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后第七日,梧桐絮飘起来了。
白绒绒的絮子从窗隙漫进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像被风捻细的雪,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悄无声息。我掸了掸衣袖,这絮子比往年来得早,也密——地气暖得急了,草木赶着时辰抽条开花,连这絮都要抢在谷雨前,把一冬的积蓄散尽。
门是被一阵风推开的,带着絮,也带着香。
不是脂粉香,是种极清苦的草木气,混着陈旧丝帛的霉味,还有丝线被日光晒透的暖香。来人是个女子,三十出头年纪,藕荷色斜襟衫子,黛青马面裙,裙裾垂顺如瀑,一动,底下暗银的云纹便漾开,像被风拂过的水。她立在门口,逆着光,身形瘦削得像纸裁的,却站得极稳。

赵师傅。”她福了福,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满屋飘絮,落在空气里,软软的。
我点头,示意她坐。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幅小,脚跟先着地,前脚掌缓缓压下——这是常年踩绣凳、控丝线养成的步态,怕手抖乱了针脚,连走路都带着绷住的稳,一步都不敢错。
“我姓苏,苏挽云。”她从随身的靛蓝布包里取出个绸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动作慢而细,像在绣一朵极娇贵的花,“在城西开个小小的绣庄,混口饭吃。近来……近来有些事,想请师傅掌掌眼。”
包裹里是件未完工的袍子。玄色底,料子是顶级的杭罗,经纬细密,灯光下泛着哑光,摸上去像浸过凉水的绸缎,滑而不凉。奇的是,袍身上用同色丝线绣了满幅纹样,离得远时只见一片沉黑,凑近了,才见得是连绵不绝的细水纹,密得像春雨落在湖面,一波叠着一波。

“这是……”
“给一位客人定做的春袍。”苏挽云指尖拂过纹样,动作轻得像抚着初生的柳叶,“客人姓周,在转运司当差。点名要玄色,要‘看不出绣工,细看有乾坤’的纹样。我给他设计了这‘暗水纹’,取‘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意头,盼着他行事圆融些。”
“绣了多久?”
“整整四十九天。”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每日卯时起针,酉时收针,一针不敢错,一线不敢乱。”顿了顿,声音发颤,“可三天前,周大人试穿时,出事了。”
我拎起袍子一角,对着光看。水波纹的走针果然精妙,丝线顺着布的经纬走,不抢光,不夺色,只有角度对了,才能看见那一波波荡开的纹理,像真水在流动。这是顶尖绣娘才有的功力,把“活”绣进了死布里头。
“出了什么事?”
苏挽云抿了抿唇,脸色更白了些,像蒙了层薄霜:“周大人穿上袍子,在铜镜前照了照,忽然按住额角,说头晕得发沉。接着脸色涨得赤红,呼吸像被堵住似的急促,没等旁人反应,便直挺挺栽倒在地。家人慌了神,请大夫来看,说是‘肝阳上亢,急火攻心’。可周大人平日身体康健,从无此症。”
“袍子呢?”
“当场就被周夫人扯下来,扔在我脸上。”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里带着委屈,还有点后怕,“说我这衣裳带了邪祟,要砸我的铺子。我赔了双倍的工料钱,才把袍子带回来。可这两夜,我夜夜梦见一池黑水,水里泡着这件袍子,水波越荡越急,最后变成漩涡,要把我吸进去。”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十指纤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捏针的薄茧。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第一个指节侧面,有一小道新鲜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像颗小小的痣。
“这是绣这件袍子时刺的?”
“是。”她缩回手,指尖蹭了蹭那道痂,“绣到第四十二天,最后一组回形纹时,针突然断了,扎进肉里。血滴在袍子上,我赶紧用皂角水洗,可还是留下个极淡的印子,就在左襟内侧。”
我翻开袍子左襟。果然,在水波纹交汇处,有个米粒大小的褐色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罗料本身的织结点,藏得极好。

“周大人生辰,你知道吗?”
苏挽云从怀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纸条,轻轻推过来。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壬子 丙午 庚辰 辛巳。
我看完,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心里一沉。
“这件袍子,你差点要了人家的命。”
苏挽云浑身一震,像被风吹得晃了晃,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周大人是庚金日主,生于午月,火炎金熔,本就燥气盛。”我用指尖点着那几个字,语气缓而沉,“年柱壬子,原是水来调候,可壬水坐子水,汪洋一片,水多金沉,这是其一。其二,日支辰为水库,时支巳为火根,辰巳相邻,便是水库边架了座火炉——水要灭火,火要沸水,两相争斗,全缠在日主身上,本就岌岌可危。”

“这和他穿袍子有什么关系?”她声音发紧,带着不解。
“你这纹样,绣的是什么?”
“水波纹啊。”
“水波纹,走的是什么针法?”
苏挽云愣了愣,指尖在桌上虚画:“用的是‘抢针’和‘套针’,顺着一个方向层层推进,模仿水波荡漾……”
“水往哪个方向荡?”
她的指尖顿住,顺着虚画的轨迹往下指:“从肩往下,一波推一波,最后聚在袍摆。”
“这就对了。”我放下纸条,“水往低处流,是常理。可你把这‘水’绣在衣裳上,穿在人身上,这‘水’就往哪儿流?”
苏挽云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人穿衣,气随身走。”我继续说,“水纹从上往下,是引气下行。常人穿了,只觉得沉稳安定。可周大人本身水势滔天,再穿你这件‘水袍’,等于在江河堤坝上又开了个口子,让水势更急。水气下行过急,上焦虚空,心火没了牵制,自然上冲颠顶,发为晕厥。”
她呆呆看着那件袍子,像看一个陌生的怪物,眼神里满是惶恐和难以置信:“可……可我做绣娘二十年,经手的衣裳千百件,纹样都是吉祥寓意,从没出过这种事……”
“从前那些穿衣的人,八字没这么偏,时辰没这么巧。”我叹了口气,“苏姑娘,我猜你这件袍子,是惊蛰那日开针的,对不对?”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您怎么……知道?”
“惊蛰,天地震动,阳气破土。你那日开针,绣的又是水纹,是引地气上升之水,去应天时惊雷之火。”我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旧帛书,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书页上是幅古图,画着一个人形,身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旁边是古篆小注:衣,依也。人依五行气,服应四时衣。
“这是《天工开物》失传的一卷,《服舆志》。”我用指尖划过那些线,“古人制衣,先观人气血盛衰,再定布料经纬、颜色纹样。春服宜舒肝,用生丝,走青色系,纹样取草木初生之象;夏服宜清心,用葛麻,走红碧系,纹样取火中藏水之意。你这件玄色袍子,料子杭罗属木,色玄属水,绣水纹又是水——木浮于水,水多木漂,穿在周大人那株‘水多金沉’的命树上,不是雪上加霜是什么?”
苏挽云怔怔地听着,忽然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衫子,指尖发颤。
“那我平日穿的……”
“你身上这件藕荷色,是兑金之色,金能生水,恰是你本命所需。”我看她一眼,“裙摆云纹,取‘云腾致雨’之意,水从天降,是润下之水,与你的气正好相合。苏姑娘,若我没猜错,你八字里,水弱火旺,对不对?”
她默然片刻,低声报出生辰:丁巳 戊申 丙寅 甲午。
果然。丙火日主,坐寅木长生,时柱木火通明,火炎土燥。年支巳、月支申本可合水调候,却被年干丁火盖头,合而不化,是个“渴水润泽”的格局。

“你选绣娘这行,日日与丝线(木)、染彩(水)打交道,是本能地找平衡。”我卷起帛书,“可你只知补,不知化。绣水纹帮人,是补其水,可你没看那水是甘泉还是洪涛,是润物还是覆舟。”
茶馆里静下来,只剩梧桐絮飘落的轻响。有一朵絮子落在袍子的水纹上,停在那个血点旁,白得刺眼。
“这袍子……还能救吗?”许久,苏挽云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能。”我说,“但救的不是袍子,是你绣它的那道念。”
“念?”
“你下针时,在想什么?”
她垂眼,长睫轻轻颤:“我在想……周大人官声清廉,可性子太直,在转运司那个肥缺上,难免得罪人。我绣这水纹,盼着水能润物无声,助他圆融些,别太刚易折……”
“这就是了。”我打断她,“你这念是好的,可念里有‘盼’,就有了力。这力随着千针万线绣进去,就成了催动水纹的气。周大人穿上,你的‘盼’撞上他的‘命’,两股水势叠加,不晕才怪。”
她恍然大悟,眼里却又添了茫然:“那……那该怎么办?”
“把念收回来。”我从针线篮里找出根最细的绣花针,递给她,“现在,你重新绣。不绣水纹,绣云纹,就在这片水波中央,绣一朵停云。针法用‘打籽绣’,让云凸出来,压住水势。”
苏挽云接过针,指尖竟不抖了。她捻起一缕月白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蹭过线尾,打了个极小的结。俯身凑近那件袍子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惶然散了,只剩一片澄净的专注,像每次起针时那样。
我看她下针。
打籽绣最难,一针一结,结要圆,要匀,要紧贴布面又不能陷进去。她绣得很慢,每结一籽,呼吸就深一分,像是把先前的惶然都吐了出去,又把专注吸了进来。阳光从窗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也落在袍子上,渐渐地,那片汹涌的暗水纹中央,浮起一朵小小的、蓬松的云。月白色的云,在玄色底上,像夜空里漏出的一抹天光。

最后一针收线,她剪断丝线,长舒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松了根紧绷的弦。
就在那一刻,袍子上的气场变了。
原先那片沉郁的、流动的“湿气”忽然定了。水纹还在,可不再有“往下淌”的势,反而被那朵云托住,成了“天光云影共徘徊”的静景,温顺得像被风抚平的湖面。
“这是……”苏挽云轻抚那朵云,指尖能摸到一粒粒圆滚滚的线结,眼里满是惊叹。
“云腾致雨,是水从天降,是润物无声的真水。”我点头,“你把这件袍子送回去,告诉周夫人,左襟内侧那点血渍不用洗,那是‘血气引云’,是吉兆。让周大人每逢初一十五的辰时穿,穿前,朝正东方向拜三拜。”
“辰时……正东……”
“辰为水库,东为木位。木能泄水,库能蓄水。”我解释,“他穿这件袍子,是借你的绣工,把命里那潭泛滥的洪水,引入水库,化为春泽,滋养自身。”顿了顿,我看向她,“至于你——”
“苏姑娘,你的绣工已通灵。但灵之为用,在正不在奇。”我放缓语气,“往后接活,先问客人生辰。八字火旺的,你绣水纹;八字水旺的,你绣山纹;八字木枯的,你绣缠枝纹。这叫‘以衣调命,以纹补气’,比任何吉祥寓意都管用。”
她起身,对我深深一福,腰弯得很低。起身时,眼角有泪,却笑着:“多谢赵师傅指点,我懂了。”
“赵师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她从布包最里层取出个绣着缠枝莲的小锦囊,递过来,“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也是绣娘。里面是她记的一些古纹样,旁边标着奇怪的符号,我看不懂。您……能帮我看看吗?”
我接过锦囊,倒出里面一卷褪色的绸片。展开,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几十种纹样:蟠螭、雷纹、窃曲、垂鳞……每种纹样旁,果然标着些符号,不是汉字,是卦爻——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

“这是‘卦纹’。”我轻轻说,指尖拂过那些陈旧的墨线,“上古绣娘,以卦入绣。这蟠螭纹旁标着‘震’,震为雷,为动,绣在战袍上,主一往无前;这雷纹旁标着‘艮’,艮为山,为止,绣在帐幔上,主家宅安宁……”
苏挽云的眼睛亮了,那光像暗室里忽然点起的灯,亮得纯粹,带着对未知的渴求。
她抱着那件改好的袍子离开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满室飘絮都被染成金色,软乎乎的。我推开窗,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藕荷色的衫子,黛青的裙,走得很稳,一步一朵云,再没有先前的拘谨。
我坐回桌前,展开那卷卦纹绸片,久久看着。
衣可载道,纹可通神。这道理,古人刻在帛书里,绣在衣纹上,今人却忘了。只当衣裳是遮体避寒之物,却不知那一针一线里,绣着山河岁月,也绣着穿衣人的命途起伏,绣着绣娘的一片心。
窗外忽然起了风,梧桐絮被卷起来,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伸手接住一朵,看它在掌心慢慢化开,化成一点微湿的水迹,凉丝丝的。
水。##赵半仙说
这世间万物,终是水做的。江河湖海是水,血脉津液是水,就连这漫天飞絮,归根到底,也是树用一冬积蓄的水汽,在春日里开成的花。
而绣娘手中那根针,引着丝线,走的何尝不是一道水脉——一道从人心深处流出,途经指尖的温度,最终停在某个人命运经纬上的,温柔的水脉。
(第四回 完)