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DeepSeek完成了成立以来的首轮外部融资——募资总额超500亿元人民币(约合74亿美元),投前估值约3675亿元(约543亿美元)。投资方阵容中,创始人梁文锋个人出资200亿元,腾讯100亿元,宁德时代50亿元,网易、京东和IDG资本各30亿元,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10亿元。
融资消息本身并不令人意外——DeepSeek的崛起速度已使其成为中国AI领域无法绕开的名字。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梁文锋在融资期间与投资人进行的那场近4小时的交流会。腾讯科技获得的3.4万字实录中,梁文锋用118条回答勾勒出DeepSeek的完整轮廓。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场交流会的价值不在于梁文锋说了什么,而在于他没有说什么——以及他反复强调的那些“反共识”判断,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愿景即护城河:一种极少见的估值逻辑
梁文锋在交流中反复强调一个词:克制。
“你越克制,可能就越容易做成。”他坦言,公司两年前成立时“又没有很多钱,又没有很多卡,又没有什么知名度”。起点低、资源少、人也是“随机的一群平凡的人”——这种叙事在融资路演中极为罕见。大多数创始人会极力渲染团队的特殊性,而梁文锋的选择是:承认平凡,然后解释为什么平凡也能做成。
他的答案是愿景驱动。“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你的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这个愿景甚至不是成文的,“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它存在于“我们做事情的方法、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种表述存在一个天然的矛盾:愿景不可量化,但投资需要量化。当一个创始人说“我们靠愿景组织”时,尽职调查的清单上并没有“愿景强度”这一栏。
但梁文锋的愿景有一个具体指向:只做AGI主线。“AI领域很广泛,有很多东西我们觉得它不在这个主线上面,比如说3D、视频生成,我觉得可能跟智能的主线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不会去做。”“在商业上,它是个好生意……但是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
这意味着DeepSeek主动放弃了视频生成等热门赛道。在“All in AI”已成为行业共识的今天,一家AI公司主动说“这个我不做”——而且是基于商业判断之外的理由——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稀缺的战略纪律。
对投资人而言,愿景驱动的真正价值在于:它降低了代理成本。当创始团队对“做什么、不做什么”有高度共识,且这一共识不随市场情绪波动时,管理层的决策质量更可预期。
二、技术路线图:清晰但充满不确定性的押注
梁文锋给出了一个清晰的AGI演进阶梯:思维链(CoT)→ Agent → 持续学习 → 奇点 → 具身智能。
这个路线图的关键在于“持续学习”的位置——它被置于Agent之后、奇点之前。“现在的Agent的能力受限,是因为它不能持续学习。”“如果说能够先把持续学习做完,那AI的能力是非常强的。”
从技术投资的角度看,这个判断意味着:DeepSeek认为当前所有AI产品的天花板,都卡在一个尚未解决的核心问题上。如果持续学习被攻克,整个行业的价值分布将彻底重构。
梁文锋对时间表的判断也值得注意:“我们先解决学习去学习,然后再到那个智能的奇点……然后再到具身智能。”“这个奇点……可能也是一个比较长的渐变,它不是个突变。”
这意味着DeepSeek对AGI的时间预期并非“三年内” ,而是更长的周期。对于一家刚刚完成500亿融资的公司来说,这种“不急于商业化”的姿态,既是优势也是风险。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判断是DeepSeek对世界模型的冷淡态度。“从我们的判断,世界模型和智能还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才是AI训练,以及AI训练之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
这与行业主流叙事存在明显分歧。多家头部AI公司将世界模型视为通往AGI的核心路径,而DeepSeek的选择是:绕过它,先解决持续学习。这种“非共识”的技术判断,既可能是差异化竞争的关键,也可能是路线错误的风险点。
三、开源与商业化:利润最大化的反叛者
梁文锋对开源和商业化的态度,可能是整场交流会中最具颠覆性的部分。
“我觉得我们是会开源的,然后我们最强的模型可能也是会开源的。因为我看不到闭源什么好处。”“开源并不会影响收入。开源,我觉得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这一判断与传统商业逻辑完全相反。绝大多数AI公司将闭源视为保护商业护城河的必要手段。而梁文锋的逻辑是:门槛足够高,开源不会削弱竞争力。“哪怕是模型开源,你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别人,这个门槛也非常高。别人要用起来,这个门槛就很高;其次,他要用起来,还要成本做得很低,也很难很难。”
更深层的逻辑是利益足够大,不需要争抢。“AI这个事情太大了,利益太大了。我们非常克制,只要能够做成,最后利益都会非常大。你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
在定价策略上,梁文锋同样背离了利润最大化的原则。“我们的API定价是一个合理的利润,大概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如果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种定价策略存在一个核心风险:如果DeepSeek不追求利润最大化,那么投资人的回报从哪里来? 梁文锋的答案是市场规模。“最坏情况卖API,可能都能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如果说AI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我觉得我们是其中一家。”
这是一个“以量补价”的逻辑——单价不高,但市场足够大。但这一逻辑的成立,需要DeepSeek在AGI时代真正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如果竞争格局最终走向同质化,“合理利润”可能被进一步压缩。
四、团队与组织:没有KPI,如何管理?
梁文锋对组织管理的描述,可能是投资人最难以“量化评估”的部分。
“我们是没有组织的,就是愿景驱动的。”“一般我们希望员工还有一半的时间,是不被安排的,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
从传统管理学的角度看,这几乎是对“组织效率”的否定。但梁文锋的解释是: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做研究是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你如果逼得很紧,就没法做研究。”
“我们公司整体上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我并不是说我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是我要寻求共识。”“这个决策机制其实是一种寻求共识的机制。”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种管理模式的有效性建立在两个前提上:一是团队规模可控,二是人才密度极高。DeepSeek目前仍保持着相对精简的团队结构,但随着融资后规模扩张,这种“没有组织”的管理模式能否延续,是一个真实的风险点。
梁文锋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着人员的增加,我们会做这个调整。应该是我们马上就得做这个调整。”
关于人才流失风险,梁文锋的判断非常直接:“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是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
融资的核心目的之一,正是用期权锁定核心团队。“这也是我们面临的一个非常大的挑战……随着我们近期的这一次融资,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因为大家拿到的期权都还是比较多的。”
五、算力与国产芯片:最乐观的判断
梁文锋对算力和国产芯片的判断,可能是整场交流会中最具争议的部分。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可能是落后美国12个月,落后美国可能12到18个月,或者说6到12个月。”“未来一年之内,我们能够看到有一个事情被验证: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
他透露DeepSeek已与华为合作,“拿到了一万六千张950卡”。关于性能对比,他的判断是:“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的卡。”“我们跟美国在芯片上的差距……是四倍加两年。”
但梁文锋对国产替代的前景极为乐观。“华为的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的GB200、GB300。”“国产AI芯片替代现在是有个历史性机会的。”
他甚至认为英伟达的CUDA生态护城河正在瓦解。“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在快速地被瓦解。”“一方面是现在有了AI,然后有了AI之后,我要建立起这个生态比以前容易很多了。”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一判断存在两个核心不确定性:一是产能瓶颈何时能解决——“今年、明年、后年,我觉得可能都还是卡在产能问题上”;二是性能差距能否在可接受范围内被容忍——“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的卡”意味着DeepSeek需要四倍的硬件投入才能达到同等算力水平。
梁文锋对“五年之后”的判断是乐观的:“不太相信未来五年之后,我们还卡在产能的问题上。”但五年在AI领域是一段极长的时间——在这期间,全球AI竞争格局可能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六、竞争格局:一家不想成为“对手”的公司
梁文锋对竞争的态度,可能是整场交流会中最“不典型”的部分。
“我们一直非常克制,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者小厂成为对手。我希望我能够给他赋能,或者希望我能够协助大家去做这个事情。”
“我们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我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然后我要去跟谁竞争,我要做成下一个字节、做成下一个腾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这种表态在商业竞争中极为罕见。绝大多数创始人会强调自己的竞争优势和市场份额目标,而梁文锋的选择是:不竞争,只做事。
但他在另一个问题上又展现了清晰的竞争意识:“国内现在做模型的公司有点太多了,还是太多了。”“最终一定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做基模的,一定会收敛。”
这意味着梁文锋并非不关心竞争,而是认为真正的竞争不在于市场份额的争夺,而在于谁能先到达AGI。“后面的AGI机会应该是非常大的,后面的AGI机会永远是非常大的。”
从投资人视角看,这种“不竞争”的定位既是护城河也是风险。护城河在于:DeepSeek不会在C端流量争夺中消耗过多资源;风险在于:如果AGI的到达时间比预期更晚,DeepSeek需要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商业可持续性。
七、投资人的核心问题:DeepSeek到底值不值3675亿?
3675亿元的投前估值,意味着投资人需要相信DeepSeek能在AGI时代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从积极面看,DeepSeek拥有几个显著优势:
第一,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 DeepSeek-V3仅用557.6万美元、2048块H800 GPU就完成了训练,成本仅为同等性能模型的十分之一。这种“极致压榨”的能力已在V3上得到验证。
第二,清晰的战略聚焦。 “只做AGI主线”的定位意味着DeepSeek不会在非核心方向上分散资源。
第三,创始人的深度投入。 梁文锋个人出资200亿元,并宣布“在实现AGI前不再领取薪酬”。这种利益绑定程度在创投圈极为罕见。
第四,国产芯片替代的先行者位置。 如果国产芯片生态在未来两年内真正跑通,DeepSeek将是最早完成适配的模型厂商之一。
从风险面看,同样存在几个关键不确定性:
第一,持续学习能否被攻克。 这是DeepSeek整个AGI路线图的核心节点。如果持续学习被证明比预期更难,整个时间表将大幅延后。
第二,“合理利润”模式能否支撑长期研发。 DeepSeek的API定价策略是“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对应约六倍毛利。如果市场规模不如预期,这一模式可能难以支撑持续的算力投入。
第三,组织扩张的挑战。 “没有组织”的管理模式在百人团队中可能有效,但当团队扩张至数百人甚至上千人时,制度化管理的需求将不可避免。
第四,国产芯片的时间差。 “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的卡”意味着DeepSeek在算力效率上存在四倍的硬件劣势。如果国产芯片的产能和性能提升慢于预期,这一劣势将持续存在。
结语:一场对赌,赌的是AGI的到达时间
梁文锋在交流中说了一句值得反复品味的话:“我们明确是要有商业化的。我们最终还是要能活下去。”
这是一家“以AGI为目标”的公司对现实的承认。DeepSeek的估值逻辑,本质上是一场对赌——赌的是AGI的到达时间、赌的是国产芯片的崛起速度、赌的是“合理利润”模式能在足够大的市场中跑通。
梁文锋的克制哲学、开源立场、不竞争姿态,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但极度反共识的商业逻辑。对于认同这一逻辑的投资人来说,DeepSeek是一个“要么归零、要么万亿”的极端标的;对于不认同的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家“不想赚钱”的AI公司。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梁文锋不是在讲一个投资人爱听的故事,他是在讲一个他自己相信的故事。 在AI这个充满噪音的赛道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