琪就这样以文官身份入了仕途。不过他在这个位子上没坐多久。
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再度反叛,西北边境告急。岳钟琪立刻向老爹请求转武职。岳升龙拗不过,把他调到自己的四川绿营麾下。绿营是清代由汉人组成的正规军,有别于满蒙八旗。岳升龙又亲自恳请康熙给儿子授军职,康熙看在老岳面子上,直接任命岳钟琪为四川松潘镇中军游击。
游击是中级武官,品级不算高。但对岳钟琪来说够了,他等这张上战场的门票等了太久。
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策妄阿拉布坦暗中勾结沙俄,从新疆伊犁出兵偷袭西藏拉萨,杀害了清政府扶持的蒙古和硕特部首领拉藏汗,还将两大活佛囚禁。康熙震怒,任命第十四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率军西征。抚远大将军是清代西北地区最高的军事统帅头衔,康熙本想亲征,无奈年事已高,只能让儿子代劳。
岳钟琪以副将身份随军出征,屡次提出有效的战略建议,战场上表现也突出。胤禵很欣赏他,多次在康熙面前为他请功。到康熙六十年(1721年),岳钟琪已经升为四川提督。
雍正继位后局面大变。雍正把身为政敌的胤禵从前线召回,几经周折最终让心腹年羹尧接手西北军务,同时拉拢岳钟琪,给他加封奋威将军兼署征西副将军头衔,让两人搭档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
年羹尧和岳钟琪家有老交情。年羹尧当四川巡抚时跟岳升龙搭档共事,岳升龙对这个后辈颇为照顾,后来年羹尧掌了四川军政大权,对岳钟琪也一直有提携。两人配合起来很默契。
岳钟琪给年羹尧出了个主意:趁罗卜藏丹津立足未稳,集中兵力快速突击,先打掉他的主力。年羹尧采纳了,把一半兵力交给岳钟琪先行出击。岳钟琪动作极快,迅速找到叛军主力并将其击溃。清军仅用三个月就基本平定了青海叛乱。年羹尧战后特意向雍正表扬了岳钟琪的战术。
雍正二年(1724年),岳钟琪彻底肃清了罗卜藏丹津在青海的残余势力,罗卜藏丹津只身逃往准噶尔部。雍正大为高兴,加封岳钟琪为三等威信公,加太子太保衔(荣誉性的高阶职位),又让他兼署甘肃提督。四川和甘肃两省军务全归他一人管。雍正甚至亲手写了一首诗夸他,题在金扇上赐给他。
一时间,岳钟琪成了仅次于年羹尧的红人。但这阵风光底下,埋着一个迟早要爆的隐患。
雍正三年(1725年),年羹尧因九十二条大罪被赐死。空出来的川陕总督之位非常关键。川陕总督统辖川陕甘等西北地区军政,因为准噶尔部始终未被彻底收服,这个职务承担着戍卫整个西北边境的重任,自顺治入关以来多由满人或旗人出任。
雍正想让岳钟琪接任,满洲贵族集体反对。理由很直白:岳钟琪不是旗人,还是岳飞的后人,让岳飞后人替女真人守边境,这不是开玩笑吗?
雍正想了个折中办法,派十三弟怡亲王胤祥私下找岳钟琪谈话,暗示他主动申请加入八旗旗籍。只要入了旗,满洲贵族那边就好交代。
岳钟琪婉拒了。至于他拒绝的具体理由,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有说法认为他秉承的是岳飞保家卫国的祖训,从他后来的做法看,不入旗至少让他在汉人群体中始终保有一份信任。终其一生,岳钟琪都没有加入满清八旗。
最后还是雍正硬顶压力,胤祥在朝会上跟满洲贵族激辩,甚至以身家性命做担保,岳钟琪这才接任川陕总督。到任后他推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世袭,改派朝廷流官治理)和摊丁入亩等新政,还平定了因改土归流引发的土司叛乱。
可他的身份始终是颗炸弹。雍正五年(1727年),成都街头有人高喊岳钟琪要带兵恢复汉人江山。雍正六年(1728年),湖南书生曾静写信劝他效仿祖先岳飞驱逐女真人。
岳钟琪两次都主动出手。街头那人直接抓了交给雍正。曾静那次更绝:他将计就计假装答应,把曾静骗来后当场诱捕,连同曾静的学生张熙一起送交朝廷。
雍正两次都公开表示信任,还赏了他。但三番两次有人拿这个身份做文章,多疑的雍正心里真能一点想法没有?
雍正七年(1729年),雍正决心对准噶尔部发动总攻。他任命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率西路军出征,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率北路军配合,两路夹击。
北路先崩了。傅尔丹轻敌冒进,中了噶尔丹策零的诈降计,在和通泊之战中遭遇埋伏。北路六万清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主帅带着两千残兵逃了出来。
西路的压力一下全来了。岳钟琪取得几场小胜后,被噶尔丹策零劫走了粮草补给,军心涣散。虽然后来勉强收复了乌鲁木齐,但很快又陷入包围,对整体战局帮助不大。
雍正为这场仗准备了很多,甚至在跟沙俄签《布连斯奇条约》时做出很大让步,就是为了稳住外部环境集中力量打准噶尔。现在北路全灭、西路失利,压了多年的猜忌和怒火一齐爆发。
他连续下旨斩杀了岳钟琪身边三名副将。这个信号太明显了。大学士鄂尔泰等原本就看岳钟琪不顺眼的贵族纷纷站出来弹劾。岳钟琪被罢官召回京城,下狱候审。
这一关,就关到了雍正十二年(1734年),兵部给出判决:斩立决。
雍正没签字,改成了斩监候。从后来的局势看,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到兵部出结果时,对准噶尔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虽然是惨胜,好歹赢了,雍正的火气消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岳飞后人这层身份。它让岳钟琪在官场尴尬了半辈子,但也是他的护身符。岳飞在民间极受敬仰,清朝要砍岳飞后人的脑袋,天下汉人怎么想?何况责任比他大,导致全军覆没的傅尔丹也没被杀,傅尔丹是满洲开国功臣费英东的曾孙,家世摆在那里杀不得。他都不杀,岳钟琪就更没理由杀。
还有一层:岳钟琪战功赫赫,为官清廉,不像年羹尧那样贪婪跋扈。雍正杀年羹尧已经背了诛戮功臣的名声,再杀一个官声好得多的岳钟琪,这顶帽子就彻底摘不掉了。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准噶尔的威胁没有消失,噶尔丹策零人还活着。雍正一朝能打仗的将领不多,年羹尧没了,岳钟琪再没了,将来再有战事谁上?
后来的事证明这笔账没算错。乾隆继位后赦免了岳钟琪,让他回家养老。可没过几年,乾隆发兵平定大小金川叛乱(四川西部的土司叛乱),打了一年多毫无进展,一筹莫展之际想到了在家闲住的岳钟琪。
重新启用后,岳钟琪到前线三个月,把乾隆耗了一年多的大小金川叛乱就给平了。
乾隆大喜,恢复了他全部官爵。此后岳钟琪又帮乾隆平定了西藏和重庆的叛乱。乾隆十九年(1754年),岳钟琪去世,终年68岁。乾隆亲写悼亡诗,其中有“三朝师武臣,钟琪为巨擘”之句。巨擘意为执牛耳者,这是乾隆对岳钟琪极高的认可。
据《清史稿》记载,岳钟琪军事生涯横跨康雍乾三朝,评价颇高。在民间和后世的看法里,他的形象比较复杂:有人视他为忠于国家的名将,也有人因他效力清朝而有不同看法。但有一点基本没争议:他在西北地区几十年的军事行动,对维护中国版图完整起到了关键作用。
从候补知府到三朝名将,从斩立决到重新披甲上阵,岳钟琪这辈子换了许多顶帽子。唯独有一顶,他自始至终没戴,那就是满清八旗的旗籍,他也是清朝历史上唯一以汉人身份成为大将军而统率满洲八旗军队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