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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奶奶死讯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竟不自觉从眼眶落了下来。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恨她。

得知奶奶死讯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竟不自觉从眼眶落了下来。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恨她。1.我人生的不幸,始于我的奶奶。那一年我五岁

得知奶奶死讯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竟不自觉从眼眶落了下来。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恨她。

1.

我人生的不幸,始于我的奶奶。

那一年我五岁,是寒冷的冬天。奶奶带着我来到大城市寻找我的父母。

她穿着深褐色的大袄,脚上踩着一双油亮亮的平底鞋。

我亦步亦趋跟着她身后走着。

奶奶不喜欢牵着我,她说乖小孩从来不会让大人牵着走。我相信了,并且一直相信。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不是不喜欢牵着小孩,她只是不喜欢牵着我罢了。

路边的玻璃上,我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娃娃。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娃娃。

看着奶奶前面走着的背影,我偷偷走进了店里。

兴冲冲问了一下价格,店员小姐笑眯眯告诉我十块钱。

她没有对我身上的穿着表现出异样。

我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大袄,上面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树叶,是在火车上不小心勾到的。

可这是我最好看的一件袄子了。

这一路上我能感受到外界异样的目光,我鼓励自己跟紧奶奶的步伐,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可是看到店员姐姐对我笑眯眯地说着话,我还是不可避免的难受。

听到价格,我有些失落。

十块钱,要捡一个月的垃圾呢。

正准备把娃娃放进去,却听见了奶奶呼喊我的声音。

她的浓眉拧起,左顾右盼的动作中透露着焦急。

我大喜,原来奶奶是关心我的!

那奶奶也一定会满足我的小要求,等买了娃娃,回了家,我一定要加倍努力捡垃圾。

我兴冲冲地、满怀希冀地、捧着娃娃走到奶奶面前。

我扬起我最明媚的笑容。

“奶奶!我想要这个!”

回应我的,却是一巴掌以及破口大骂。

“贱蹄子,不是说了要跟紧我吗?乱跑什么啊?”

我有些无措,可是听到奶奶的话,我又觉得奶奶是在意我的,看,她是因为我乱跑找不到我才生气的呢!

我抽泣着,继续期翼地举着娃娃,求着奶奶给我买。

可是回应我的,却是奶奶一举将娃娃摔在了地上。

娃娃的身体被摔的四分五裂。

我觉得我的心也死了。

这时,那位温柔的店员小姐脸上透露着焦急,与奶奶吵了起来。

最后的最后,我只记得,这一路唯一温柔对我的店员姐姐,最后也用着怨怼的眼光看着我。

(2)

我与奶奶继续走在找父母的路上。

这次换我走在前面,我腿短,走得慢,奶奶便时不时大力推搡着我。

我忽然懵懂地想起来奶奶在地里,握着锄头,一下一下阔土的场景。那场景竟跟现在不自觉吻合起来。

唯一不同的是,阔土时的奶奶是安静的,而现在嘴里却是时不时念叨着“你个赔钱货。”“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就不该带你来,在家里饿死就好了。”诸如此类的话。

我只觉得这些话我都不喜欢听。奶奶这是在嫌弃我吗?

我只能默默加快脚步,抱紧手上的娃娃的残肢。

我们走过照满霓虹灯的街道,又走进空无一人的小巷,终于见到了爸爸。

他只看了一眼我,便伸手接过奶奶手里用一个油壶装着的鸡蛋。

“妈,你也真是的,坐了这么久的车,还带东西。”

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因为要省钱,只买的站票。

火车上有一位大姐,大姐见我靠着厕所边昏昏欲睡,便招呼我与她坐一起。

大姐声音亲切,声音温柔地邀约我,“孩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坐?”

闻言,我第一时间看向奶奶。

奶奶坐着自己带的凳子,背靠着垃圾箱的门。她带了凳子,却也只带了一条凳子,我是没有坐的份的。

奶奶浑浊的眼睛一眯,和善对那大姐一笑,“哎,不用啦,孩子贪玩,就喜欢坐地上玩呢。”

大姐闻言也没有再强求。

而我就这样坐在地上,紧靠着厕所。

厕所人来人往,开开合合,我的袄子也被钩破了一个洞。

我有些心疼,默默移动远离厕所,靠在了大姐座椅旁边。

奶奶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在喊我过来。

我想起我最爱的袄子,第一次忤逆了奶奶。

思绪被奶奶洪亮的声音打断,她笑呵呵回着爸爸,“土鸡蛋,营养着哩。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肯定需要。”

是了,奶奶此行是来看望弟弟的。

爸爸走在最前面,带着路。回头望见我还在原地怔愣,邹着眉道,“林一,还不跟上。”

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听到爸爸小声问着奶奶,“妈,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呷,杨勾出远门了,要好几天才回来,不带过来她就只能饿死了。”

杨勾叔叔是奶奶的邻居,奶奶有事时总是将我托付给他。

可我想起他让我做的那些奇怪的事,我有些瑟缩。

我想告诉奶奶,可杨勾叔叔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呐,原来也有人愿意跟我有秘密。

其实想想除了不由自主的害怕,杨勾叔叔也是对我挺好的。

爸爸在一个木门前停下,木门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漆都掉完了。

爸爸从善如流拿出钥匙。

叮嘱我们,“妈,一一,等会进去小声点,小宝已经睡下了。”

奶奶急忙摆手应下。“那肯定的,我们一定不打扰到小宝。”

门打开,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昏黄的灯光闪闪又黑,循环往复。

我默默抓紧了奶奶的衣角。

灯光下,一个女人神色温柔的呢喃着,好像在哄人睡觉。

不,就是在哄人睡觉。

哄我的弟弟。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哄过我。

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奶奶的衣角,奶奶也不知何时走在了弟弟那儿,看着弟弟的睡颜,奶奶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想摸却又颤抖着手不动。

我听见她颤抖道,“我们老林家终于是有后了!”

后来我才知道,弟弟不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只是爸爸出轨的产物。可出轨对象身患绝症,无奈只能将孩子交托给爸爸。

而妈妈为了生我,导致子宫败坏,终生不能再生育。她也是真的将别人的儿子视若己出。

坏掉的灯光此刻却又神奇的好了起来,照亮了前面的四个人,他们围在一起,形成一副和谐的画面。

而我,就好像是个局外人。

这时妈妈注意到了我,手轻轻挥着,招呼着我过去。

“一一,快来看看弟弟。”

我伸着小短腿走了过去,明明是妈妈唤我来的,可我却怎么也挤不进去。我刚想出声。

“我……”

刚说出去一个字,奶奶便转脸瞪了过来,眼神提醒着我闭嘴。

我闭上了嘴,动作上扒拉着她们,可他们却如磐石一样,小小年纪的我根本移不动,一丝一毫都移不动。

(3)

我与奶奶在狭窄的地板上打着地铺,就这样睡了一晚。

奶奶总是挤着我,我觉得我要睡地板去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欢笑声吵醒的。

我终于见到了弟弟,他看着有两岁了。穿着干干净净的袄子,上面没有补丁,看着是新买的衣服。

我只想着,他现在应该能够独立走路了。

可奶奶却躬着腰牵着他碎步挪动,笑容满面。这是我从不曾看到的。

我想起来,从前我踮起脚想牵着奶奶的手,却被奶奶无情甩开。她对我说,乖小孩从来不需要大人牵着走。

这个场景,我看着,我想着,一遍又一遍。

最后心里冒出一个恶毒的想法。

那弟弟应该不是乖小孩吧?

这只是因儿时嫉妒冒出的想法,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上天有时会对我如此眷顾,只是随意冒出的产物,就会帮我实现。

而我一生追求的爱,却从未眷属过我。

有时想起这一生的坎坷,我也会怨天尤人。上天啊,你看看,你做的是人事吗?

我与奶奶要走的那天,妈妈做了一顿饯别饭。

“妈,一一,要回去了,吃两个鸡蛋吧。”

在那个时候,鸡蛋是稀罕物,我只有过生日才能吃到一两个。

鸡营养不良,生的蛋也少,一油壶蛋,是奶奶一个一个攒下来的。

听到妈妈的话,我高兴地提起筷子去夹,奶奶一筷子打在我的手上,黑红的手出现两条狰狞的红印。

我无措看着奶奶,一时间桌子上有些尴尬。

奶奶看着大家,面若无事地笑着:“我们不吃,给小宝吃吧,小宝现在在长身体。”

弟弟也好像听懂了奶奶的话,咿咿呀呀附和道,“吃蛋蛋,蛋蛋。”

我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鸡蛋进了弟弟的碗里。

我无助的看向爸爸妈妈。

妈妈却表示赞同说,“一一,弟弟正在长身体,让着弟弟,好吗?”

爸爸也说,“一一,你是大孩子了,就给弟弟吧。回家还有鸡能生。”

可是回家鸡生的蛋会轮到给我吃吗?

我就想着,那我呢?我呢?明明妈妈说是给我的,怎么就会变成让给弟弟?

我的内心在怒吼,我想掀翻桌子,我想发脾气。

奶奶又说,“林一,忘了奶奶在家怎么跟你说的了?”

我想起来奶奶说,如果爸爸妈妈给我吃鸡蛋,我就要拒绝,我想吃鸡蛋她回来为我煮。

我扒拉着碗里的杂菜。

终于说出了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妈妈,我不喜欢吃鸡蛋,给弟弟吧。”

果然,大家都对我落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是的,我生活在幸福里。

(4)

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妈妈带着弟弟与我们一起回去。妈妈说城里工作太忙,小宝还太小,不能一个人在家。

奶奶闻言高兴道,“秀莲,让小宝跟我回去吧,我带着他。”

又好像怕妈妈不同意,急忙补充:“我带的孩子好着哩,一一生下来就跟着我了,现在也这么大了。”

妈妈摇摇头,手上还不停收拾着东西,“妈,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我带着小宝。”

奶奶默了一下,也赞同道:“秀莲,你说得对,小宝确实需要母爱。”

我终于坐上了火车上的座位,虽然也是硬邦邦冰凉凉的,可是总比坐在地上靠着厕所好一点。

我的左边是妈妈,妈妈手上抱着弟弟。右边是奶奶,奶奶的视线却越过我慈祥地看着弟弟玩闹。

弟弟在妈妈和奶奶手中交换着抱,他们好像抱不够一样。

奶奶夸我比弟弟乖多了,从来没有求着她们抱。

我很开心。

我们下了火车,又坐了大巴,走过长又崎岖的山路,辗转反侧终于到了家。

奶奶和妈妈忙活着收拾屋子,就由我带着弟弟。

她们一再叮嘱,“一一,要注意弟弟的安全,不要让弟弟碰到危险的物品。”

我点头。

弟弟好像对谁都比较亲昵,对奶奶是,对我也是。

此刻他拿着馒头,嘟嚷着“姐姐吃,姐姐吃。”

我小小咬了一口,他便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他也咬了一口,再次举起手中的馒头,“姐姐吃,姐姐吃。”

我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忽然生了个坏心思。

“小宝,你在地上滚一滚,我就吃。”

弟弟听进去了我的话,白净的小脸此刻邹着眉,活像个小大人,“姐姐,脏脏,脏脏。”

我有些怔然,我在做什么?

我笑着咬了一口馒头,弟弟果然又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弟弟年纪小,对什么都很好奇。只是家徒四壁,但他走走停停,还是玩的很乐乎。

妈妈与奶奶出来便看见弟弟傻乐的模样,直夸我照顾弟弟照顾的很棒。

我很开心。

于是我更加卖力地照顾弟弟,讨弟弟开心。

这样我就能获得奶奶和妈妈更多的表扬。

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奶奶房里的灯光还亮着,我不自觉走过去偷看。

是奶奶与妈妈在聊天。

“一一啊,也快到嫁人的年纪了,是时候择亲了。”

“妈,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奶奶闻言哼道:“早什么?我十二岁就嫁到老林家来了,十三岁生的大娃。可惜我大娃命苦,被水缸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