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卧病不起的人，要是突然拉出一大堆粪便，千万得多留心
楔子
陈志远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不是粪便的味道。虽然那个味道确实够冲的，冲得他半夜三更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回，但他后来跟别人说起那个晚上，重点从来不在气味上。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天之后，家里忽然多出来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东西在慢慢垮塌，一点一点地，像老房子的墙皮，今天掉一片，明天掉一片，你不知道哪天整面墙就会突然倒下来。你每天从墙根底下过，总觉得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可要是有人拿相机隔一个月拍一张照片，洗出来摆在一起看，你就知道变化有多大了。
那年他四十六岁，开出租车的，每天在外面跑十二个小时，挣的是辛苦钱。白班夜班轮着倒，一个班两百来块钱流水，扣掉份子钱和油钱，落到手里一百出头。要是赶上堵车或者空跑多，还得往下掉。他开的那辆车是辆旧捷达，跑了八十多万公里，车门上好几道划痕，是夜里停在路边不知道被谁蹭的。他也没修，拿补漆笔涂了涂，远看看不出来，近看丑得很。车队的同事老赵说你这车该换了，再跑下去发动机要报废。陈志远说换啥换，我又不是开公司的，这车能跑一天是一天。老赵说你这人就是想不开。陈志远说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没钱想开。
这话不假。他爸陈大勇瘫在床上五年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老爷子身上哪块皮薄容易破、哪块骨头硌得慌要垫软点，短到他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觉得老爷子能自己下地倒水喝。老爷子没瘫之前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阳台上打太极，嘴里念念有词，说这叫吸天地之精华。他那时候还笑话他爸，说您这精华吸了三十年，怎么血压还是高。老爷子就瞪他一眼，说你懂个屁。
现在老爷子不会瞪眼了。他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看得久了，陈志远会凑过去问，爸，你看啥呢。老爷子就慢慢转过来，说没看啥，就是觉得那个灯上有只蚊子。陈志远抬头看，灯上干干净净的，哪来的蚊子。他也不争辩，拿过尿壶来问，爸，尿不尿。老爷子摇头。
这五年就这么过来的。尿壶、尿不湿、褥疮膏、开塞露、一碗一碗熬得稀烂的小米粥。陈志远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护士，但护士有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白天跑车，晚上回来伺候老爷子翻身擦洗，夜里还得起来两回看看尿没尿。他媳妇孙丽在超市上班，早班晚班轮着倒，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是常事，累得话都不想说。儿子陈小浩上初二，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年纪，跟他说十句话能回你三句就算给你面子了。一家四口挤在七十平的老房子里，老爷子一间屋，他们两口子一间，小浩睡客厅隔出来的半间。房子是老单位分的，位置不错，地铁口走路五分钟，就是太小。小浩写作业的桌子就是餐桌，晚上把碗筷一收铺块桌布就是学习台。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陈志远从来不在外面抱怨，他这人嘴笨，心里有苦就闷着。开出租这行，每天拉十几个客人，有爱聊天的，有不爱搭理人的，有喝多了耍酒疯的，有赶飞机一路催你快点的。陈志远拉活有个习惯，遇上那种话多的乘客愿意跟他唠嗑，他就顺着人家话头聊几句，遇上不想说话的，他就安安静静开车。碰上有人问家里情况，他也不瞒，说家里有个瘫了的老爷子，五年了。对方一般会说哎呀那你辛苦了。他就笑笑说还行，习惯了。
只有一件事他逢人就打听，就是哪个牌子的尿不湿吸水性好，哪个药店的褥疮膏便宜好用。开出租的同行都笑他，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研究这个，跟个老娘们似的。他也不恼，说你们懂啥，这叫孝顺。再说了，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不容易。我姐远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趟算多的，我不伺候谁伺候。
可孝顺这事，有时候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头一年他还满怀信心，觉得自己年轻力壮，伺候个老人有啥难的。第二年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了。老爷子身体是一点一点往下出溜的。先是腿上没劲，站不起来，然后是手也端不住碗了，得人喂。再后来话也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陈志远带他去医院查过，医生说脑梗后遗症，加上年纪大了，机能退化，没什么好办法，就是好好养着。陈志远问怎么个养法。医生说注意翻身别长褥疮，多喂水别脱水，能吃就多吃点。
就这么养了五年。
那天晚上是十月十二号。陈志远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拉了个长途，从市区跑到郊区一个什么工业园，来回七十多公里，回来的时候又在火车站排了个大活，一天流水破了三百。回家的时候心情不错，还顺路在楼下熟食店买了半斤猪头肉。孙丽那天上晚班，小浩在自己那半间屋里写作业，门关着，里面传出耳机漏出来的音乐声。陈志远推开老爷子房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他摸黑找到开关按亮了，看见老爷子睁着眼躺在那儿，问他，爸，咋不开灯。
老爷子说，开着费电。
陈志远没接话。这五年老爷子说得最多的三个字就是费电、费水、费钱。他开灯他说费电，他洗手洗久点他说费水，他买点好菜回来他说费钱。有一回陈志远给他买了件新棉袄，七十块钱，他摸了半天料子问多少钱，陈志远说七十，老爷子脸就拉下来了，说七十块钱够买多少斤鸡蛋了。陈志远说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我有钱。老爷子说你有钱你攒着，小浩以后上大学不要钱啊。
陈志远把猪头肉搁桌上，先给老爷子翻了身，拍了拍后背，怕躺久了肺里积痰。又问他，爸，要不要吃两口猪头肉。老爷子摇头，说没胃口。陈志远也没当回事，老爷子这几年胃口就没好过，一碗粥能喝半小时，喝一半剩一半，有时候还得拿勺子哄着喂。他给老爷子喂了半碗粥，又用毛巾把嘴擦干净，按了按腿，怕肌肉萎缩。按腿这事他坚持了五年，每天晚上二十分钟，从大腿根按到脚脖子，揉开了再活动活动关节。虽然医生说这也就起个心理作用，瘫了的肌肉该萎缩还是萎缩，但陈志远觉得按一按总比不按强。
老爷子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陈志远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自己出去吃了猪头肉，喝了两口酒，看了会儿手机就去睡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股味道熏醒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东西放久了发酵了的味道，酸里带臭，臭里带腥，隔着门板都能钻进来。陈志远翻了个身，心里还迷糊，想着是不是楼下谁家的猫又翻垃圾了。他们这栋楼一楼的垃圾箱老有野猫光顾，夏天的时候味道能飘到三楼来。然后他听见老爷子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叫，很轻，但听着难受。他赶紧爬起来，推开门，一开灯，头皮就麻了。
老爷子整个人泡在一摊黄褐色的东西里。从床单到褥子，从褥子到床垫，全透了。量特别大，大得陈志远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得多少啊。他后来估摸了一下，说最少得有两三斤。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一个人能拉出这么多。他愣了两秒钟，赶紧过去翻老爷子，看有没有呛着。老爷子嘴里也沾了些，他用手给抠出来，又拿湿毛巾擦脸。老爷子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志远，弄脏了。
陈志远说没事没事，爸你别动。
他先把老爷子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折叠床上。老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起来轻飘飘的，他一只手就能稳住。然后他开始拆床单、拆褥子、拆尿不湿。那味道冲得他直反胃，但他没停。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在床上多留，浸久了老爷子皮肤要烂。上回就是拉了点稀的没及时发现，屁股上红了一片，后来烂了一块，抹了半个月的药膏才收口。那半个月他每天给老爷子换药，拿棉签一点点擦，老爷子疼得直抽气，他嘴上说忍忍就好了，心里跟刀剜似的。
他先拿卫生纸把成堆的脏东西抓进垃圾袋，然后拿湿抹布擦床垫，擦了三遍，又拿消毒水喷了一遍。床单和褥子卷起来直接塞进大塑料袋里扎紧。老爷子身上也得洗，他拿热水兑了温水，给老爷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又换上干净衣服。整个过程花了快四十分钟，他出了一身汗，秋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弄完之后他把老爷子抱回干净的床上，问，爸，舒服点没。
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志远说，瞎说啥呢，拉个屎就要死，那天下人早死光了。
老爷子没再说话，闭上眼睡了。陈志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老爷子脸色看着还行，不黄不白的，但就是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有点空。跟平时看天花板那种空不一样，那种空是没事干闲得慌的空，这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他回屋躺下，孙丽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听见开门声，翻身坐起来，说，老爷子刚才拉了一大堆，我收拾了。
孙丽在门口换鞋，说，拉了多少。
陈志远说，反正不少，床单褥子全洗了。得有个两三斤。
孙丽说，能拉出来是好事，总比堵着强。你爸上次便秘，开塞露用了三支都不管用，折腾了两天才拉出来。现在能自己拉，说明肠胃通了。
陈志远说，也是。
他躺回去，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得把褥子晒晒，一会儿想那个消毒水是不是用完了，得去超市再买一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姑。
他姑叫陈大芳，是老爷子的亲妹妹，嫁到城西去了，平时不常来，但每个月会打个电话问问。他姑这人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街道上出了名的爱张罗。陈志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想起他姑，可能是那个味道还残留在鼻子里，可能是老爷子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第二天上午，他姑就来了。
也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一兜子苹果进了门。陈志远正在阳台上晒褥子，看见她来了，赶紧招呼，姑你咋来了。陈大芳说我去那边办事，顺道过来看看。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搁，先没说话，走到老爷子屋里看了一眼。老爷子那会儿醒着，看见妹妹来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陈大芳在床边坐了会儿，问了几句，吃了多少、睡得咋样、身上疼不疼。老爷子都答得含含糊糊的，吃了半碗粥，睡得还行，身上不疼。陈大芳又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脚，说脚有点凉，晚上给加个热水袋。陈志远说加了，他不让，说费电。陈大芳就笑，说哥你这辈子就是抠。
出来之后，她把陈志远拉到厨房里，声音压低了问，听说昨晚拉了一大堆。
陈志远说，嗯，特别多，五年了头一回。
陈大芳脸色就变了。
她把厨房门关上，看着陈志远说，志远，你给我说实话，拉了之后你爸精神咋样。
陈志远说，还行吧，比前几天强，前几天都不咋睁眼，今天还能说几句话。
陈大芳说，这就对了。
陈志远说，啥对了。
陈大芳叹了口气，说，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爸这是排空了。
陈志远没听明白，排空了，啥意思。
陈大芳说，长期卧病不起的人，要是突然拉出一大堆粪便，千万得多留心。我伺候过你姑父，他最后那几天就是这样，拉了一大堆，比平时多好几倍，然后人就没了。你姑父是肝癌，从查出毛病到走不到半年。最后那十来天他基本吃不下东西，全靠输液撑着。有一天突然说想上厕所，我扶他起来，拉了一大堆，比正常人拉得都多。我当时还高兴呢，以为他肠胃通了，能吃东西了。结果第二天他就开始昏睡，叫都叫不醒，第三天早上就走了。后来我跟院里的老太太们聊天，有个在医院干过护工的老姐姐说，这叫排空，人走之前把肚子里那点东西都排干净，身体自己就知道时候到了。你不用害怕，这不是啥吓人的事，就是身体的一个信号，告诉你该准备准备了。
陈志远说，那不科学吧。
陈大芳说，科学不科学的，反正你姑父就是这么走的。后来我专门问过那个老姐姐，她说这在医学上也能解释，人快不行的时候，身体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减退，肠道也不吸收东西了，原来积在里面的东西就会往外排。再加上神经控制也弱了，括约肌松了，憋不住。所以你看着是拉了一大堆，其实是身体在告诉你，它要停工了。
陈志远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准备后事。
陈大芳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爸要是真到那天了，该穿的衣服你先找出来，该通知的人你心里过一遍，别到时候抓瞎。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吉利，就当我放屁。但我是你姑，我不能看着你啥都不知道。
她说完又坐了一会儿，进屋里跟老爷子说了会儿话。陈志远在厨房里听见他姑跟老爷子说，哥，你这辈子值了，志远这孩子孝顺，儿媳妇也好，孙子也听话。老爷子在里面说，还行吧，就是拖累孩子了。他姑说，你可别这么说，你养他们小，他们养你老，应该的。
陈大芳走的时候，在门口又跟陈志远说了一句，志远，你爸那个存折你知不知道搁哪儿。陈志远说不知道。陈大芳说，你问问，他要给你你就拿着。老人手里那点钱，到最后都是给儿女的，你不拿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陈志远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他媳妇孙丽中午回来吃饭，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就问咋了。他把陈大芳的话说了。孙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姑说的也不一定准，网上不是说吗，能拉出来是肠道功能恢复，是好事。我同事她妈也是卧床，有一回拉了特别多，后来啥事没有，又活了两年多。
陈志远说，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丽说，我又不是医生。
陈志远没说话。他下午出车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查，搜卧床病人大量排便，出来一堆结果，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一个帖子说，老人临终前确实会有排空现象，肠道排空、膀胱排空，是身体各器官逐渐停止工作的表现。另一个帖子说，便秘患者大量排便后病情明显好转，是肠道功能恢复的标志。还有一个帖子里，一个自称干了二十年养老护理的人说，这事不能一概而论，要看老人整体状态。如果排便之后精神好了、能吃了、脸色红润了，那就是好事；如果排便之后人蔫了、不吃不喝、眼神发直，那就要当心了。
陈志远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骂了一句，这跟没说一样。
他想了想，把车靠边停了，给他姑打了个电话。他说姑，你昨天说的那个排空，有没有啥具体的讲究。他姑说，你问啥讲究。他说，我就想知道，如果真是排空了，大概还有多长时间。他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姑父是三天。我问过那个老姐姐，她说一般三到七天，也有更短的，当天晚上就走的。她说这个因人而异，得看老人原来身体底子咋样。
陈志远说，知道了姑。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坐了好一会儿。十月的天还挺热，太阳晒得车门发烫。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皮都裂了，冒着热气。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赶集，每次都给他买一个烤红薯，他自己舍不得吃，说太甜了牙疼。后来他长大了挣钱了，给他爸买烤红薯，他爸还是说太甜了牙疼，但每次都吃完了。
晚上回家，他特意观察老爷子。老爷子那天精神确实好了一些，喝了半碗粥，还主动要水喝。陈志远给他喂水的时候，老爷子说，你姑来了。陈志远说，嗯，来了，给你买了苹果。老爷子说，她是不是跟你说啥了。陈志远手一顿，说没说啥，就问问你好不好。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姑那个人，嘴快，你别啥都信。
陈志远说，我知道了爸。
但老爷子自己心里显然也有数。那天晚上他让小浩把他的老箱子搬出来，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存折递给陈志远。陈志远打开一看，两万三千块钱。他愣了一下，说你啥时候攒的。老爷子说，这些年攒的，你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花，还有过年你姐给的红包，我都存着了。陈志远说爸你这是干啥。老爷子说，你拿着，给小浩上学用。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些。你妈走得早，我也没给你们留下啥。你姐那边你不用担心，她日子比我好过。
陈志远鼻子一酸，说爸你别整这套，你活得好好的，钱你自己拿着。老爷子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搁这儿也花不着。我吃药你花钱，吃饭你花钱，尿不湿你花钱，我留着钱干啥。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陈志远没办法，把存折揣兜里了。他回屋跟孙丽一说，孙丽眼圈也红了，说老爷子这是交代后事呢。陈志远说，你别跟着瞎想，他可能就是顺手给的。孙丽说，顺手给两万三？你爸平时五块钱的袜子都舍不得买，你心里没数？
陈志远心里有数。那两万三千块钱，老爷子攒了多少年啊。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吃药要花一半，剩下的就是吃饭。这两万三，得攒多久。他想起有一回老爷子让他买尿不湿，特意嘱咐买最便宜的那种，说贵的跟便宜的差不多。他买回来贵的，骗老爷子说打折，跟便宜的一个价。老爷子看了看包装说，这牌子不一样。他说厂家换包装了。老爷子半信半疑地用了。后来他姑来串门看见了，说你给你爸用这么好的，一包得三十多吧。老爷子听见了，把陈志远叫过去问，到底多少钱。陈志远说二十。老爷子说，你姑说三十多。陈志远说那是超市价，我网上买的，便宜。老爷子说，以后就买二十的。陈志远说行。
嘴上说行，该买三十的还是买三十的。这一骗就骗了三年。
第二天，老爷子情况就不太对了。早上叫他起来吃饭，叫不醒。陈志远伸手一摸脑门，烫得吓人。他喊了两声爸，老爷子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他赶紧打120，等救护车的时候给孙丽打了电话，又给他姑打了电话。孙丽说你先去，我请假赶过来。他姑说你先别慌，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救护车来了把人拉到医院。急诊医生一查，肺部感染，白细胞高得吓人，直接收了住院。老爷子在急诊留观室里躺着，身上插着管子，输液瓶一瓶接一瓶地换。陈志远在走廊里给孙丽打电话，说爸住院了，肺部感染。孙丽说严重吗。陈志远说医生说年纪大了，情况不太好。孙丽说你别急，我马上到。
孙丽下了班赶过来，看见老爷子那个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跟陈志远说，你姑说的可能真准。陈志远说，你先别说了，现在说这些没用。
晚上陈志远让孙丽回去照顾小浩，自己在医院守着。走廊里没地方睡，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老爷子床边，困了就趴床沿上眯一会儿。急诊留观室人来人往的，半夜还有送进来的病人，有喝多了摔破头的，有急性肠胃炎疼得直叫唤的，有老太太心口疼儿子闺女围了一圈的。陈志远听着那些声音，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他想起他爸刚瘫那会儿，也是半夜送急诊，那时候他还没买车，抱着老爷子在路边拦出租，拦了二十分钟没一辆停的。后来是个开黑车的老师傅看不过去，停下来问咋了，他说老爷子病了急着去医院，老师傅说上来吧不要钱。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爷子中间醒过两次，都是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陈志远凑近了听，听着像是在叫他妈的名字。他奶奶走了快二十年了，老爷子平时从来不提，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就念叨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爷子清醒了一会儿，看见陈志远趴在那儿，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陈志远醒了，说爸你醒了，难受不难受。老爷子摇摇头，说，志远，爸拖累你了。
陈志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说爸你别这么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老爷子说，你姑说得对，爸这回可能真不行了。
陈志远攥着他的手说，爸，你别瞎想，医生说感染控制住就好了。
老爷子说，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别打岔。你以后对孙丽好点，她跟着你没享过福，不容易。小浩那孩子聪明，就是性子倔，你别老打他，好好说。还有，你那个车，该换就换，跑了八十万公里了，不安全。
陈志远说，爸，你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老爷子说，说完了。然后就闭上眼睡了。
那天下午老爷子烧得更厉害了，四十度。医生上了抗生素，又加了激素。陈志远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跟孙丽说，跟姑姑说，跟车队请假。他姑在电话里说，我明天过来。孙丽说晚上她来换他。小浩放学自己在家，孙丽给他打电话说爷爷住院了，你自己买点吃。小浩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爷爷严重吗。孙丽说你别管了，写你作业。
第三天凌晨四点二十分，老爷子走了。
陈志远当时正在打瞌睡，听见监护仪响，一睁眼看见护士跑进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他也没管。护士看了老爷子一眼，摇了摇头。陈志远走过去，叫了两声爸。老爷子没应。他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老爷子的手，还是温的，但他知道人已经没了。他爸的手他摸了五年，每天翻身穿衣服都要摸，他知道那种温是表面的温，里面已经停了。
护士把管子拔了，把监护仪关了。陈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该给孙丽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说，爸走了。孙丽在那边一下子哭了。他说你别哭，过来吧。挂了电话他又给他姑打，他姑接起来喂了一声，他说姑，我爸走了。他姑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东西。她说我马上来，你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他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进了留观室，看了看老爷子，伸手把老爷子的眼皮合上，又顺了顺他的头发。然后她拉着陈志远的手说，志远啊，姑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怪姑多嘴。姑就是怕你啥都不知道，到时候抓瞎。
陈志远说，姑，我不怪你。你说得对，我要是不提前知道，爸走那天我可能真就懵了。
他姑擦擦眼睛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们两口子也不容易。人活着的时候你们把该尽的孝都尽了，他走得也踏实。你别觉得有啥遗憾，你做得够好了。五年，你伺候了五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你爸心里都有数。他那天跟我说，志远这孩子老实，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有数。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没拖累你们太多。
陈志远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一大摊粪便，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擦床垫擦了四十分钟，想起老爷子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想起那两万三千块钱。他忽然觉得，老爷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身体里那台老机器已经运转了七十多年，什么时候该停，它自己最清楚。排空这件事，可能不是一个坏信号，是老爷子自己身体发出的最后通知，告诉他，你该准备准备了。
办丧事那几天，来了不少人。老爷子以前的老同事、老邻居、还有几个几十年没见过的远房亲戚。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起老爷子，都说陈大勇这人实在，一辈子不跟人红脸，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有个姓刘的老头，是老爷子以前的工友，喝了两杯酒拉着陈志远的手说，你爸当年在厂里是技术骨干，车钳铣刨磨样样拿得起来，有一回厂里进了一批新设备没人会用，你爸看了三天说明书就上手了，把车间主任都看傻了。后来厂里要提他当工段长，他死活不干，说当官操心，他就想干活。陈志远听着这些，觉得他爸年轻时候的事他好像都知道，又好像都不知道。
头七那天，陈志远一个人回了趟老房子。老爷子那屋他已经收拾干净了，床单褥子全扔了，床垫翻了个面，喷了半瓶消毒水。但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他鼻子记住了。他坐在老爷子床上，掏出那个杯子，看了看。杯底有一圈茶垢，是老爷子喝了几十年茶留下的。他把杯子放回去，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他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他想抽一根。
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两年前小浩拿他手机拍的。照片里老爷子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冲镜头笑。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还露着两颗。那是小浩放学回来，老爷子那天精神好，非要自己喝粥，洒了一身。小浩拿手机拍了，说爷爷你太搞笑了，喝个粥能洒成这样。老爷子说你把照片给你爸看，就说爷爷自己吃的。陈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掐了烟，把屋子扫了一遍地，锁上门，下楼，开车回家。
从那以后，他碰到身边有老人瘫痪在床的朋友，都会多嘴问一句，最近排便咋样。要是人家说挺好，他就点点头不说了。要是人家说哎呀前几天拉了一大堆，他就把老爷子的事讲一遍，然后说，多留点心，该准备的提前准备上，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有人觉得他说话不吉利，他也不在乎。他说我就是个开出租的，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谁也逃不掉。你能做的，就是在的时候好好待人家，要走的时候好好送人家。别等人都没了，再后悔当初怎么没多给喂一口水，没多给翻一次身。
那杯茶垢杯子，他放在自己车里了。每天出车的时候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至于姑说的那句话，他后来也琢磨明白了。长期卧病不起的人，要是突然拉出一大堆粪便，千万得多留心。这话听着糙，但理不糙。它不是让你迷信，是让你警觉。让你知道，有些变化看起来是好，但后面可能跟着坏。让你提前把心收一收，把事儿想周全，别等事情来了才慌神。就像开车一样，你看见前面路口绿灯闪了，你得提前松油门，不能等它变红了再猛踩刹车。人这一辈子，大部分事都跟开车差不多，你得提前看，提前想，提前准备。
陈志远今年四十八了，还在开出租。小浩上了高中，成绩不错，就是还不太爱说话。孙丽升了超市的组长，工资涨了五百。日子还在往前过，一天一天地，跟老爷子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有时候晚上收车回家，路过楼下卖猪头肉的小摊，他还会停下来买半斤。回家往桌上一搁，喊一声爸，吃不吃猪头肉。喊完了才想起来，屋里那张床已经空了快两年了。
然后他就自己坐下来，就着猪头肉喝两口酒。酒还是那个酒，肉还是那个肉，就是觉得没以前香了。
他琢磨着，可能是老爷子把那份香带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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