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29日，南京国民大会堂里唱票。副总统选举第四轮，唱到最后，李宗仁得一千四百三十八票，孙科一千二百九十五票。李宗仁赢了。
消息传到黄埔路蒋介石的官邸。据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讲，当时蒋介石在官邸内收听选举实况的广播，听到李宗仁当选，盛怒之下，一脚把收音机踢翻，然后发疯一般，命司机开车，在陵园里漫无目的地疾驰，没人敢问他要去哪里。
一个是手握军政大权的总统，一个是桂系的首领，这两个人的恩怨，要从二十二年前的一张帖子说起。
1926年，北伐前夕，蒋介石已经当上国民革命军总监，是军事上的头号人物。桂军刚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七军，李宗仁是军长。蒋介石想拉拢桂系，就主动提出要跟李宗仁换帖，结为异姓兄弟。换帖是旧时中国人最郑重的结盟方式，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叫兰谱，互换之后，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李宗仁起初推托。他自己是军人，讲究的是带兵打仗，对这种江湖式的结拜并不热衷，何况两人身份有别。可蒋介石再三坚持，还主动把兰谱塞到李宗仁口袋里。帖子上写的是旧式结盟那套誓词，大意是情同骨肉，死生一德，海枯石烂，生死不渝。李宗仁推不掉，只好也写了一张回帖。
这张帖子，李宗仁一直留着。多年以后他还记得，蒋介石给他的那一张，用的是红纸，上面写着蒋介石自己的生辰八字。结拜的时候，蒋比李大三岁，自然是兄长。
可这层兄弟名分，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几乎每走一步都在被现实磨损。
北伐刚过了一年，1927年，蒋介石和桂系就在权力上起了龃龉。桂系曾联合反蒋的力量，逼蒋介石第一次下野。第二年又爆发了蒋桂战争，昔日换帖的兄弟兵戎相见，桂系战败，李宗仁退回广西。再往后是中原大战，桂系又一次站在反蒋阵营里。所谓死生一德，在你死我活的地盘之争面前，薄得像那张红纸本身。两个人重新合作，是因为后来有了共同的敌人，先是抗日，再是内战，但心里那本账，谁都没忘。
李宗仁敢于出来竞选，也确实有他的本钱。1938年春天，日军精锐坂垣、矶谷两个师团沿津浦路南下，要打通徐州。时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的李宗仁，指挥一支杂牌拼凑的部队，有西北军孙连仲、张自忠，有川军王铭章，也有中央军汤恩伯，在台儿庄重创矶谷师团，歼敌一万多人。这是抗战以来正面战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捷，全国振奋，李宗仁的名字一时传遍海内外。抗战胜利后他出任北平行辕主任，虽然是个有职无权的闲差，却在北平文化人和美国人中间落了个开明、能容人的名声。这些声望，蒋介石心里是忌惮的。
到了1948年，矛盾在副总统选举这件事上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这年春天，国民党要召开行宪国大，选举总统和副总统。按李宗仁的盘算，他是桂系领袖，抗战时指挥过台儿庄，又当过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汉中行营主任、北平行辕主任，论资历和声望，竞选副总统是够格的。他本来还以为蒋介石会支持他，因为他自认为北伐、抗战都出了力。
可蒋介石的想法完全不同。他属意的副总统是孙科。孙科是孙中山的儿子，当时在广州，既是党内元老之后，又没有自己的军队和地盘，当副总统不会对蒋构成威胁。而李宗仁背后是整个桂系，又有美国人的好感，一旦当上副总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候选，蒋介石不能接受。
据李宗仁回忆，蒋介石先是叫国民党秘书长吴稚晖等人出面，劝李宗仁退出竞选，理由是副总统候选人最好由党提名，而党属意的是孙科。李宗仁不答应，说竞选是依法进行的，他是以普通公民身份参选，不接受这种安排。最开始，蒋介石先请吴稚晖等元老出面劝说，主张副总统候选人应由国民党中央提名，希望李宗仁主动退出竞选。李宗仁没有松口。蒋介石亲自召见，谈话语气强硬，直接告诉李宗仁：“我是不支持你的。我不支持你，你还选得到？” 李宗仁当场回怼：“这要看选举的结果，委员长也未必能包办。” 二人谈话不欢而散。
蒋介石见劝退不成，就动用了整个党政机器为孙科助选。CC系控制的报纸连篇攻击李宗仁，说他跟桂系旧部搞小动作，说他夫人郭德洁在南京拉票请客。投票前还出了一件事，有人在南京的报纸上刊出文章，翻出抗战期间桂系的旧账，又散布李宗仁要借副总统之名逼蒋交权的说法。选举分四轮投票，前三轮没有一人得到过半数，进入第四轮李宗仁和孙科对决，支持另两位落选者程潜、于右任的票，大多转向了李宗仁。
选举的过程，拉锯得很厉害。这一届副总统候选人有六个，李宗仁、孙科、程潜、于右任，还有两位社会名流。第一轮投票，三千多名国大代表参加，无人得票过半，按规定得票靠前的进入下一轮，李宗仁得票最多，孙科紧随其后。第二轮、第三轮，依旧无人过半，逐轮淘汰。蒋介石为了把李宗仁压下去，一度让程潜退选，想把支持程潜的票转给孙科，程潜一怒之下也宣布退出，闹得南京满城风雨，李宗仁也以退选相抗，选举几乎瘫痪。后来各方妥协，才恢复投票。到第四轮只剩李、孙两人对决，原先支持程潜、于右任的湖南籍和元老派代表，本就不满蒋介石包办，大多把票投给了李宗仁。
这就有了开头的一幕。唱票结果出来，蒋介石踢翻了收音机。
更让李宗仁难堪的，是一个多月后的就职典礼。
一个多月后的 5 月 20 日，正副总统就职大典在南京举行，中外使节、党内元老全部到场。典礼筹备阶段，李宗仁专门派人请示蒋介石，就职礼服该如何准备。 蒋介石先说，全部要穿西式大礼服。李宗仁连夜派人去上海，加急定制一套燕尾大礼服。临近典礼，侍从室又传来蒋介石手谕，改口通知：典礼统一穿军装。
李宗仁只好搁置燕尾服，备好一身笔挺陆军上将礼服，勋章挂满胸前。 等到典礼当天，赞礼官请二人登台就位，李宗仁走上台，抬眼一看，瞬间愣住。蒋介石身着一袭长袍马褂，一身中式文人装束，从容站在台上。全场文武大员、外国使节，大多是礼服长衫。只有李宗仁，一身挂满勋章的军装，笔直站在蒋介石身后。 一长袍、一戎装，反差刺眼。在所有人镜头、目光之下，戎装的李宗仁，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新任副总统，反倒如同蒋介石身边的侍从武官。 蒋介石全程在台前发言，李宗仁立在身后立正敬礼，尴尬无处遮掩。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一刻他立刻明白，前后两次更改服装指令，是蒋介石精心安排，就是要在中外宾客面前，当众压他一头，敲打他：就算赢了选票，在权力格局里，你依旧是居于下位者。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说，他这才明白，通知穿军装是蒋介石故意的，就是要在全国和外国使节面前，当众羞辱他一下，让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两件事，一件在私下，一件在公开场合，把两个人的关系底色揭得明明白白。换帖时那张红纸上写的生死不渝，到这一步，已经一个字都不剩下了。
后来的事情，走得比谁想的都快。1948年秋天以后，国民党在战场上一败涂地，东北、华北接连失手，金圆券改革崩溃，南京人心惶惶。桂系又一次借机抬出了逼蒋下野的主张。1949年1月，蒋介石第三次宣告引退，李宗仁以副总统身份代行总统职权。当年结拜的兄长，最后是被这位兄弟一系的力量逼回了老家溪口。
只是李宗仁这个代总统，手里既调不动蒋介石留下的军队，也拿不到存在台湾的金银美钞，和谈的条件做不了主，江防的部署也插不进手。他后来感叹，自己从上台那天起就是个空头的，蒋介石名义上下野，实际仍在溪口遥控一切。几个月后，解放军渡过长江，南京失守，桂系在华中的主力也在衡宝、广西两役中被打散，李宗仁彻底没了本钱。
这年年底，李宗仁没有去台湾，而是以治病为名去了香港，随后飞往美国。他很清楚，去台湾意味着什么，那里是蒋介石的地盘，一个跟兄长斗了一辈子、又把兄长逼下野的人，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那张二十二年前的兰谱，后来的下落无人细究。它大约还留在李宗仁的旧物里，纸大概也泛黄了。纸上的字是真的，写字那一刻的热乎气可能也是真的。只是在民国那个年头，军阀之间换帖、结义、称兄道弟本是常事，今天歃血为盟，明天为一块地盘刀兵相见，也不稀奇。情义是真的，利害更是真的，一旦两样东西撞上，多半是后者赢。
蒋介石踢翻收音机那一刻，心里想的也许是当年自己亲手递出去的那张帖子。他主动结的兄弟，到头来成了最难缠的政敌，一路把他送下了总统的位子。这笔账，从1926年算起，整整记了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