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大封功臣,刘伯温只看了一眼封赏名单,便连夜告老还乡:名单上这3个人的名字,已经预示了大明的结局!朱元璋叹气:还是被你算到了
洪武三年的南京城,是帝国心脏最滚烫的时刻。
庆功楼的灯火能将星辰燎原,开国功臣们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应天府的青瓦。
然而,在这泼天的喜悦与荣耀之中,被誉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诚意伯刘伯温,却在接过那份万众瞩目的封赏名单时,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那不是金戈铁马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无形、更冰冷的东西,藏在朱红色绸缎上,那三个并列的墨字之间。

01
洪武三年,金陵城。
皇宫奉天殿前,汉白玉的广场被秋日的阳光晒得一片暖白,反射着炫目的光辉。
今日,是大明王朝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典礼——大封功臣。
自濠州起兵,到鄱阳湖决战,再到北伐功成,驱逐蒙元,恢复中华,整整十六年的血与火,终于要在今日铸成永恒的荣耀,封公封侯,论功行赏。
广场上,数百位跟随朱元璋打下这片江山的文臣武将,皆身着崭新的朝服,按照官阶品级,肃然而立。
他们之中,有的人脸上难掩激动,有的人则故作深沉,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壮阔。
这是一个足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时刻。
龙椅之上,身穿衮龙袍的朱元璋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这些熟悉的面孔。
徐达的沉稳,李善长的内敛,常遇春之子常茂的英气……这些都是他最忠诚的猎犬,最锋利的钢刀。
如今,天下已定,是时候给这些为他啃下硬骨头、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了。
他享受着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享受着将无上的荣耀赐予臣下的权力。
繁琐而庄严的礼仪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当太监那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宣——封赏名单!”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来了,决定他们未来几十年甚至几代人荣华富贵的时刻,终于来了。
一名小太监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步履轻盈地走到丹陛之下,将其交给了当朝丞相李善长。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圣旨,那抑扬顿挫的嗓音,开始回荡在整个奉天殿广场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特褒录功臣,开国元勋,序其爵赏……”开头的官样文章,听得人心中焦急,但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终于,正文开始了。
“……授韩国公,李善长,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罔替!”“授魏国公,徐达,食禄五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罔替!”“追封鄂国公,常遇春,其子常茂袭爵,食禄三千石……”一个个显赫的名字,一个个尊贵的爵位,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
被念到名字的人,立刻出列,叩首谢恩,那激动得涨红的脸庞,几乎要滴出血来。
现场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刘伯温站在文臣的队列之中,位置不算最前,却也足够显眼。
他被封为“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
相较于那些国公、侯爵,这个爵位和俸禄,显得有些“微薄”。
然而,刘伯温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向那些激动不已的同僚,而是穿过人群,落在了李善长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
他不需要听,他想看。
他想亲眼看看那份名单的原始模样。
典礼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庆功宴。
朱元璋龙颜大悦,频频举杯,与众臣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许多武将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回忆着当年战场上的峥嵘岁月,声音洪亮,笑声豪迈。
刘伯温端着酒杯,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多饮。
他悄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不着痕跡地走到了负责记录史册的几位翰林院学士身边。
那些学士平日里对刘伯温的学识和神机妙算敬佩不已,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刘伯温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他们桌案上的一份抄录的封赏名单上。
这是最原始的底稿,为了存档而抄录,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顺序,都和李善长宣读的圣旨一模一样。
“刘大人,可是对这名单有何见教?”一位老学士恭敬地问道。
刘伯温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名单中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在“开国功臣”这个大的总纲之下,除了那些封公封侯的顶级元勋,还有一份次级的“叙功”名单,表彰那些功劳虽不及前者,却也战功卓著的将领。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顶端,三个名字赫然并列,仿佛三座漆黑的墓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一个名字:朱亮。
第二个名字:屠诚。
第三个名字:万臣。
这三个人,刘伯温都有印象。
朱亮是朱元璋的远房族侄,作战勇猛,颇有战功;屠诚是员猛将,杀伐果断,下手从不留情;万臣则是一位善于管理后勤的将领,功劳苦劳都有。
他们三人的功绩,排在这份名单的前列,似乎也说得过去。
然而,当刘伯温的眼睛将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瞬间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亮的酒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的学士们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刘大人,您怎么了?”刘伯温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回答任何人,只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他猛地转身,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宴会。
他必须走,立刻,马上!
连夜就要离开这座已经成为权力漩涡中心的金陵城!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份名单上写的根本不是封赏,而是三个血淋淋的字:杀!
杀!
杀!
02
回到诚意伯府邸,刘伯温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将自己独自关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点灯,任由浓重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冰冷的恐惧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着他,让他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谋略家,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战栗。
窗外是庆功宴上传来的喧闹和欢笑,那声音此刻听在他的耳中,却像是地府里勾魂的靡靡之音,充满了虚伪和危险。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三个名字:朱亮、屠诚、万臣。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朱……屠……万……他缓缓地将这三个姓氏连在一起,一个可怕的谐音,如同恶魔的诅咒般在他脑中炸响——诛屠万!
再连上他们的名字:朱亮……屠诚……万臣……诛屠万臣!
诛杀屠戮上万的功臣!
刘伯温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天下间姓朱、姓屠、姓万的人何其多,有功绩的将领也不在少数,但偏偏是这三个人,偏偏是以这样的顺序,被排在了那份“叙功”名单的最顶端。
这是何等恶毒的心思,何等深沉的算计!
他几乎能想象到,朱元璋在拟定这份名单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或许是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游戏,一个用臣子的性命和荣耀作为棋子的游戏。
他将这道隐藏的“密诏”放在那里,就是在欣赏他们这些功臣,在狂欢的顶点,对即将到来的屠杀一无所知。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刘伯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想起了与朱元璋相识的过往。
从最初那个在乱世中挣扎的濠州和尚,到后来统领千军万马的吴王,再到今天君临天下的洪武大帝。
他亲眼见证了朱元璋的成长,也深刻地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
朱元璋出身贫寒,受尽了世间的白眼和欺凌,这使得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猜忌。
他可以与你共患难,睡在一张草席上,吃一个饼,但在他心里,那道君与臣的鸿沟,从他穿上龙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深不见底。
刘伯温记得,在攻下集庆后,有一次夜谈,朱元璋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伯温啊,你说自古以来,开国皇帝,有几个能得善终的?又有几个,能容得下那些功高震主的兄弟?”当时,刘伯温只是引经据典,说了些“君明臣贤,则千古无虞”的场面话。
但现在想来,朱元璋当时看他的眼神,是何等的锐利和深邃。
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审视,在试探。
他早就动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心思!
这些年,为了打江山,他需要徐达、常遇春这样的猛将去冲锋陷阵,需要李善长这样的能臣去调度后方,也需要自己这样的谋士去出谋划策。
可现在,天下太平了。
这些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天下的国公、侯爵,在朱元璋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巩固江山的基石,而是随时可能威胁到他朱家皇权的巨大隐患。
尤其是那些武将,他们习惯了军中的令行禁止,习惯了沙场上的生死予夺,让他们解甲归田,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富家翁?
朱元璋不信,他不敢信!
所以,杀戮是必然的。
只是时间问题。
而今天,这份名单,就是朱元璋吹响的号角,是他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定下的一个冰冷的注脚。
他甚至懒得去掩饰,或者说,他享受着这种将杀意隐藏于无形之中的快感。
他或许认为,根本没有人能看穿他这个“文字游戏”。
但刘伯温看穿了。
可看穿了,又能如何?
去告诉徐达?
去提醒李善长?
说“皇上要在名单里杀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没人会信,他们只会以为自己是嫉妒他们的功劳,在挑拨离间。
一旦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第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刘伯温!
不,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立刻从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这个即将变成屠宰场的金陵城里,彻底消失!
他必须放弃这里的一切,爵位、俸禄、名声,甚至是……尊严。
他要装病,要告老还乡,要表现得像一个彻底被权力斗争吓破了胆,只想回家种地的懦夫。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多疑的皇帝,暂时放下对自己的戒心。
刘伯温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书案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再无半点血色的脸。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要写奏疏,一封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告老还乡的奏疏。
每一个字,都必须仔细斟酌。
既要表达出自己对皇上天恩的感激涕零,又要流露出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负的“事实”,更要暗示自己绝无半分留恋权位之心。
这封奏疏,就是他递给阎王爷的买命钱。
写得好,他能活。
写得不好,他全家都得死!
03

第二天天还未亮,一封来自诚意伯刘伯温的奏疏,就通过紧急渠道,被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昨夜宴饮至深夜,此刻刚刚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洗漱。
听到太监的通报,他眉头微微一挑,示意将奏疏呈上来。
展开奏疏,朱元璋的目光一行行地扫过。
刘伯温的字写得很好,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而内敛,一如他平日的为人。
奏疏的内容,也写得滴水不漏。
通篇都是对皇上知遇之恩的感激,对大明江山万年永固的祝福,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说自己这些年如何殚精竭虑,以致心力交瘁,如今百病缠身,夜不能寐,恳请皇上念在他往日的一点微末功劳上,准许他解甲归田,回到青田老家,做一个不问世事的乡野村夫。
言辞恳切,姿态卑微,读来令人动容。
朱元璋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奏疏轻轻放在桌上,端起宫女递过来的参茶,抿了一口,淡淡地问道:“刘伯温昨日在庆功宴上,可有什么异常?”伺候在旁的老太监躬身答道:“回皇上,诚意伯昨日在宴席上似乎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听翰林院的人说,他在看封赏名单的抄录底本时,失手打碎了酒杯,当时脸色就白了。”“哦?看过名单底本?”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个老狐狸……眼睛还是那么毒。”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金陵城都沉浸在封赏的喜悦之中。
新晋的国公、侯爵们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喜的官员络绎不绝。
而诚意伯府,却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府内传出的消息是,刘伯温病了,病得很重,已经卧床不起。
与此同时,刘伯温的府邸内,一场紧张而周密的撤离计划,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刘伯温很清楚,朱元璋没有立刻批复他的奏疏,就是在观察,在试探。
他越是表现得急切,朱元璋的疑心就越重。
所以,他必须把这场“病”演得逼真。
他让心腹家人去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每日熬煮的汤药,药味飘出半条街。
他自己则整日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背地里,他却在为离京做着最后的准备。
金银细软,早已分批悄悄送出城。
他不打算带走任何显眼的东西,只准备了一辆最朴素的青布马车,就像一个普通商人返乡的行头。
他还特意嘱咐儿子刘琏和刘璟,在他走后,要立刻将朝廷赏赐的财物全部上缴国库,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用度,并且要约束家人,不得有任何骄奢之举。
他反复告诫两个儿子:“君威如狱,圣心难测。我们刘家能有今日,已是天大的福分。从今往后,你们要记住,‘诚意’二字,不仅是爵位,更是我们家的保命符。
对君王,要永远保持十二分的诚恳和敬畏,明白吗?”
刘琏和刘璟虽然不完全理解父亲为何要在荣耀的顶点,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但他们自小对父亲敬畏有加,知道父亲的每一个决定,都必有深意。
他们含泪点头,将父亲的嘱咐一一记在心里。
几天过去了,宫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刘伯温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沉。
他知道,自己多在金陵城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那个多疑的皇帝,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虎,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将他撕成碎片。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朱元璋铁了心不放他走,他宁可以死明志,也绝不能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终于,在刘伯温递上奏疏的第七天,宫里的太监来了。
带来的不是问罪的圣旨,也不是挽留的口谕,而是一道简单的批复:准。
奏疏的末尾,朱元璋用朱砂笔写了两个字:“知道了。”没有一句挽留,没有一句抚慰,就好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但就是这冷冰冰的三个字,却让刘伯温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朱元璋暂时相信了他,或者说,朱元璋认为,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只想逃跑的刘伯温,已经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他可以走了。
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刘伯温没有去向任何人辞行,包括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
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计划在黎明之前,悄悄地从西门出城,然后一路南下,返回青田。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时间一到,他就能逃离这座华丽的牢笼。
04
离京前的最后一晚,刘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刘伯温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远行的老学究。
他的面前,站着他的两个儿子,刘琏和刘璟。
父子三人,相对无言,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父亲,真的……非走不可吗?”最终,还是长子刘琏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正是您大展宏图的时候,皇上对您也颇为倚重。您就这样走了,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的知遇之恩,也让天下人耻笑?”刘璟也附和道:“是啊,父亲。您是神机妙算的刘伯温,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现在那些新封的国公、侯爵,见到我们兄弟二人,都客气有加。我们刘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为何要自断前程?”看着两个儿子脸上那不解、不甘甚至带着一丝埋怨的神情,刘伯温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该如何向他们解释那份名单上隐藏的杀机?
又该如何告诉他们,他们眼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正在酝酿着一场针对功臣的血腥风暴?
他不能说。
这秘密太过骇人,一旦泄露,不仅是他,整个刘氏一族,都将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只能用一种他们能够理解,却又无法触及核心的方式,来告诫他们。
“琏儿,璟儿,你们可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刘伯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追随皇上,南征北战,出谋划策,所求为何?不过是为了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可……”刘琏还想争辩。
“没有什么可是!”刘伯温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荣华富贵,却没看到这荣华富贵背后,是万丈深渊!你们以为那些国公、侯爵府上的车水马龙是荣耀?我告诉你们,那是催命符!他们的府门越高,子孙就死得越快!”这番话说得极重,刘琏和刘璟都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你们记住,”刘伯伯温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这世上最难测的是天意,比天意更难测的,是人心。尤其是……帝王之心。”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的宫殿在夜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你们看那座宫城,它很宏伟,对吗?但它也是一座最华丽的笼子。飞得越高的鸟,就越容易被关进去。为父不想做那只鸟,也不想你们去做。从今往后,你们要收敛锋芒,夹起尾巴做人。不要与任何公侯将相结交,不要议论任何朝廷政事。别人送的礼,一概不收;别人请的宴,一概不去。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读书,传家,明白吗?”刘琏和刘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话中那深沉的恐惧,但他们能感受到,父亲不是在开玩笑。
“还有,皇上……是天底下最英明的君主。”刘伯温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无论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有任何怀疑,更不要有任何怨言。你们要做的,就是歌颂他,感激他。只有这样,我们刘家,才能在这风雨飘摇之中,求得一丝生机。”说完这番话,刘伯<strong>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这番话,或许两个儿子现在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总有一天,当京城血流成河的时候,他们会明白自己父亲今日的苦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刘伯温的妻子。
她端着一碗热汤,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老爷,天色不早了,喝完汤,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她将汤碗放在桌上,声音哽咽。
刘伯温看着妻子,心中充满了愧疚。
他这一走,看似是自己解脱了,却将整个家族的重担,都留给了妻子和儿子。
他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对两个儿子说:“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一会儿。”刘琏和刘璟躬身告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的父母。
刘伯</strong>温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夫人,苦了你了。”妻子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只要老爷平安,妾身……不苦。”刘伯温将妻子拥入怀中,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他就要离开这个他奋斗了半生的地方了,未来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他只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05
凌晨,寅时。
天边还是一片浓重的墨色,唯有几颗残星,在寒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
金陵城依旧在沉睡,长街之上,寂静无声。
诚意伯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在几个家丁的护送下,缓缓驶了出来。
车夫压低了斗笠,看不清面容。
马车的车轮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伯温就坐在这辆不起眼
的马车里。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他居住了数年的府邸,也没有再看一眼这座他亲手帮助朱元璋打下的都城。
他闭着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马车一路向西,朝着金陵城的定淮门驶去。
按照计划,他们将从那里出城,然后转道南下。
城门的守军,早已被刘府的心腹用重金打点过,不会有任何盘查。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拐上通往定淮门的主街时,前方巷口处,一盏灯笼,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灯笼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驾车的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刘伯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撩开车帘的一角,向前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太监服饰的人,手提着灯笼,静静地站在巷口,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在他身后,隐约还能看到几个锦衣卫的身影,他们腰间的绣春刀,在灯笼的微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刘伯温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朱元璋反悔了。
那个多疑的皇帝,终究还是不放心让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谋士,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太监缓缓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伯温的心跳上。
他走到马车前,躬了躬身,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诚意伯,请留步。”刘伯温强作镇定,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拱手道:“不知公公深夜到此,有何贵干?”“咱家奉皇上之命,特来为伯爷送行。”太监的语调不阴不阳,听不出喜怒。
送行?
刘伯温心中冷笑。
带着锦衣卫来送行?
这是送行,还是送终?
“皇上日理万机,还挂念着老臣,老臣实在是愧不敢当。”刘伯温低着头,摆出一副惶恐的姿态。
太监笑了笑,从身后侍从的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
“皇上说了,伯爷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金陵城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备下了一份家乡的薄礼,请伯爷路上充饥。也算是……君臣一场,全了最后的情分。”说完,他将食盒递了过来。
刘伯温看着那个食盒,只觉得它有千斤重。
他不敢不接,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了过来。
食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入手温热。
他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能让他活命的盘缠,还是能让他立刻毙命的毒药。
“多谢皇上恩典。”刘伯温的声音有些沙哑。
“伯爷不必客气。”太监的目光,在刘伯温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审视着什么,然后又说道,“哦,对了,皇上还有一样东西,让咱家亲手交给伯爷。”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刘伯温的面前。
那不是金银,不是珠宝,也不是圣旨。
那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上好的昆仑白玉,精心打磨而成的……围棋子。
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那枚白色的棋子,散发着温润而又冰冷的光泽。
刘伯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棋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瞬间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朱元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看穿了名单的秘密,也知道自己为何要连夜逃走。
他没有派人来抓自己,也没有下旨问罪,而是送来了这样一份“礼物”。
这个食盒,这枚白子,就是朱元璋对他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游戏!
刘伯温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夜色深沉,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座最高的宫殿里,朱元璋正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他用这枚白子告诉自己:刘伯温,你看到了我的棋路,算你聪明。
你选择逃跑,这步棋,我准了。
但是,你记住,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棋盘,你永远是我的棋子。
你的生死,依旧在我一念之间。
跑吧,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刘伯温接过那枚冰冷的白玉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那股寒意,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冻结。
他知道,自己的后半生,都将活在这枚棋子所带来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

06
离开金陵城的路,比刘伯温想象中要平顺得多。
那名太监和锦衣卫,在他收下礼物后,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出现。
一路南下,关卡守卫看到他那盖有中书省大印的通行文书,皆是恭敬放行,无人敢有丝毫刁难。
然而,这表面的平顺,却让刘伯温内心的恐惧,与日俱增。
他知道,这平顺的背后,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朱元璋的锦衣卫,就像撒向天下的天罗地网,无处不在。
他放自己走,并非是念及旧情,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控制。
他要让自己活在一种“被监视”的恐惧中,让自己时刻记住,君王的恩威,可以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投射在每一个臣子的身上。
马车里,刘伯温时常会拿出那个紫檀木食盒,和那枚白玉棋子。
食盒里的东西,他始终没敢动。
那是一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家乡米糕,还带着一丝温热。
但他不敢赌,不敢赌这里面,究竟是皇帝的温情,还是皇帝的毒药。
这块米糕,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君心难测。
而那枚白子,则被他用一块丝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贴身存放。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将棋子取出,放在掌心。
棋子冰冷的触感,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会借着月光,反复揣摩朱元璋送这枚棋子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弈。
朱元璋落下了第一子,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
而他刘伯温,选择了“告老还乡”,这是应了一手。
现在,朱元璋送来这枚白子,等于是在棋盘上,又下了一手,这一手叫“天涯海角,尽在彀中”。
他是在逼刘伯温,下下一步棋。
而刘伯温能下的,只有一步,那就是“装聋作哑,彻底沉寂”。
他必须让自己在朱元璋的视线里,彻底变成一个无害的、甚至已经死掉的人。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金陵城,奉天殿的书房内。
朱元璋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那个深夜去给刘伯温送行的老太监,正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研墨。
“他收下了?”朱元璋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皇上,都收下了。奴才亲眼看到他把棋子贴身收好,那食盒,也一直抱在怀里。”“他是什么表情?”“诚惶诚恐,脸色煞白。看来,是懂了皇上的意思。”朱元璋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窗外。
良久,他才缓缓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太监说:“伯温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这天下,能一眼看穿咱心思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了。”老太监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继续说道:“聪明人,总是活得累。也罢,他既然想走,就让他走吧。一个只想回乡种地的刘伯温,总比一个留在京城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刘伯温,要让咱放心的多。”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传咱的旨意,告诉毛骧,派几个得力的人,远远地‘护送’诚意伯回乡。
记住,是护送,不是监视。
伯爷年纪大了,路上要是有个什么磕磕碰碰,咱可担待不起。”
“奴才遵旨。”老太监心中一凛,他听懂了皇上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护送,这分明就是将一柄刀,永远悬在刘伯温的脖子上。
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只要刘伯温有任何异动,或是与任何不该联系的人联系,这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朱元璋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到了那份封赏名单的底稿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朱亮”、“屠诚”、“万臣”那三个名字,眼神中,再无半分温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伯温啊伯温,你虽然跳出了棋盘,但你可别忘了,这执棋的人,终究是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寒冷。
07

刘伯温回到青田老家后,立刻兑现了他对朱元璋的“承诺”。
他散尽家财,将大部分田产都捐给了当地的官府和乡邻,只留下了够一家人温饱的薄田。
他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人,自己则脱下绫罗绸缎,换上了粗布麻衣,每日里不是下地耕种,就是闭门读书,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乡下老头。
他严令家人,不得对外宣扬自己的身份,更不得与当地的官员有任何往来。
曾经门庭若市的诚意伯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刘伯温似乎很享受这种平静。
他每日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鸡鸣犬吠,仿佛真的已经忘却了京城的腥风血雨和权谋斗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一刻也未曾平静过。
他知道,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那个每日晒太阳的货郎,是锦衣卫的探子。
他也知道,那个隔三差五来他家卖豆腐的小贩,腰间藏着绣春刀。
他活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里,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但他从不点破,甚至还会主动和那些探子聊天,给他们送些自己种的瓜果,表现得像一个再和善不过的邻家老翁。
他越是这样,就越安全。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洪武六年,一个消息,如同一颗惊雷,从京城传来,瞬间打破了青田县的宁静。
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上奏状告左丞相李善长,称其“心怀不轨,图谋不臣”。
朱元璋龙颜大震,下令彻查。
一时间,朝野震动。
李善长是何许人也?
那是开国第一功臣,文官之首,被朱元璋誉为“朕之萧何”。
他为人谦和,处事圆滑,怎么会和“谋反”二字扯上关系?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随着锦衣卫的介入,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挖了出来。
李善长的门生、故旧、亲信,纷纷被逮捕下狱。
严刑拷打之下,各种“供词”层出不穷。
最终,李善长被定性为“谋反主犯”,其党羽被称为“胡党”,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政治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消息传到刘伯温的耳中时,他正在田里锄地。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胡惟庸案……终于还是来了。
这比他预想的,要早一些,也要更猛烈一些。
他虽然早已料到朱元璋会对功臣动手,却没想到,第一个目标,会是位高权重的李善长。
紧接着,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传来。
在这场清洗中,一个熟悉的名字,浮出了水面——屠诚。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死亡预告”的将军屠诚,被查出是李善长谋反集团的骨干成员。
据说,他负责在军中联络旧部,一旦李善长举事,他便在京城之外起兵响应。
罪证确凿,屠诚被判处凌迟之刑,全家七十余口,无论老幼,尽数被斩。
当刘伯温听到“屠诚”这个名字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凉到脚。
他想起了那份封赏名单,想起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预言:“诛屠万臣”。
现在,“屠”字,已经应验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朱元璋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告诉天下所有还活着的人,他的剧本,正在一步步上演。
那天晚上,刘伯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他拿出了那枚白玉棋子,放在油灯下,反复地看。
棋子依旧温润,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沾满了鲜血。
他仿佛能听到屠诚被凌迟时的惨叫,能听到他家人被押赴刑场时的哭嚎。
下一个,会是谁?
是“朱亮”,还是“万臣”?
不,不光是他们。
朱元璋的目标,是“万臣”!
是所有在他眼中,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功臣!
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
青田县的夜,很静。
但刘伯温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有多少人正在这寂静的夜里,家破人亡。
他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藏得更深,更像一个死人。
08
胡惟庸案的影响,如同一场巨大的地震,余波持续了整整十年。
在这十年里,以此案为由,被牵连、被诛杀的官员及其家属,多达三万余人。
整个大明朝堂,几乎被血洗了一遍。
那些曾经在庆功楼上推杯换盏、意气风发的开国元勋,一个个如同秋后的落叶,凋零殆尽。
刘伯温在青田的乡下,通过各种零星的消息,拼凑着这场浩劫的全貌。
每当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倒下,他的心都会跟着一沉。
这些人,都曾是他的同僚,他的战友,他们一起辅佐朱元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个崭新的王朝。
可如今,他们却都死在了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帝王手中。
这十年里,刘伯温过得愈发谨小慎微。
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书信往来,每日的生活,除了耕作,就是教导孙辈读书。
他教的不是经世致用之学,而是《道德经》,是《南华经》,是陶渊明的诗。
他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彻底忘掉功名利禄,只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洪武二十三年,一场更大的风暴,再次席卷而来。
起因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大将军蓝玉图谋不轨。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战功赫赫,是大明后期军中第一人。
他为人骄横,确实有不少劣迹,但要说他谋反,许多人还是不信。
可朱元璋信了。
或者说,他需
要蓝玉“谋反”。
于是,“蓝玉案”爆发了。
其惨烈程度,比之胡惟庸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蓝玉被处以剥皮实草之刑,其三族被灭。
以此案为中心,朱元璋再次展开了大清洗。
一时间,京城内外,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被牵连的公、侯、伯、将军,多达数万人。
这一次,又一个在刘伯温心中盘桓了多年的名字,应验了。
万臣。
那个负责后勤的将领万臣,在“蓝玉案”中,被查出是蓝玉的同党。
罪名是,他曾利用职权,为蓝玉私下囤积粮草,作为谋反之用。
最终,万臣全家被抄斩,无一幸免。
“诛屠万臣”的预言,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诛”字。
刘伯温听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望着京城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哭的不是万臣,他哭的是这满朝的功臣,哭的是这个被鲜血浸泡的帝国。
他知道,朱元璋的屠刀,已经举到了最高点,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刀了。
“朱亮”……那个皇亲国戚,那个朱元璋自己的族侄,他的命运,将会如何?
这些年,负责监视刘伯温的锦衣卫,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松懈,再到如今,几乎已经把这个乡下老头给忘了。
在他们看来,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诚意伯,已经彻底废了。
他除了会种地,会念叨几句“道法自然”,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个老人的心中,装着整个帝国的走向,装着皇帝最深的秘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锦衣卫百户,出于好奇,向刘伯温请教了一个问题。
“刘老先生,您常说顺应天道,那您说,这天道,究竟是什么?”刘伯温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旁边地里的一棵老树,问道:“你看那棵树,为何能活百年?”年轻的百户想了想,说:“因为它根扎得深,枝干粗壮。”刘伯温摇了摇头。
“不对。因为它懂得在冬天落叶,懂得收敛自己的生机,将一切都藏进根里。它从不与寒风争锋,也从不与冰雪斗艳。它只是等。等到春天来了,自然会再次枝繁叶茂。这,就是天道。”年轻的百户似懂非懂。
刘伯温却不再多言,只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回了自己的茅屋。
他知道,自己的冬天,还没有过去。
只要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还没有倒下,春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09

洪武二十六年,预言的最后一环,终于扣上了。
朱亮,那个朱元璋的远房族侄,那个名字里带着“朱”字的将领,终究没能逃过宿命。
他的罪名,是“交通外番,泄漏军机”。
据说,他在镇守边疆时,与蒙古部落有私下往来,甚至向对方泄露了大明的军事情报。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处置不当;往大了说,就是通敌叛国。
而朱元璋,显然选择了后者。
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将朱亮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结果,不言而喻。
在锦衣卫的“帮助”下,朱亮很快“供认不讳”。
最终,朱元璋亲自下旨,将其赐死。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满门抄斩,但朱元璋用这种方式,向天下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即便是皇亲国戚,即便是姓朱的人,只要敢触犯他的底线,下场也只有一死。
至此,“诛屠万臣”的预言,彻底完成。
诛——朱亮伏法。
屠——屠诚凌迟。
万臣——万臣抄斩。
三个名字,三场大案,数万颗人头,将大明开国的功臣集团,彻底从肉体到精神上,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当朱亮被赐死的消息传到青田时,刘伯温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
他听完儿子刘琏的叙述,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光亮,一种解脱的光亮。
他颤抖着伸出手,示意儿子将那个他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紫檀木食盒,和那枚白玉棋子拿过来。
刘琏将东西放在他的床头。
刘伯温费力地打开食盒,那块当年朱元璋御赐的米糕,早已变得干硬如石,上面布满了霉斑。
他看着那块米糕,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皇上啊皇上……你这块糕,老臣……终究是没敢吃啊……”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枚白玉棋子上。
他将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这枚棋子,像一个梦魇,纠缠了他后半生。
如今,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琏儿……”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儿子。
“父亲,儿在。”“我死后……将这枚棋子……放入我的口中,为我压舌。”刘琏大惊:“父亲,这万万不可!此乃御赐之物……”“听我的……”刘伯温的语气,不容置疑,“皇上……送我这枚棋子……是让我时时刻刻记住……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我这枚棋子,已经走到头了……也该……退场了。将它含在口中……到了九泉之下,见了阎王,我也有个交代……我是奉旨归西……”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知道,朱元璋的棋盘上,已经不需要他这颗废子了。
他看到了开头,也看到了结局,他的人生,该落幕了。
当天深夜,刘伯温在弥留之际,将刘琏和刘璟叫到床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他隐藏一生的秘密。
“记住……那份名单……朱……屠……万臣……”他断断续续地,将那个惊天的秘密,告诉了他的儿子们。
刘琏和刘璟听完,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他们这才明白,父亲当年的选择,是何等的明智,又是何等的艰难。
他不是放弃了荣耀,而是用自己的隐忍和退让,为整个家族,换来了一线生机。
“……将此事……写下来……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这是刘伯温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那枚被他攥了一辈子的白玉棋子,滚落在床榻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终结的声响。
一代奇人,就此陨落。
10
刘伯温死后,他的家人遵从他的遗愿,将那枚白玉棋子为他压舌,入殓下葬。
丧事办得极为低调,没有惊动任何官府。
然而,他去世的消息,还是通过锦衣卫的渠道,第一时间传到了京城。
朱元璋得到消息时,正在御花园里,独自一人,摆着一盘残局。
他听完太监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两子,厮杀正酣。
但仔细看去,黑子虽然张牙舞爪,看似占据了优势,却早已被白子布下的天罗地网,围得水泄不通,再无半点生机。
良久,朱元璋才拿起一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随着这一子的落下,黑子的大龙,被彻底截断,瞬间毙命。
满盘皆输。
“他……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朱元璋淡淡地问道。
太监连忙回道:“回皇上,据下面的人说,诚意伯……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只是嘱咐家人,丧事从简。”“是吗?”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又问道:“咱赐给他的那枚棋子呢?”“听……听说,被他含在口中,下葬了。”听到这里,朱元璋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是愤怒?
是悲伤?
还是……一丝棋逢对手的寂寞?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御花园的亭子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夕阳。
晚霞如血,将整个皇宫,都染上了一层凄美的红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应天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刘伯温。
他曾对他说:“主公,取天下,当以仁义为先,以民心为本。”他也曾对他说:“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这两个,都是刘伯温。
可最终,他朱元璋,选择了后一个。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扫清了他认为的一切障碍,将权力,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成功了。
他的江山,固若金汤。
他的子孙,将万世永昌。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如此的空旷?
他转过身,走回到那张石桌前,看着那份早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发黄的,洪武三年的封赏名单底稿。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早已成为尘土的名字:朱亮,屠诚,万臣。
最终,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叹息。
“伯温啊伯温……还是被你算到了。”这天下,知己一人,足矣。
可惜,这唯一的知己,却被他亲手,逼回了乡野,逼入了尘土。
他赢了这盘棋,却输掉了那个唯一能陪他下棋的人。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
夜色,笼罩了这座庞大而孤独的皇宫。
朱元璋依旧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座孤单的雕像,与这血色的江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