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到了年纪,守着自己住惯的老房子,守着满满的回忆,就是最体面的晚年了。
直到我亲眼看着小区里2位独居老人,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终点,这个想法才彻底动摇了。
一位,静悄悄地倒在自家屋子里,好几天后才被人察觉。
另一位,看似去了享清福的好地方,那里头却藏着让我心里发凉的秘密。
这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这是发生在我眼前,活生生的、残酷的现实选择。
今天,我就把这两位老人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听……
01
我们这个小区叫“静安苑”,在城东边。
我姓郑,叫郑淑英,今年五十七,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住在这里快十九个年头了。
小区建成时间早,住户里老年人比例很高,一栋楼里面,少说也有三成是六十岁往上的。
我要讲的第一位老人,住我家对面那栋楼的三楼,姓梁,我们都叫他梁师傅。
梁师傅七十六了,以前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好,退休金也足够用。
他的老伴儿是六年前因病过世的。
唯一的女儿嫁到了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
梁师傅这人话不多,性格倔,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
他老伴刚走那阵子,社区的工作人员、他的老同事,还有我们这些老街坊,没少劝他。
“老梁啊,一个人住多冷清,要不考虑一下街道办的老年之家?好歹有人照应着。”
“梁师傅,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养老公寓,条件挺不错,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环境?”
梁师傅每次都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我哪儿也不去!金窝银窝,比不上我自己的老窝。”
“我手脚都还能动,饭能做,路能走,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大眼瞪小眼,等着那一天吗?”
“我闺女说了,实在不行就接我过去。我先自己住着,清静。”
这话,我们听了好几年。
开始的几年,梁师傅看上去确实挺“清静”。
每天一大早,雷打不动地去公园练太极拳,下午准时出现在小区凉亭里,跟人下象棋,有时为了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声音洪亮。
家里也收拾得整齐,阳台摆满了花,月季、栀子,开得热热闹闹的。
变化是从去年夏末初秋的时候开始的。
首先是他不去下棋了。
他的老棋友孙师傅在凉亭等了他好几回,都没见人影,忍不住就上楼去敲门。
梁师傅开了门,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厚实的秋季睡衣,可那天明明还挺热的。
“老梁,怎么不下棋了?三缺一,就等你了。”
梁师傅摆摆手,声音听着有点哑:“不去了,没劲儿,腰好像有点不舒服。”
孙师傅看他脸色发暗,想多问两句,门已经轻轻关上了。
接着,是他阳台上的那些花。
那些月季和栀子,以前是他的心头肉,可自从他说了“腰不舒服”之后,就再没人浇水照料。
先是叶子蔫头耷脑,后来枝条也干枯了,在一个冬天里,全都死了个干净。
光秃秃的花盆排在阳台上,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慌。
今年开春以后,我见到梁师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驼着背,手里提着几个馒头或者一袋面条,走路很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我跟他打招呼:“梁师傅,去买菜啊?”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飘,过了好几秒钟才定在我脸上,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啊……是淑英啊,嗯,买点东西。”
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酸,全是勉强挤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我下楼去扔垃圾,看见梁师傅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对着黑黢黢的树丛发呆。
那时候刚入春,晚上还挺凉的,他就穿了件单薄的外套。
我走过去:“梁师傅,这么冷的天,坐这儿干嘛?快回家吧。”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下面,他的脸颊瘦得凹了进去,眼窝很深。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屋里头……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敲破鼓似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淑英,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就该被扔在一边没人管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赶紧说:“您可别这么说,您女儿不是经常打电话来关心您吗?”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说话,慢慢地站起身,蹒跚着走进了单元门。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正被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从内里一点点地啃噬空了。
我回家跟我丈夫老许说起梁师傅的情况,老许叹了口气:“倔呗。早听劝,找个条件好点的养老社区,有人说话,有医生看着,哪至于像现在这样。”
我说:“他可能是害怕,怕那种被‘关起来’的感觉,怕离开自己的家,就像没了根。”
老许说:“根?人老了,身体好、平平安安的才是根。一个人硬撑,根烂在家里头都没人晓得。”
老许这话,说得有点直,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们没想到,这话居然应验了。
大概一个多月后,那是个周末,天气闷热。
下午,一股隐约的、难以形容的腐坏味道,从楼道里飘散开来,越来越浓。
开始大家都没在意,以为是死了老鼠或者哪里的垃圾馊了。
到了晚上,那味道浓得刺鼻,邻居们聚在楼道里议论纷纷。
最后,大家顺着味道,确定源头来自梁师傅家。
敲门,没人应。
打电话,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有人找来了物业和社区,最后联系了他远在外地的女儿,又报了警。
警察和开锁师傅来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人,安静得可怕。
门开了,那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少人捂住了鼻子往后退。
梁师傅趴在客厅的地上,还穿着那身厚睡衣,身体已经僵硬了。
离他不远,是一个翻倒的塑料凳子,还有一个摔碎了屏幕的老年手机。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半碗早已霉变长毛的面条,和一瓶打开盖的降压药。
后来听说是突发脑溢血。
估计是站起来想拿什么东西的时候晕倒了,摔了下去。
那个摔坏的手机,很可能是在倒下时,他想打电话求救,却没能成功。
没有人知道他在地上躺了多久。
社区的人查了记录,从他女儿上次通话的时间算,至少过了三天。
他女儿从外地赶回来,在殡仪馆哭得撕心裂肺,反反复复地说:“爸,我说了接你过来,你非要等……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不好啊……”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梁师傅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老同事和老邻居。
场面冷冷清清。
回家的路上,我和老许都没说话。
楼下的石凳边,仿佛还坐着那个孤独发呆的老人。
而三楼那扇窗户,再也不会在夜晚亮起温暖的灯光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仅仅是因为悲伤,更因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我和老许也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安家了。
我们的将来,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02
梁师傅的去世,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了小区许多老人的心头。
好一段时间,楼下聚在一起闲聊的老人们,话题都绕不开他。
“唉,老梁就是太要强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劝他找个伴,或者去养老院,死活不听。”
“说来说去,还是孩子离得太远,指望不上啊。”
“指望孩子?现在的年轻人自己压力就大得不得了,能顾好自己小家庭就不错了。咱们啊,还得自己早点打算。”
就在这种压抑和议论的氛围里,另一位老人的选择,渐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她姓方,方阿姨,住我们旁边那个单元的一楼。
方阿姨比梁师傅小两岁,七十四了,退休前是小学的音乐老师。
她老伴是前年秋天走的,心肌梗塞,没抢救过来。
和方阿姨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她和梁师傅是两种性子。
梁师傅沉默倔强,方阿姨开朗爱说爱笑,以前经常能听见她在家弹电子琴,歌声清脆响亮。
老伴刚走那半年,方阿姨也消沉,人都瘦了一圈,琴声也听不见了。
但大概过了七八个月,方阿姨好像慢慢缓过来了。
她开始重新打扮自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参加社区组织的老年合唱团,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朋友圈。
转折点发生在去年春天。
方阿姨有个儿子,叫徐海,就在本市工作,结婚生子了,家住在城南,开车过来不堵车也得将近一个小时。
徐海算孝顺的,每周至少来看方阿姨一次,买米买油,修修补补。
但方阿姨摔了一跤。
就在她自己家的卫生间里。地砖有点滑,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没留神,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骨裂。
当时是凌晨两点多,手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充电。
方阿姨在地上躺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卧室,够到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
这次摔倒,像一记重重的警钟,狠狠敲在方阿姨和徐海母子俩的心上。
徐海眼睛都红了,后怕得不行:“妈,这要是磕到脑袋,或者我手机调了静音,您可怎么办啊?”
方阿姨自己也吓坏了,她拉着儿子的手,第一次那么直接地说:“小海,妈不想一个人住了,妈心里害怕。”
徐海和媳妇商量了很久,也实地去看了好几个地方。
最终,他们为方阿姨选择了一家位于市郊、口碑还不错的“安康颐养中心”。
那是一家中高端的养老社区,环境清静,有单人间和双人间,像公寓一样。
宣传资料上说,二十四小时有医护值班,伙食营养均衡,各种兴趣班,文体活动丰富,还定期组织体检。
费用不便宜,一个月要将近七千块,但方阿姨的退休金加上老伴留下的一些存款,徐海再补贴一点,还算能承担。
决定去养老院那天,方阿姨把家里的东西该送人的送人,该处理的处理,只带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和心爱的电子琴。
搬家公司的车来接她时,好多邻居都来送行。
方阿姨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她笑着跟老姐妹们告别:“我去享福啦!那儿有人做饭,有人打扫卫生,还有老姐妹一起唱歌跳舞,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多了。你们都保重身体,有空去我那儿参观啊!”
她笑得很开朗,话说得也漂亮。
但我在她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车门的时候,分明看到她飞快地用指节擦了一下眼角。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我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家,哪怕去的是号称“享福”的地方,心里头那道坎,终究是需要咬着牙才能迈过去的。
方阿姨刚去的那阵子,朋友圈发得很频繁。
今天发九宫格照片:宽敞干净的餐厅,三菜一汤的午餐;明天发小视频:老年合唱团在排练《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后天又发:在手工室里学着做丝网花。
配的文字都是:“今天过得很充实”、“这里的生活挺不错”、“老姐妹们在一起很开心”。
下面点赞和评论不少,老邻居们纷纷留言:“方姐气色真不错!”“环境看着真舒服,羡慕啊!”“方老师享福咯!”
徐海偶尔回小区来,见到我们也说:“我妈挺好的,适应得快,还说长胖了点。我们每周都去看她,她那活动安排得比我们上班还满。”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和梁师傅截然相反、充满希望的方向发展。
方阿姨成了我们小区里“想得开”、“会安排晚年”的正面例子。
不少心里有点动摇的老人,都开始跟子女打听:“要不,咱们也去看看方阿姨去的那种地方?”
我心里也为方阿姨高兴,觉得她总算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直到差不多四个月后,我因为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去了一趟那个“安康颐养中心”。
那次的所见所闻,彻底改变了我之前的想法。
03
我去安康颐养中心,是因为我们老年大学绘画班的一位老姐妹,她表姐也住在那里。
她想去看望,但自己不会开车,孩子又刚好出差了,就拜托我顺路送她一趟。
路上,这位老姐妹还感慨:“我表姐总跟我说那儿挺好,跟我夸了好几次。可我家里那个老头子,一提这个就犯犟,说死也要死在自己屋里。哎,看看人家方老师,多明白事理。”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因为能见到方阿姨,有点隐约的期待。我想亲眼看看,她朋友圈里那种“夕阳无限好”的生活,到底有多舒心。
颐养中心外面看着确实挺气派。大门宽敞,绿化做得像个小公园,几栋浅黄色的楼房看着干净明亮。
前台登记管理很严格,问了探望人姓名、和住户的关系、要探望的房号,还打电话跟住户本人确认了之后,才给我们办了临时探望证。
老姐妹的表姐住在四楼的一个双人间。房间不算大,但带有独立的卫生间,两张单人床,电视、空调、小衣柜都有,有点像医院的高级病房,但布置得更生活化一些。和她同屋的是位话很少的老太太,朝我们点了点头,就继续看她的电视了。
我们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老姐妹的表姐说话间,倒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反复说“还凑合”、“吃饭不用自己动手了”、“护士每天早上会来量血压”。
但当我问起兴趣班和活动的时候,她嘴角撇了一下:“就那么回事吧。合唱团?那是挑人的,嗓子好的、样子精神的,上面有领导或者家属来参观的时候,就拉他们去表演一下。我们这样的,去了也就是在旁边坐着看看。”
临走的时候,我想起方阿姨,就问前台的工作人员:“请问方玉梅老师住在哪个房间?我是她的老邻居,顺路过来看看她。”
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微笑着告诉我:“方老师住在六楼,612房间。不过这个时间,她可能在二楼的公共活动区,您可以去那里找找看。”
我道了谢,跟老姐妹说了一声,让她先去车上等我,我自己上去看看方阿姨。
我没有先去二楼,而是坐着电梯直接到了六楼。我想先看看方阿姨住的环境具体怎么样。
六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防滑的地胶,没什么异味。我找到612房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刚想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方阿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听起来有点不耐烦的年轻女声:“方奶奶,您这痰得自己试着咳出来才行,老是让我们帮着拍背,我们也忙不过来呀。来,再喝点温水吧。”
我轻轻地从门缝往里看去。
房间格局和楼下差不多,也是双人间。方阿姨的床靠着窗户,屋里光线不错。她半靠在床头,脸色比我上次见她时苍白了不少,也显得瘦了些,那件鲜艳的暗红色开衫不见了,身上穿的是养老院统一的浅灰色条纹居家服。
一个穿着浅粉色护工服的年轻姑娘,正端着水杯递给她,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方阿姨接过杯子,小声说:“谢谢你,小刘。我……我下午觉得胸口有点闷,能麻烦你推我下楼去院子里透透气吗?”
护工小刘一边收拾着床头柜上的几个药盒,一边回答:“今天恐怕不行呢,负责推轮椅的李师傅今天调休了。您要是觉得闷,就在走廊里慢慢走走好了。对了,下个星期该交下一个季度的费用了,您儿子要是过来,记得提醒他先去一趟财务室。”
方阿姨低低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慢慢地喝着水,没有再说话。
护工小刘很快就收拾好东西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方阿姨一个人。
她并没有真的在喝水,只是双手捧着杯子,眼睛望着窗外发呆。那个侧影,孤独得让我心里猛地一揪。和她在朋友圈里那个笑容满面、神采奕奕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手指有点笨拙地划拉着屏幕。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调整了一下角度,努力地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按下了拍照键。
拍完照,她脸上那努力挤出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恢复了之前那种疲惫的平静。她低着头,开始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大概是在发朋友圈。
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方阿姨?您在里面吗?我是淑英。”
里面传来一阵有点慌乱的窸窣声,接着是方阿姨提高了的、带着明显惊喜的声音:“哎!在的在的!是淑英啊?快进来快进来!”
我推门进去,方阿姨已经迅速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脸上堆起了我熟悉的、开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过于用力,不那么自然。
“哎呀,淑英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快坐快坐!”她热情地招呼我,还想要起身给我倒水。
我连忙走过去按住她:“方阿姨您别动,好好靠着,我就坐一会儿,马上就走。正好送个朋友来看她表姐,想着您也住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您。”
“好好好,看到你我可真高兴!”方阿姨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而且摸起来比以前粗糙了不少,“家里都好吧?老许身体好吧?咱们小区那些老姐妹们都还好吧?”
我一回答着,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心里却一阵阵发酸。
我问她:“方阿姨,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看您朋友圈,小日子过得可真丰富多彩,让人羡慕。”
方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说话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习惯!太习惯了!这儿多好啊,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饭来张口。你看,这房间多亮堂多干净。我们天天有活动,唱歌、画画、做做手工,忙都忙不过来呢!比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闷着有意思多了!”
她说的这些话,和她朋友圈里的文案几乎一模一样,流畅得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我没有去戳穿她,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那就好,那就好。看到您在这儿过得好,我们大家就都放心了。徐海经常来看您吧?”
“来!每周都来!有时候还带着我小孙子一起来呢!”方阿姨说着,眼神却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就是……他们工作也忙,跑来跑去的也挺辛苦。我常跟他们说,我在这儿好着呢,不用老是惦记着我。”
我又坐了一会儿,方阿姨反反复复地问起小区里的人和事,对那个她已经离开了的环境,流露出一种我无法忽视的深深眷恋。
当我起身要告辞的时候,方阿姨非要送我到电梯口。
在走廊里,她不用我搀扶,自己走得很慢,但脚步还算稳当。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朝我用力地挥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标准的、开朗的笑容:“淑英,有空常来啊!回去跟老姐妹们说,我在这儿享福呢!”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她那带着些许急切和掩饰不住孤寂的身影关在了外面。
我靠在电梯冰凉的厢壁上,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在朋友圈里天天“享福”的方阿姨,和刚才那个孤独地对着手机屏幕练习微笑的方阿姨,到底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她?
如果这里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完美无缺,为什么她提起儿子时眼神会躲闪?为什么那个护工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那么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而那通提醒缴纳费用的交代,又是那么自然地插在了关于她身体状况的对话中间。
我突然意识到,方阿姨的选择,或许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硬扛”罢了。
只不过,她把独自面对的战场,从那个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家里,转移到了这个看起来热闹、实则可能同样人情淡漠的“归宿”。
她“硬扛”的方式,就是为自己戴上一副微笑的面具,向所有人,包括她最亲的儿子,不断地报告着“一切都好”。
04
从安康颐养中心回来之后,我心里头一直堵着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得很。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许详细说了去看方阿姨的经过,还有我无意中看到的那些细节。
老许听完,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都是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啊。”
我没什么胃口,放下碗筷:“你说,方阿姨她这又是何苦呢?明明过得没有那么好,干嘛非要装出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朋友圈里那些,跟演戏似的。”
老许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还能是为什么?怕孩子担心,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怕街坊邻居看笑话呗。她那么好面子、要强的一个人,当初可是风风光光、被大家羡慕着送出去的,现在要是承认过得不如意,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再说了,她可能也怕给徐海增加负担。徐海那孩子,看着是孝顺,可如今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工作、孩子,压力大着呢。”
“可这样自己硬撑着,不是更苦了她自己吗?”我眼前又浮现出方阿姨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冰凉的手。
“那你说能怎么办?回来?继续一个人住,你不怕她变成第二个梁师傅?”老许反问我。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哑口无言。这似乎成了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选择题:留在家里,是直面孤独和无助的风险;去了养老院,则可能面对另一种形式的、需要精心表演的冷漠和疏离。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我有些茫然地低声说。
“有啊,”老许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要么,孩子能彻底牺牲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搬回来或者把老人接过去,贴身守着、伺候着;要么,有足够多的钱,请得到真正贴心、负责任的好保姆,或者住进那种服务顶级、真正像家一样的养老机构;要么,老两口身体都还硬朗,能互相搀扶着过日子。可惜啊,这几条路,对我们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每一条都太难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梁师傅倒在冰冷地板上的画面,和方阿姨对着窗外阳光努力挤出微笑的画面,不停地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
他们都是挺好的老人家,都曾认认真真地生活过,努力工作过,抚养子女成人,却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上,走得如此艰难,如此孤独。
而我,以及我们这一代正在老去的人,似乎正无可避免地走向那个阶段。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阵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我下意识地更加留意方阿姨的朋友圈更新。
她依然保持着比较高的更新频率。今天发的是插花班完成的作品,明天是和几位老太太的合影,后天是养老院组织去附近植物园郊游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那么标准,那么开朗,无可挑剔。
但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和那瞬间收起笑容后疲惫平静的脸。
我给她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有时候也留言:“方阿姨精神头真好!”“这小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她总是很快地回复我一个笑脸或者一句“谢谢淑英,你们也都好好的!”
我们之间,就这样默契地维持着这种表面上的热络和客气,谁也没有主动去捅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窗户纸。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区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梁师傅的事渐渐被淡忘,方阿姨则继续在朋友圈里扮演着“成功养老”的榜样。
直到大约两个多月后,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竟然是方阿姨。
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赶紧接通电话:“喂,方阿姨?”
电话那头,方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非常安静,不像是在活动室或者院子里:“淑英啊,我……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方阿姨您说,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也……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是……你最近要是得空,能……能再来看看我吗?我……我心里头有点闷得慌,想找你说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方阿姨主动开口让人去看她,这太不寻常了。以她要强的性格,不到实在难以忍受的地步,绝不会向一个邻居老姐妹提出这样的请求。
“方便!当然方便!”我立刻答应下来,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自己的时间,“我明天下午就有空,明天下午过去看您,行吗?”
“行,行,那太好了。”方阿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放松了一点点,“那我等你,还是612房间,你知道的。”
“好的,方阿姨,您多注意身体,我们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心里乱糟糟的。
方阿姨绝对不仅仅是“有点闷得慌”那么简单。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身体上的,或者心理上的,或者和养老院、和同屋的人有关。
是身体更不舒服了吗?是和那个护工小刘闹矛盾了?还是和同住的老人相处不来?又或者……是感觉到了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失落和绝望?
我不敢再往深里想,只是下定决心,明天过去,一定要好好陪她说说话,听听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去超市挑了些软和、好消化的水果和点心,又带了一本她以前聊天时提过很想看的养生保健书,然后开车去了位于市郊的安康颐养中心。
一路上,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猜测,心情比上次更加沉重,也更加忐忑。
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我了,登记了信息后,告诉我方阿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提着东西,走到612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才抬起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方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电话里更加虚弱,没什么力气。
我拧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瞬间愣在了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